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故事终于顺应了历史的走向,真实残酷且无可奈何。

    不管有没有见过赵高,是否被罗网害过,刚入伍的新兵还是一直跟随汉军作战的老兵,哪怕只是听说汉军进了咸阳,来看个热闹的山民,在大家的咒骂声中,也跟着细数起赵高的罪行……

    如卫庄所言,天底下愚昧不堪的人太多,只知人云亦云。

    人山人海中,有一道黑影向城楼上挂着的头颅重重一拜。

    “哎唷”看热闹的行人跑得太快,不慎将他撞倒,回头正要道歉,“对……”揉揉眼睛,什么也没有,旋即打了个冷颤,挤进人群。

    迷迷糊糊地从梦境中醒来,屋外几个士兵的谩骂声传进耳朵里。

    “哎,你们一会儿要去城门那儿看热闹吗?”

    “什么热闹?”

    “秦国丞相的人头啊~”

    “什么丞相,就是个狗贼!”

    “听说啊,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正常的男人,呃……”

    侍卫被钦原环住了的脖子。

    余光里扫到其余三具尸体上插着的铜镜碎片,侍卫两腿哆嗦地求饶,“小……”顷刻断气。

    “留步”清秀的家丁捧着盒子,从拐角处慢慢走出来,淡淡地看着她刺破侍卫的喉咙。

    一阵细风袭来,钦原转眼就到了家丁的面前……毫厘之间,铜镜碎片停下。

    “……”盒子上的蜘蛛图案,她自是认得。

    双手奉上盒子,家丁毫不在意碎片已经抵住了眉心。

    “咣……”绣着仙鹤的蓝色披风,带着红叶的眷恋,落了一地的悲欢离合。

    千言万语,从何说起?

    相濡以沫,无须再说。

    咸阳宫室,览天下珍宝,府库充盈,享百年不殆。

    刘季观其一日,流连忘返,正欲尽数运回汉营,却被不知从何处燃起大火烧得人仰马翻。

    彼时,马车趁乱从汉军营中驰出,咸阳城外刮起的大风,吹动了车帘,飘出一片字迹难看的枫叶,被车里身着蓝色披风的女子一把抓住……车帘缓缓随着她手臂的抬高露出广阔的视野,在目光即将触及城墙时,又放下。

    不看见你最后的样子,以后的岁月就还能追寻你的踪影。

    同归尘土

    心上的伤口裂开时,钦原喝了麻痹神经的汤药,自个儿用浸过酒的针缝了十七下,吓哭了救她的老夫妻,心疼死了刀子嘴豆腐心的小宛。

    过去这么多年,真没想到还能遇到她。

    当初独自住在深山里的小姑娘,已为人妇,侍奉公婆,教养子女,等待经商的丈夫回家。

    “你的衣服一点也没破欸,不过马车肯定是修不了,你多住几日,把伤养好,等我男人回来了,再让他送你去镇上,正好他这趟回来会带点布料,我给你做个荷包,也好把你的红叶装起来……”小宛一边晾衣服,一边跟树下打坐的钦原聊天,话多得像蜜蜂一样,嗡嗡个没完。

    只是,她不认得我。

    再无人认得我。

    “唉……这究竟是什么世道啊……”看着钦原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早晨,阿婆又抹起了眼泪。

    老头儿低声制止,“哎哎哎,老婆子你干什么呀……”怕惹钦原难过,老头儿赶紧让老妻去做饭。

    “没事儿~”小宛大大咧咧地掀起围裙擦干手,“反正说什么她都不吱声,还不如让我们说个够呢,说不定啊她一烦就开口骂人了~”

    老头摇摇头,背起手去找孙子孙女玩儿。

    “嗱~”抓起钦原的手,把红叶放在她手心,“文文刚才去后山玩儿,又捡到一片。”

    岁月并没有磨平小宛的棱角,相反的,让她为生存更加活色生香。

    “你多久没说话啦?”挨着钦原坐下,也不管她调息的时候能不能被人打扰,小宛就吧啦起来……半个时辰过去,吧啦得眉飞色舞。

    一个时辰到了,喝口井水继续吧啦。

    快两个时辰时,钦原终于正眼看着小宛吧啦到她许多年前认识过一个奇丑无比的疯婆子,疯婆子做了一顿让她毕生难忘的饭,好吃的恨不得把盘子也嚼了……

    然而,封闭了听觉、嗅觉、味觉、声音的钦原只看到她的嘴不断地张合。

    我起身去砍柴,心里想真该把视觉也摒弃。

    四天后,小宛的丈夫没有回来。

    起先没人告诉她,她也没和任何人闹,到了夜里就去人家门前磕头下跪,一跪,就是一整夜。

    第七天,小宛从几个和她丈夫一起做生意的人口中得知,他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山贼。

    为了救他们,丈夫自愿留下做人质。

    哪些人说,他们是要拿钱去赎小宛的丈夫的,可是……祸不单行,在三天前进村子的时候,碰到了来征粮的官兵。

    年年战火,田地荒芜,又刚熬过了冬天,春耕的种子都没有着落,度日也艰难,哪里来得粮食?

    官兵们就说,没有粮食,那就拿钱财和货物抵账,一户人家十两,少一个子儿就抓年轻女人和男人充数。

    这年头,十两银子足以买下三四个.八.九.岁的孩子。

    村里有几户人的份子,还是大家一起凑的,这其中就包括小宛家。

    “借钱?你大哥瘫了,娃娃们要吃饭,我哪有钱!”门一关,家家户户灭了灯。

    山风树声叫嚣如常,谁家又没死过人……小宛依旧没有闹,却凭着丈夫朋友们的描述,一个人去找那伙山贼。

    一直观察她的钦原,虽然不知道她具体要做什么,却也猜出了个大概。

    小宛找到那伙儿山贼的时候,她的丈夫还没有死,不幸的是她腰上别着的菜刀,轻易就被山贼甲夺了去,结果连朽木都砍不断。

    山贼乙拿菜刀在脸皮上锉了锉,“这刀钝得可以啊,哈哈哈……”

    哄堂大笑中,小宛想起来出门的时候忘了磨刀,裁衣服的剪刀也在半路上弄丢了。

    山贼们开始对她动手动手,小宛为保名节,用藏在袖子里的簪子,刺向自己的腹部……然而,醒来的时候,已经和丈夫回了家。

    “老二媳妇,你可真有本事啊~”大嫂虽有些阴阳怪气,可总归是高兴的,旁边站着的大哥更是发自内心的眉开眼笑。

    丈夫的哥哥为了一家人的生计,很小就去军营做杂役,好不容易熬到一个十夫长,却因病瘫痪在床,以致小宛的丈夫不得不弃文从商,担起照顾一家人的责任。

    “弟妹,没事吧?”

    “……”看着竟能杵着拐杖行走的大哥,小宛吓出一身冷汗。

    “别怕……”好生宽慰了小宛,丈夫望着屋外。

    这是什么世道?

    吃人的世道,但只要活着,日子总会变好的。

    “喏,你的荷包~”

    看着荷包上两个玩泥巴的小孩,我实在没脸接。

    小宛直接给钦原系上,“你都不知道,嫁过来这五年,大嫂就没给过我好脸色,这回好了,大哥见好了,大嫂看我也顺眼了,因为你的举荐,我男人不但可以重新读书,还能去做主簿呢~”打个花里胡哨的蝴蝶结,和蓝色披风搭配在一起,简直农家乐审美。

    钦原低头看着那个极其复杂的蝴蝶结,额间的青筋隐隐跳动。

    “你呀,是我们全家的恩人~”

    这个没有声音和味道的世界,依旧可以令人如此厌恶。

    搡开小宛,再不离开,我怕压不住内心的那个自己。

    “我男人说,沧水一带有很多红枫……”

    可惜,钦原没有听见。

    蹉跎着岁月,钦原来到了南越,传闻这里瘴气毒物多如牛毛,民风彪悍,习俗怪异,今日一看,不过风烟如画,桂树连绵。

    倒是这些西瓯人,很懂得利用他们赖以生存的丛林和山地进行作战,即便东南一尉赵佗建立了国邦,仍没改掉旧俗,狩猎田作,皆成群结队,沐浴如厕也不落单。

    因而,部落里发生多人中毒事件时,第一个自然怀疑钦原。

    “俗话说,聋子多疑,哑巴阴险,外族狡诈,果然不假~”

    “就是就是,我族向来团结一致,自从他来了以后就……”

    “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按照西瓯人的说法,又聋又哑的钦原简直坏得流脓,加上他这几天整日整日的闭门不出,族民更加料定钦原心肠毒辣,图谋不愧。

    罗网历经清剿,十不存一,残部销声匿迹也有半年,可谓衰败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