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玩吧?”松阳拍了拍高杉的肩膀。“我去河边站一会儿。”

    “别乱跑。”跟在她身后左看看右看看的银时见状去抓她的手,絮絮叨叨念着。“花火大会要开始了,老师你要是走散了阿银才没工夫找你。”

    “就在那边,诺——”

    松阳指给他看。“河岸边上,那颗松树边上,人太多了有点闷想透透气。”

    所以每次一听有活动就兴奋地要带他们出门的人是谁啊?刚才捞金鱼捞到网兜破完的人又是谁啊?

    听到银时这么吐槽,纵使是身为大人的松阳也有些尴尬地别开了脸。

    “嘛,习惯了拿刀的手啊,想要放下刀,再去握住别的什么,的确很难呢——”

    “什么啊,那阿银来握你的手就好了嘛。”

    银时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又飞快反应过来而慌慌张张解释。

    “我是说,捞金鱼什么的,做饭什么的,又不用你操心,本来就是阿银在做啦。”

    “是是,银时最可靠啦。”完全没听出其他含义的松阳笑着揉揉他的头发,说道。

    “别担心,我就去那边走走。”

    银时点点头,又不放心地嘱咐道。

    “就站在那里,不许去别的地方,过会儿我们来找你。”

    “知道啦。”松阳戳戳他的脸蛋。“感觉被银时当成小孩子一样念叨了呢,不过我很开心。”

    那双淡绿色的眸子噙着笑意和足以让黑夜消融的温柔。

    “谁管你啦!”他扭过脸羞恼地躲开松阳的手,三步两步窜到甜点屋前,不让对方瞥见他发红的脸。

    松阳慢悠悠地往河边走,眸色映着形形色色的光亮,倏地一冷。

    ——她被人跟踪了。

    松阳走得很慢。

    她一直走到河岸对面的那颗大树下,确定那三个孩子从热闹的集市投来的目光无法抵达这片阴影里,才缓缓停下脚步,猛地转身。

    对方似乎没反应过来她的举动,仓皇之下便让她看清了模样。

    是个带着斗笠的陌生男人,虽然那张脸与她记忆里任何一个人都对不上号,松阳也不敢直接下定论,干脆眼疾手快地先把想要逃跑的男人制住,再慢条斯理地询问他。

    “阁下一直跟着我,有什么要紧事吗?”

    对方是一身再普通不过的武士装扮,身高高过她一个头,发色藏在斗笠下看不清,那张脸她仔细看过以后也能察觉出易容的成分。

    男人身侧插着一把刀,上面的纹饰却没有隐藏起来,因此松阳一眼就认出来这把刀的来源。

    那是天照院奈落的佩刀。

    松阳心里蓦地一凉。

    “害怕了?”

    虚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悄无声息地靠近她,抓住了她的手,一改往常凌厉的杀意,语气柔和。

    “没有什么需要害怕的,如果奈落前来,我替你杀光便是。”

    “——还是你想要那些孩子跟着你送命?奈落或许会忌惮虚,但绝不会忌惮作为人类的吉田松阳。”

    “不沾染血腥,却想守护身边的人?现在,后悔了吗?”

    “闭嘴。”

    松阳没工夫搭理喋喋不休的虚,只是警惕地打量着被他抓住的男人。

    奈落的人为何会盯上她?这个人是否知道她的身份?不,不对,奈落里见过她长相的人都不在了,不会再有人,除了——

    “阁下到底是谁?”

    男人一言不发。

    他的手被松阳拿捏住关节,挣脱不开,就沉默且僵硬的站在她几步开外,低着头不去看她的眼睛,浑身戾气如流水般缓慢地流淌在他周身,却不是朝着松阳。

    他像是从什么暗无天日的地方走出来,习惯了用冰冷杀意武装自己,即便隐匿于黑暗之中,也藏不住那阴霾的气息。

    被她抓住的手在颤抖,松阳注意到他的身体也在跟着止不住的颤抖。

    仿佛用力压抑住了过于激烈的情绪,只要再靠近一步就会失控。

    松阳一时间也只能和他僵持着。

    对方没有敌意,更没有对他的杀意,尽管身份目的成谜,可这副装扮又叫松阳没法这般轻易放他走。

    她只能继续试探道。

    “你……莫非为幕府做事?”

    男人怔怔地抬起头来。

    即使易容也无法隐藏住的是那双充满阴霾的眼睛,这双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她,其中翻腾着的强烈而又痛苦的情绪,居然令松阳也不由为他感到揪心。

    “如果我说错了……”

    她忍不住蹙起眉头,想要向这个男人走近一些。

    “请容许我道歉。”

    奈落中常用的易容术还是她曾经闲来无事捣鼓出来的技术,流传至今,其中手法与弱点她都谙熟于心,这种面具轻薄坚韧不易被破坏,常人更无法发现衔接痕迹,但对于她而言,只等着对方露出破绽,便能一击揭开对方的易容。

    陌生人跟着后退几步,不让她有机会触碰到他的脸。

    他始终不曾开口。

    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暗淡下去,只剩一片空洞。

    被按捺住的苦楚撕扯着他。

    明明努力地从深沉的泥泞之中爬出来,想要拥抱他的太阳,却一次又一次的被不属于他的光芒灼伤。

    我只是想要——

    他专注地凝视面前一脸警惕的他的老师,胸腔中久违的心跳在这个瞬间归于一片无边的死寂。

    想要见见你。

    可是——

    他平静地这么想。

    可是我的老师已经忘了我。

    已经彻彻底底的,忘记了我的气息,而对我做出这样的宣判。

    我的老师身边有了其他的人。

    她的温柔给予了其他的人。

    她的眼里是其他人的身影。

    我明明,早就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如果阁下确实有要紧事,不妨直说,我不过是个乡野教师,实在无法明白您要传达的意思。”

    松阳始终没在他身上发现能表露身份的痕迹,她横下心来,直截了当往他头上袭去,趁男人慌忙地用空余的手阻挡时,手腕虚晃一转,径直扯开他脸上的易容。

    男人以手压紧斗笠试图藏起脸,被压制的那只手剧烈地挣扎,几次险些在松阳手里挣脱开,松阳死死抓住他不放手,用另一只手去完整撕开他用以易容的轻薄面具。

    ——她的手僵在半空中,仿佛一瞬间失去了行动能力。

    男人自斗笠掩藏下深深望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一眼中包含的强烈情绪,却令她如坠冰窟。

    “你是——”

    她不由自主地松开手,男人迅速把面具扯下来握在手中,退后几步纵身一跃,转身越过河岸离开。

    怎么可能呢。

    松阳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河岸,一遍又一遍地去回忆对方易容下的那张脸。

    怎么会这样呢。

    是那道贯穿整张脸的疤痕。

    ——其实多年前的十二代目一直想不明白,为何她的血能治愈破开身体的刀伤,却没办法让胧脸上那道伤疤也跟着愈合。

    好几次胧在她跟前忙前忙后,让她在一旁坐下来休息,她就托着脸颊望着胧面上那道显眼的伤疤,忍不住开始愧疚。

    这是她的过错。

    ——后来她一个人行走在山间,雨中,荒原之间,想着那块巨大的乱石,想着为她死去的胧,想着那个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承诺。

    都是我的错。

    她总是这么想。

    我说着要保护好那个孩子,却让他不断地被伤害,被拉进深渊,最后粉身碎骨。

    而我什么都没做。

    我将怀着对他的愧疚与失去他的痛苦,继续走下去,直到有一天,能将我这不死的怪物变成人类,以人类的死还清亏欠他的一切。

    这是我欠你的。

    “胧……”

    他还活着。

    松阳在这个瞬间明白她曾犯下多么残忍的错误。

    胧没有死。

    他或许未被爆炸波及,也或许是体内的不死之血还没流尽,能让他再次死而复生,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而无论如何,那一天她止步于乱石前,也就松开了抓紧这孩子的手,让他又一次坠落进无边的深渊里。

    ——他还是成为了奈落的一部分。

    怎么会这样呢?

    她想着那双死寂的眼睛,还怔怔地盯着河面泛起的波浪出神,就连银时急冲冲跑过来抓住她的手在她耳边喊叫,她都没能完全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