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涛早就料到钟言会变脸,但这回,他并没有马上答应下来。

    “八百万不是小数目,够你买不少金条,但是……”王大涛面露难色,可能也是被车上那段视频给恶心到了,“这鬼太缺德了。”

    “鬼有什么缺德的,不过是非人的折磨手段罢了,你说说看,八百万的单子怎么回事?”钟言心口突突直跳,真是的,在飞练身上耗了半条命,往后再见他娘亲,一定要混个面熟。

    王大涛只好一一道来:“有个男孩儿的爸妈通过关系来找咱们,他们十岁的儿子刚好在商场里玩剧本杀……”

    “十岁就能剧本杀了?十岁看得懂剧本?”钟言不解。

    “他们说,他们的儿子非常聪明,智商很高,已经做过测试,大概130到140之间门。”王大涛其实也不愿意接这个烂摊子,“如果能保他们儿子平安出来,八百万可能还往上加。”

    “我懂了。”飞练这时点了点头。

    钟言立刻问:“你又懂什么了?”

    “完整地出来八百万,如果只出来一部分,钱会少。”飞练开了个玩笑,就喜欢看师祖无奈的表情。或者说,他也想看看师祖闹小脾气、使小性子的样子。

    凭什么只有他的娘亲见过?为什么自己不能见见呢?他不喜欢冷淡的钟言,他想要看他露出不一样的神情来。

    钟言的神情确实不一样了,无奈死了:“大人说话,小孩儿还是少搭茬。”

    王大涛将无线电递给了钟言:“咱们傀行者如果私自接任务也可以收费,比如这次的红楼鬼煞。如果咱们去处理居民楼的鬼煞,那么就没有钱拿了,不过我个人感觉……居民楼里的情况应该不严重。”

    “你怎么知道的?”钟言问。

    王大涛说:“直觉吧。你不要以为只有你有,其实干咱们这行的,多多少少都对阴间门事有点感觉,否则也入不了这个偏门。咱们这一行……在我还小的时候就叫做‘捞阴门’,懂吗?”

    蒋天赐和宋听蓝虽然没有多话,可这俨然是傀行者们不言而喻的共通之处。宋听蓝克死了自己的父亲,为了让母亲平安,已经很多年没见过她了。

    “但是如果你想要接这个活儿,我愿意给你一起进去。”王大涛转念又说,“傀行者四十五岁退休,我还有三年,再进几回s级鬼煞我就能安安稳稳领高额退休金了,不枉我为了崇光市拼命一辈子。”

    钟言则看向白芷:“你什么打算?”

    “你先说。”白芷的表情十分冷漠,额头上的蜡笔小新笑得十分嚣张。

    “我,飞练,王副队,三个人进红楼商场。”钟言说话直发虚,声音直颤抖,“你带着何问灵和小薇,先去请大印,然后去解决楼里的那件事。”

    蒋天赐立即问:“我呢?”

    “你刚从十三中学的鬼煞里出来,好好休息,不然我怕你精神错乱。”钟言已经看出什么,蒋天赐有时候会发呆,发呆之后就会流露出异样的恐慌,应该是产

    生了幻觉,“我这样安排,大家没有意见吧?“这不是我诚不诚实的事,

    是你的技巧不对。”虽然双眼蒙住,

    可欧阳廿的哀愁还是被飞练尽收眼底,“你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么?”

    欧阳廿点了点头。

    “我现在就在欲擒故纵,先保持一定的身体距离。”飞练开展了人鬼教学,但其实也不全是因为这个。他忽然间门长大,再黏着钟言显得他不太成熟,到时候师祖一定又把他当作小孩来看。

    “这个我懂,可我要是欲擒故纵,我哥就真的不要我了。”欧阳廿揉着通红的鼻子,“我哥他好讨厌!”

    “你得动动脑子,他被你缠了这么久,你忽然一下不理他了,他才知道难受。”飞练胸有成竹,可能是自己通了人性,看到欧阳廿难过的小脸,心里也不太舒服,“你得像我一样,沉得住气才行。”

    欧阳廿含着泪花抬起头,虽然不知道飞练为什么帮自己,可还是选择试一试。再一想到飞练身上用了自己五根金条,就当交学费了,以后让他当自己的情感导师。

    飞练看他表情舒缓些才安心,也跟着点了点头,文包还是没有白看的,下次还看。

    屋里鸡飞狗跳,钟言则在浏览科学家园的论坛。论坛里说什么的都有,众说纷纭

    “求能看风水的大师,我新买的房子晚上总能听到吱扭吱扭的响动!”

    “有没有高人会起名?生了女儿,求赐好名!”

    “上次卖壮阳药的那个人还在吗?为什么吃了不起效?”

    白芷这会儿坐到了钟言旁边:“看什么呢?”

    “你以后去论坛上卖点儿药吧,我觉得你的商业版图可以开很大。”钟言指了指手机屏幕,调配壮阳药对白芷来说易如反掌。

    “你就光看这个?”白芷夺过手机,“说,你背着我还有什么身份?”

    “我哪知道,我丢失了一段很重要的记忆。”钟言不紧不慢,既丢之,则安之,他再次拿回手机,点开一个帖子,“你瞧,这不就出事了吗?”

    帖子里讨论的事情就是傀行者组织接到的另外一个任务,居民楼里出现了s级的鬼煞。而这地点刚好就是他们租住过的地方,也就是带着飞练逃走的地方。

    那天晚上,钟言可是亲眼所见哭丧灵出没。可见这东西威力巨大,一出场就没好事。

    “从‘婴塔’里出来的白婴子能有什么好事。”白芷啧了一声。

    钟言不做声,转手用自己的id数字886回复了这个帖子。帖子里面说,一栋居民楼里丢失了一个女孩儿,还是她下楼跳皮筋的过程里丢的。监控录像显示孩子根本没出楼道,就是进入了安全通道,蹦蹦跳跳地往下走,结果说丢就丢了。

    [哭丧灵,孩子被拐走了。]

    钟言回复之后就关上了手机,如果他猜测的没错,很快就会有人打电话过来。

    果然,半分钟后电话响起,鱼上钩了。

    “喂。”钟言接起来,只说了一个字之后便不再开口。他的id一旦出现,论坛里和自己相熟的人肯定会

    浮出水面。而他现在既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身份和他们接触的,又不知道和他们聊过什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少说话,静观其变,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语言回答问题。

    “你回来了?”

    那边是个男人。

    回来了?从哪里回来了?钟言思绪万千:“你说呢?”

    “我从没怀疑过你的能力,小言。”

    小言?好恶心啊,他为什么叫自己小言?钟言十分不满,好像面对着一个油腻腻的男人,被油得齁住嗓子。

    “哭丧灵出现了,我在帖子里说了。”钟言轻轻地说,呕,想杀了他。但尽管再不高兴,他也不敢肯定或否定他能否叫“小言”这个昵称,如果肯定了,万一失忆前自己不同意他这样叫,那就露馅。反之也是。

    “一叫你的昵称你就不高兴,就转移话题,可真是一点没变。”那人好像完全习惯了钟言的冷淡,“我早就提醒过你,不要再去望思山了,那山上不干净。不过听说你顺利地潜伏进傀行者了?”

    听说?他听谁说的?这句话里的信息量巨大!

    首先,钟言以为自己是无意间门闯入了望思山,或者和别人有约,被带到了山上。原来不是,自己就是冲着山去的,和别人无关!

    其次,自己居然真是科学论坛的人,而目的就是潜伏进傀行者当卧底!

    新鲜的信息打得钟言措手不及,着实没料到的发展让他一时消化不了。虽然记忆消失了,可他的计划居然误打误撞全部实现,外人看来自己就是在按部就班地展开行动。

    缓了缓,钟言平静下来,自己必须说点什么。他的直觉告诉他,对面的人是个老狐狸,说不定也是一个灵感强的人。如果自己几秒内都不说话他一定能察觉到问题。

    “红楼商场的事你听说了吗?”钟言选择继续发问。他对丢失的记忆一无所知,无法防守,那么最好的进攻方式就是问问题,这样还能从对方的回答中拼凑出想要的答案和信息。

    “你还真是……这么多年,性子一点都没变,给别人一点信息就急着等价交换,一点都不肯吃亏。”那边笑了笑,像是在回味什么,“别跟着傀行者了,跟我吧。”

    “所以你不知道红楼的事?”钟言心想我跟你爹!

    “知道,那件事可不好对付,别去。”电话里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对了,下周有个拍卖会,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起?”

    我对杀了你更有兴趣。钟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排斥他叫小言,在心里都把刀磨好了。但他不能给答复,只是再次询问:“我说了哭丧灵的事,按照规矩,你是不是也该告诉我点儿什么?”

    “哈哈哈哈,你别总是这样,我可是很怀念你听话的时候。”那边的人豪迈地笑了笑,“红楼鬼煞我目前没有信息,毕竟傀行者封锁现场,你好好干卧底,肯定能给我一些有利的信息。小言,你别这么排斥我,咱们是一样的人,不计代价的冷血怪物罢了。一会儿我把拍卖会的信息用论坛私信发给你,可能会有你感兴趣的东西。”

    通话结束在此刻,钟言叹了一口气。的话打断了飞练的畅想。

    飞练看着欧阳廿,忽然阴森森地一笑:“其实,你死了的话你哥更难过。”

    说完,飞练眼睁睁地看着钟言带欧阳廿进了睡房,还把房门关上了。

    关上了,飞练久久站立,再次闭眼提醒,欲擒故纵,欲擒故纵。

    钟言倒不是非要和欧阳廿一起睡,而是用了人家的金条,自然要区别对待。而欧阳廿也乖,往床上一躺小小一团,缩在被子里不说话,钟言原本还想安慰安慰他,可是由于耗费道法镇压飞练,扭头就不省人事。

    这回,他做了一个非常清醒的梦。梦里自己躺在一张床上,身边是机械音,滴滴滴,滴滴滴,不停响着。他想要睁开眼睛看看,可怎么都睁不开。

    第二天一早,大家洗漱完毕,白芷过来打了个招呼就走了,雷厉风行,和钟言拖拖拉拉又要选衣服又要梳头发的邋遢形成鲜明对比。不一会儿他就听到了敲门声,原来是王大涛给他送资料来了。

    “任务我接了,这个是委托方的资料和背景。”他递过来几张纸。钟言拎起来看了看,救援对象叫程凌,是个十岁男孩儿,眉眼精致,鼻尖小巧,看着就透着一股机灵劲儿,不像是普通的小学生。

    果然,就是钟言心里想象出的高智商小孩的样貌。

    “他爸叫程立天,妈妈叫邹宛彤,两人结婚二十年通过试管婴儿有了两个孩子,现在就剩下程凌一个,所以当作至宝。”王大涛说。

    “那另外一个孩子呢?”钟言马上问。

    “试管双胞胎,五岁那年兄弟俩当中的哥哥死了,那个孩子叫程菱,是一场意外。”王大涛补充。

    “唉,可惜了。”钟言摇摇头,拿起红楼商场的布局地图,“煞里还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吧,否则这孩子怕是救不出来。”王大涛看看时间门,刻不容缓。

    两个小时之后,一辆保姆车停在了红楼商场附近的临时帐篷旁边,蒋天赐随行,但是不入煞,王大涛跟随钟言和飞练进去。整个商场已经以“临时维修”为由封锁起来,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异样。

    钟言从车上下来,等着他的是一辆轮椅。

    “这是专门给你申请的。”王大涛悄悄地说,“怕你忽然晕倒,虽然坐轮椅有点……”

    “你怎么不早给我弄这个?”钟言一屁股坐了上去,有种回家了的喜悦。

    还在担忧坐轮椅伤了钟言自尊心的王大涛:“你喜欢就好。”

    确实是喜欢,钟言坐上就不准备下来了,好似曾经和它密不可分。他操纵起轮椅来,往前,往后,转了个圈,这一幕刚好被前来等待救援的程立天和邹宛彤看到,夫妻俩已经人面枯黄,再也经不起任何打击,已经把最后一线希望交到了傀行者组织的手里,没想到……

    ()他们的人,居然在玩轮椅。

    看着就不靠谱。

    钟言察觉到周围来了人才停转,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过去抬臂握手,和方才撒欢的他判若两人:“不好意思,坐轮椅是我个人爱好,与工作能力无关。”

    在旁边观察他的飞练却不禁笑了,仿佛刚才那个无忧无虑的师祖才是真实的他,那样多好。

    多好看。

    师祖当真好看。飞练看入了神,黑布之后的双眼弯了弯。

    程立天和邹宛彤并没有放心,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了,他们只能相信专业人士。又过半小时,钟言做好最后的准备,刚离开蝟人煞没多久,再次选择了入煞。

    只不过这回,换做飞练推着他的轮椅,身边是王大涛。

    前方就是红楼商场的正门,王大涛擦了擦汗,黑洞洞的商场门口看不出里面什么情况。“现在进去吧,进去之后不要分开行动。”

    “等一下,先烧个纸钱。”钟言看向四周,仿佛在搜索什么。

    “去哪里烧?”王大涛问。

    “就那里吧。”钟言指了指前方的水晶雕塑。王大涛看着他掏出一沓子黄色的纸钱来,八成这是给那位遇难者烧的。他死得太过惨烈,整个人就剩下一张皮包骨,皮和骨当中的东西全部被挤干净,从毛孔流了出来。

    钟言没说话,只是将纸钱折成了一条小船。轮椅动着动着不走了,他回过头,只见推着自己的飞练一脸严肃。

    “怎么了?害怕?”钟言安慰他,“没事,咳咳,有师祖在。”

    “倒不是因为这个,而是……”飞练从后面走到前面来。

    “嗯?”钟言抬头看他。

    两只手臂放在轮椅的左右扶手上,飞练的前身朝下倾斜。钟言眼里的飞练的脸不断放大,逐渐贴近,随后“嘭”一声……

    他低头,和他额头相抵。

    而这一下,飞练的心跳也嘭一下快得厉害,欲擒故纵个屁,文包都是假的。

    钟言不解地看着他,这孩子怎么了?

    而另外一边,萧薇已经带着何问灵和白芷到了姥姥家的楼下,一边上楼梯一边抱歉:“对不住,这边是老城区,所以楼道比较窄。”

    “没事,慢慢走就到了。”白芷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保小倒霉蛋跟上了。

    “我在外面租了房子,早就让她跟我去住了,可是姥姥不愿意走。”萧薇移开一辆挡住路的自行车,“姥姥住在四楼,马上就到了。”

    说着话,她们就走到了四层,再一拐弯就该是姥姥家的防盗门,可萧薇却愣了一下,脱口而出:“陈然?”

    一个年轻男人回过了头,第一反应显然也是一愣。紧接着,萧薇一拳揍到他的脸上,曾经喜欢的清秀面孔这会儿怎么看都让她恶心:“滚!”

    白芷扭头看了看何问灵,用眼神问她怎么办。这人显然是萧薇失踪的前男友。

    何问灵耸了耸肩,girlshelpgirls,先让她打,打不过她们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