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瑜确定楚若水睡熟了,便悄悄起身,往山后走去。

    夜风吹着他的玄色斗篷,拂过沾满珠水的草地,连他自己都觉得,这身影似鬼魅般邪恶。

    他不喜欢眼下的所作所为,然而,却只能不顾一切往前。

    山后有人在等他,一个楚若水无论如何也料想不到的人。

    张昌冶,名为李自成旧部,实则是他的属下。

    那一年,听说闯王起义,四海响应,恐怕动摇大明根基,身为长平公主的忠心臣子,他派了武功高强的护院张昌冶潜入起义军中,刺探消息。

    张昌冶果然不负重望,几场战役中表现出色,很快得到了李自成的信任,当上将军。之后,便一直留做内应,直到清兵入关。

    李自成九宫山自刎后,张昌冶领了重赏,携家眷隐姓埋名,潜居江南。这一次薛瑜命他现身,只因需要演一场好戏。

    公子张昌冶见了他,深深抱拳,垂首行礼,一如往日般尊重。

    辛苦了,薛瑜道,东西呢?

    他自怀中掏出那半张羊皮,恭敬呈上,脸上流露关切之色,公子,您好些了吗?小的一直担心您的安危。

    戏若演得不逼真,如何骗人?他涩笑,淡淡地道。

    没错,他的确呛了几口江水,也昏睡了好一阵,然而不施苦肉计,无法从楚若水手中套出绝密。

    手里捏着那半张羊皮,他却没有预料中的兴奋,反而如胸中压着沉重大石,思绪万千。

    恕小的直言,张昌冶感慨,真没想到静天公主如此迷恋公子你,这样轻易就交出了藏宝图。

    可惜只有半张,薛瑜凝眸,另外半张,应该在盘云姿手中。

    听说多尔衮已派舒泽套取那半张的下落,小的在想,假如有朝一日觅得这宝藏所在,满人会不会信守承诺?

    不必担心,薛瑜笃定道,只要藏宝图在我们手中一日,清廷便不敢对我们造次。

    公子是说

    其实,我并不希罕这些金银珠宝,我薛瑜自信能挣到比这更多的财富,这张藏宝图,只是挟制清廷的一颗棋子,利用满人的贪念,确保长平公主与我等汉人的安全。他道出实情。

    公子真是深谋远虑,张昌冶叹道,这么说,上面女书的含意,知不知道也无所谓了?

    留给满人去解读吧,盘云姿不是在他们手里吗?薛瑜低沉道,我要做的,到此为止。

    这么说,公子不必进扬州城了?

    不,他却回答,我答应过若水陪她扫墓,断不会扔下她一个人。

    公子张昌冶迷惑,小的不明白,目的已达到,东西也到手了,公子为何还要继续跟她

    对啊,其实事情到了这里,他大可露出本来面目,不必再敷衍她,但不知为何,他实在不忍就此离去。

    她实在可怜。沉默半晌,他只道出这一句解释。

    或许,那纤纤身影,楚楚笑容,已经让他动了恻隐之心。他只是一个普通人,并非无情草木。

    说实话,静天公主对公子你实在痴情,张昌冶平心而论,本以为要花一些工夫才能从她手中套得藏宝图,没想到,她一看公子浸在水中便屈服了违背了对闯王的誓言,她一定很自责。

    真的吗?她居然如此爱他?

    虽然早知她倾慕于他,但没料到会如此浓烈。他本预谋了十数套方案设计她,不想一击即中,没有任何曲折。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真是卑鄙到家,欺骗不相干的人也就罢了,为何偏偏是痴心的她?

    这个世上,除了她,还有谁对他坦诚以待?就连媺娖也做不到

    想到这里,薛瑜有刹那的哽咽。

    公子,恕小的多嘴,你与静天公主是否张昌冶忽然吞吞吐吐,一副难以启齿的表情。

    什么?他不解。

    小的在船上假扮船家时,一直唤静天公主‘夫人’,公子没明白是什么意思吗?张昌冶进一步提醒。

    你想太多了,薛瑜澄清,我与若水一直以礼相待,否则,我岂非禽兽?欺骗一个女子也就够了,倘若再连她的身子也骗了,他还算人吗?

    那就奇怪了张昌冶嘀咕。

    有什么奇怪的?

    公子也知道,小的学过一些面相之术。终于,对方斟酌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