“是”赌博是需要本钱的,而我不想把剩余的本钱押在‘信任张良’这件事上,更怕输了之后,赵高功亏一篑。

    “为何?”

    “你告诉我你有五个钱,你兜里也真的只有五个,但即使你把这五个钱全掏出来的摆在我面前,我任会怀疑你还有钱。”

    张良静静地看着钦原,摆完她输的最后一盘棋才缓缓道,“这是你的问题。”

    “因为你本身,就很值钱”起身拉住他提子的手,一脚踢翻他精心布下的棋局,“无论你告诉我多少个赢你的办法,你始终会想到办法赢我,我之所以输给你,是因为我不是你,因此,我们根本无法信任彼此。”

    说完之后,心口一阵抽疼,良心居然会痛?赶紧回房去吃药~

    无敌无友

    买了一双新鞋后总会加倍爱惜,因为不想弄脏它,所以刚开始的时候会每天擦拭,然而弄脏以后,就不会那么重视了。

    来到颜路的窗外,周围已泛起白色。

    白色,世间最干净,又能脏得扎眼的颜色。

    “落地无声,阁下的伤势并不像看起来那么重”颜路一跃,跟着钦原出了屋外。

    于杀手而言,没死的话,当然算不得太重,“颜先生也不遑多让。”

    纷飞的细雪里,颜路着了件月白色大氅,整个人融在夜景里,伴着朦胧的白色,让人不禁觉得岁月静好,“只是……”大家都在死扛而已。

    寻着声音侧了侧耳朵,雪花吹进襟里,化在脖子处,微凉得颜路紧了紧衣服……突然,不再有雪落在头上,“多谢”毫不客套地握住撑着的伞,好在钦原面面俱到,否则这满头湿润的回去,必会引起子房的怀疑,“你要动手了。”

    钦原听着颜路肯定的语气,轻轻将他的伞正一正,纵使听觉触觉再敏感,有些地方还是比不得一双真正的眼睛,“得到了一些消息而已……明日,请颜先生自行离开吧。”

    “为何?”罗网竟会放过他?

    看着颜路空洞的眼睛,钦原出奇的坦诚道,“你是个真正的好人,高洁不争,澄明如镜。”

    颜路就是那种经历过世上最残忍阴暗的事,心中却还有善意的人。

    良久,颜路笑了,笑的像透过万里云层的霞光,带着温暖和煦,照亮阴暗。

    我不由地跟着傻乐,“颜先生不相信?”

    “非也”颜路摇摇头,伸手去接雪花,“子房比阁下聪明百倍,境界却不如阁下透彻,倒是应了颜某当年对赵丞相的印象。”

    钦原好奇地问,“什么?”

    颜路向钦原伸过手去,手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钦原赶紧触过他的手,张开手掌,颜路探到钦原的手心,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人是敌人,没有人是朋友。”

    “唯心而已”将空无一物的手收回,钦原会心一笑,踏雪而去。

    唯心而已,顺心而为,无关生死信任,甚至输赢,走到今日,我早忘了当初因何入的罗网,正如颜路已不计较得失,只愿张良乘风破浪,扬帆远航。

    章邯是秦国最后的希望,胡亥并不是不可锻造之材,嬴朔决不是养尊处优的娇公主,若赵高肯扶正朝纲,即便除去李斯,也未必不可安定天下。

    可惜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秦的千秋万代。

    他是在为赵国报仇么?

    或许有这个原因,可单单这样解释,太过狭隘。

    他天生喜欢杀戮?

    也不是,没有人天生喜欢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即便是变.态.扭.曲的人性,也是因为变.态.扭.曲的经历造成的。

    我无法理解赵高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就像我到现在都还不清楚他到底是怎么喜欢上我的,但进一步的尝试是必须的。

    次日,诸侯联军中的赵将司马卬、齐将田荣率部袭击了张良师兄弟三人。

    密集如雨的箭阵之下,张良甚至都来不及思考钦原去了哪里,就被店里的伙计们封死了后门,遭大队人马堵回了堂内。

    咻咻划过暮色,穿透窗户的箭羽被凌虚飞速格挡得到处都是。

    颜路凭借听力护着伏念躲在桌子后面,时不时用长刀拦下突破张良防御的利箭,慢慢的,眼疾遗留的疼痛一点点侵蚀他的思绪,为不让旁边的伏念看出来,却又一声不吭的硬撑。

    可怎么会看不出?看着两个表面上从容应对,实则逐渐体力不济的师弟,伏念很清楚再这么下去,他们三人必死无疑。

    于是……

    “师兄!”挡下避无可避的这一箭,伏念这一瞬间的速度快到颜路没有反应的余地。

    反将舍命护他的张良的猛地拽到身后,一步一步走出去,“请诸位住手,齐鲁三杰愿降,请诸位住手,齐鲁三杰愿降!”

    张良本能的想要冲出去拉回伏念,却被满头大汗的颜路死死抓住……

    “停!”司马卬没有想到伏念竟会迎着密集的箭雨走出来,惊异之下赶紧阻止了要继续放箭的田荣。

    可已经迟了……伏念满心释然的向后倒下,张良扑过来抱住他,“……”张开口,哽咽了好久,嗓子里一个字也逼不出来。

    伏念淡淡笑着,抬起的手终是没有摸到张良的头就垂了下去……

    “田荣下令射杀了伏念,擒获了张良、颜路,意欲献于项羽,邀功讨赏”这场突如其来,又早有预谋的袭击虽非罗网所为,却是很多人都愿意看到的。

    “接下来,为了颜路,张良也必须那么做了。”

    “另,钦原有信”呈上绢布,龙修默默退下。

    赵高顿了顿,继续写完要发给章邯的诏令,然后差人送往宫中盖印……自打从‘文豪塑造馆’出来之后,龙修说话文雅简洁,极有内涵。

    一览钦原所书,寥寥数语,扫尽赵高之前的那一点点纠结。

    ‘也许我不能陪你仗剑天涯,不能与你并肩看天下,更不能和你白头偕老、心心相印,但至少,没有人可以让我与你背离’。

    赵高紧紧捏着绢布,此刻,他的心是暖的……够了,真的够了。

    他想要的便是这般,求而得之,一生无憾。

    “多少吃点吧,伏念去的没什么痛苦……现在养好身体照顾颜路才是正事”看桌上的水米未动,司马昂好心劝上几句。

    呵,没什么痛苦?当场气绝,自然没什么痛苦。

    可这不该是大师兄的结局!

    没有人可以杀死他张良的师兄,如果有,那他一定让这个人如数奉还。

    “留步”手铐脚链哗哗作响,张良从血迹斑斑的衣袖里拿出一物交与司马昂。

    司马昂犹疑地接过一看,颜色巨变……

    张良却是冷静到抬首横眉不辨喜怒,“如何抉择,司马将军自行定夺。”

    一步一个脚印地踩在雪里,对照着章邯给的地图,越往北行雪越大,擦掉咳出的血,再多吃几颗药,管它副作用大不大。

    虽提早离开了张良师兄弟三人,可路上的那些谍者不是吃素的。

    张良之所以没有得到消息,是因为之前埋伏在客栈周围的罗网刺客,也是因为那些来自各路联军的谍者。

    因而,赵将司马昂与齐将田荣会突然袭击张良他们,不过是谍者探查到客栈周围没了罗网的杀手。

    一连多日的相安无事,仅为了麻痹张良而已。

    可张良怎会没有一点防备?

    有,从他允许我随军,帮刘季拿下宛城,到师兄弟三人重聚,甚至教我写字,无一不是在他的谋划之中。

    张良一直都在让我觉得,我的计划是可行的,他不赞同与赵高合作。

    实则,他一直在促成与罗网的合作。

    任铉虽是个十一岁的少年,却继承了始皇帝陛下的血脉,如同继承了姬姓血脉的高月一样。

    所以,无论是认他做儿子,还是忽视他真正的身份,对刘季来说,只要能把他掌控在手中,就有望解开苍龙之谜,与控制胡亥的赵高有等价交换的筹码。

    同时,张良也很清楚,任铉需要这样一个全新的身份。

    其次,戚氏不法,妄图乱政。

    张良替刘季出面,多次惩戒却收效甚微,刘季虽宠爱戚莹,却还不会因为一个女人自断帝王之路,可他们自己不会动手,便由着我‘惹是生非’。

    只是在刘季想要一并除去我的时候,被张良劝下了。

    虽然,极有可能是为了将来的某一日,让我亲自动手杀赵高。

    张良早就有办法攻克宛城,只不过他在等,等一个不那么明显的时机,等楚军被章邯拖住的时候,等钦原愿意让他见伏念颜路,等宛城守军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