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是这儿。如今,已不只一株,而是满山遍岭的美人蕉,火一般的颜色呈现燎原之势,触目间满是炽热,仿佛积攒了这些年来她对父母的思念。

    她抚摸其中一片花瓣,刹那间泣不成声。

    你看,墓碑还在,薛瑜拨开花丛,找到碑石,完好无缺。

    难以置信,经历了战乱的岁月,父母的坟墓还保存得如此完整,就像刚刚建筑的一般,莫非是上苍给她的恩赐,弥补她这些年来遭遇的坎坷?

    薛大哥,你是如何找到的?她哽咽地问。

    很简单,我给了全城的小乞丐一些赏钱,让他们去郊外找美人蕉。找到一处,赏银五文,若有墓碑,赏银加倍。他莞尔道。

    原来,今早你让我在驿站等你,说是要到商铺办事,就是为了这个存心要给她惊喜吧?

    的确,这是这些日子惟一的惊喜,照耀了她灰色的心境。

    她该说什么呢?怎样感激眼前慰藉她的男子?这瞬间,她只觉得两人的距离好近好近,比咫尺更亲密,仿佛毫无间隙。

    天地何其大,但她只有他,而他亦只剩下她。为何还要苛守矜持,虚度时光?

    她忽然发现自己很傻、很懦弱,明明如此钟情于他,却假装一切没有发生,若说从前顾忌长平公主,现在又是为了什么呢?

    面子与尊严,这些重要吗?有些话,就算丢脸也应该言明,否则后悔的将是自己。

    薛大哥她咬唇道,长平公主是明日出阁吗?

    薛瑜一怔,没料到她居然会提及此事。大概是吧,他淡淡地答,其实,我也忘了日子。

    薛大哥真想让她嫁给周世显?她缓缓上前,靠近一步。

    呵,我的意愿无足轻重。他涩笑,婚姻大事,她自会作主。

    你打算今生不娶,孤独终老吗?她注视他的双眼,鼓起最大的勇气问。

    他摇头,或许我没那么痴情,过个一年半载,把该忘的人忘了,另寻一个能执手到老的妻子也不知有没有人肯嫁给我。

    我愿意。她脱口而出。

    什么薛瑜僵住。

    我这一刻,楚若水再也顾不得许多,说出的话覆水难收,不如表白心意,哪怕被他嫌弃嘲笑,总胜过从不尝试,徒留遗憾。我愿意嫁你。

    这话说得如此明白,他应该听清了吧?从那错愕的表情,她便知道自己把他吓着了。

    的确,一个女子如此表述衷肠,真可谓世间少有,谁都会视为洪水怪兽,不知此刻在他心中,是否已将她归为异类?

    但既然说出口,索性说到底。

    薛大哥,我一直喜欢你,她抛开矜持勇敢表白,你知道吗?

    薛瑜只觉得整个人像石像般难以动弹,耳间嗡鸣不止,忘了回答,也不知该怎样回答。

    一直以来,她的心意,他早已心知肚明,但万万没料到,却是在这样的情景下,赤裸地表达,使他措手不及。

    身为男子,他觉得有生以来第一次败在一个女子的脚下。不同于对媺娖的臣服,而是一种钦佩的震惊,他想,不会再有谁给他这样的感觉。

    楚若水,真是一个可爱的女子,晶莹通透,爱得坦荡,从未沾染任何世俗之气,像久违的山间甘泉。

    这样的女子,他怎能不喜欢?怎能拒绝?

    但她实在不该挑这样的时刻,在他最内疚的时候向他告白她可知道,他再一次欺骗了她?

    眼前的美人蕉,是野生的,但这花丛中的坟墓,却是他连夜叫人建筑的。

    偌大的扬州,教他一时半刻去哪寻找遗忘的坟址?不如假造一个,至少能哄她开心。

    所有对她的欺骗里,惟独这次,算是善意。

    只是欺骗终究是欺骗,要他利用这次欺骗换来她的感激,得到她的爱情,就算她愿意,他亦不允许

    薛瑜没料到再见朱媺娖却是这样的心情,头一次,没有喜悦,亦没有任何纠结,甚至失去了怨恨,变得平淡从容。

    他的思绪依然停留在白昼的那番对话中,眼前不时出现若水纯净的脸庞,挥之不去。

    你怎么来了?他镇定地对朱媺娖道,仿佛面前站着一个陌生人。

    我故意把婚期推迟了半月,来看看你啊!她笑道,没拿到新婚礼物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他才离京,她便后悔了,不祥的预感时刻煎熬着她,迫使她不得不快马加鞭前来,一探事态的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