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老师务必称呼学生的名字。”

    被吓了一跳的松阳赶紧伸手去拉他。

    “我知道了,胧君,总之请不要太过拘束就好。”

    “……称呼我的名字就好了,老师。”

    “胧?……别太紧张呀,稍微也放松一下吧?”

    胧因自己的名字被从松阳嘴里唤出来而弯起了唇。

    尽管笑意很淡,但对于这个男人面无表情到一丝波动都没有的脸来说,这样的弧度足以让他显得有点凶恶的长相变得柔和起来。

    “学生是在年纪非常小的时候,被老师捡回来养大的。”

    关于两人的相识,胧简短地以这句话作为总结,便不愿再透露其他。

    松阳只得自己寻找突破口。

    “可胧为什么不在私塾呢?”

    “……那是因为……”

    灰发男人嘴唇颤了颤,一时间失声,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缓慢地作出回答。

    “战争的关系,和老师失散了,没能在老师开私塾的时候陪伴在老师身边。”

    “这样么……”

    松阳愣了愣,见胧神情挣扎极为痛苦的样子,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拥住他颤抖的身体。

    “胧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呢……不过能够见到胧站在这里,过去的我一定非常开心,当然现在的我也很庆幸能和胧再相遇呢。”

    ——胧时常会想起那个月圆的夜晚。

    那个人原本为了受伤的学生已经做好了再次杀人的打算,刀拔出了半截,明晃晃的光映入他死气沉沉的眼里。

    但她没有继续下去。

    她为了那个约定,那个与大弟子做出的约定“不再杀人”,便心甘情愿地作为这世间一粒无法撼动苍天的尘埃逝去。

    ——恶鬼并不会消失。

    但人类却只是沧海一粟。

    那个时候。

    胧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听着被绑在实验室里的那个陌生又熟悉的人,以波澜不惊的口吻讲述那一段漫长的往事时。

    有一瞬间,他觉得那个人还是他所熟悉的“虚”,比起那个在松本村安然待在人类世界做一名乡村教师的吉田松阳,他更习惯的好像还是那个,会坐在树上为他跟上来而快乐地晃动双脚的十二代首领。

    可虚是谁呢?

    跪在那里的灰发男人是花了一些时间,才感受到这股冷意由心脏蔓延,侵入血液里流入全身,让他动弹不得,就像是这一刻,松下私塾的大弟子彻彻底底死去。

    他真的与那个叫做吉田松阳的人类相遇过吗?

    他的生命中真的出现过那样一位神灵吗?

    ——只是他在陷进奈落之前所做的最后一场美梦吧。

    这里只有他必须要穷尽一生效忠的“虚”。

    如果有谁能告诉他这并非虚无的梦境。

    ——然后他看见那双漂亮的眸子,泛起他熟悉的如春风一样温柔的翠绿。

    那是让他甘愿沉溺于其中付出所有的美丽颜色。

    “学生也……为与老师重逢而欣喜若狂。”

    就算那个人又一次忘记了他。

    但没关系,这样就好。

    内心深处,胧默默地想道。

    老师看起来还是那么幸福,是因为和那个男人待在一起吗?

    他知道那个名为坂田银时的男人对松阳来说有特殊意义,也知道松阳让这个男人做出选择的理由。

    ——那个男人始终拥有着他梦寐以求的珍宝。

    可如今的他别无所求,只愿他的老师能够什么都不要记起,平静地生活下去。

    理论上来说应该是比银时还了解松阳的这个男人——胧,却并不怎么和松阳说过去的事,也不怎么说自己的事。

    松阳也猜不出对方是否知道她龙脉变异体的身份,从语言中找不出有用线索。

    她和胧在码头边见面有三天,每次胧都在夕阳西下前送她到距离万事屋还有半条街的地方,然后掠过屋顶消失。

    聊天的时候,他就像个最完美的听众,安静地听松阳讲醒来之后的事,脑子里记得的事,对三个学生的担心和在意。

    除了在提到银时胡乱称呼的事情上皱了眉,追问了几句,听到松阳说银时把自己塞进橱柜里睡觉后,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虽然告辞的时候也颇为在意的提了一句“那个称呼老师还是叫那家伙改掉吧”。

    对于高杉也只说了“暂时和那家伙保持距离比较好”,便没有其他看法。

    基本上,他不发表否认或肯定的意见,不管松阳说什么都保持着倾听的状态,如果被松阳问他的现状,会用最简略的语句说明。

    “现在为幕府工作,常年待在宇宙中。”其余的也不愿多说,就算松阳问他有没有在宇宙中遇见过高杉,也只摇头不说话。

    如果被松阳问起她过去的事,就为难地解释道。

    “不清楚,老师一直在到处旅行,也不说自己过去的事。”

    “过去的我该不会是什么可怕的坏人吧。”

    松阳有时会苦笑着自我吐槽。

    这时胧的表情总有些复杂,松阳看得出他有所隐藏,她却又偏偏不是追根问底的性格,只能无奈地叹气。

    她不知道自己与胧有着怎样的过去。

    她只能猜测,这对胧而言,也许痛苦多于幸福,才令他每说一句话眼里都带着悔恨和歉疚。

    但眼神落在她面上时,所有情绪隐没后只余安心。

    大概是只要她还在这里,这个男人的生命里才能有光。

    这样的分量时常让松阳不知如何与胧相处。

    胧与她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学生性格都不同,无论是外表上还是内心都是沉稳过头的那种,为了能让他感到轻松些,松阳经常会搜肠刮肚的寻找话题,希望能打开他的话匣子。

    ——也会有那么一两次让胧主动说起些什么。

    “开私塾的事情,是那时候和老师做下的约定。”

    胧大概是不怎么与人交谈,一旦长时间开口说话便显得过于缓慢,嗓音也有些干涩和紧绷。

    “以前待在老师身边的时候,您经常会感到迷惑不知道该去哪里,是学生提议说,您可以去尝试开私塾,做教导他人的老师。”

    松阳眨眨眼,笑了起来。

    “看来都是托胧的福呢。”

    “嗯?”

    “因为和胧做了约定,才会去开私塾,和那些孩子相遇。”

    胧眼神闪了闪。

    这温柔的声音让他有一刻误以为自己回到了那决定性的一天。

    那是面前这个人那时留给她久别重逢的大弟子的最后一句话。

    今生,他为自己努力过一次,一次便是满盘皆输。

    ——也许是神让他还能有重来的机会。

    “什么时候,也让胧见一见呢?唔……果然还是要先解决好晋助和那两个孩子的问题才行……”

    “会有机会的。”

    大概是下定了什么决心,灰发男人眼中的光泽变得清晰了些。

    “哎?”松阳怔了怔。

    男人注视着她,浅浅扬起唇角。

    “等老师想起我,再来做出决定吧。”

    ——迎接他的神灵所给予的最终判决。

    作者有话要说:胧胧啊!!!!!!

    第43章 最难忘记的是噩梦

    是在银时终于找到堪七郎母亲的那一天,胧向她辞行。

    原本就是工作间隙抽出时间来见松阳,等到要回宇宙自然也得离开江户。

    松阳送他走了几个路口,看着他的身影在人群中消失,不由叹了口气。

    下次再见到胧是什么时候呢?

    她隐约有预感,那会是很久以后,也许是她找回所有记忆的时候。

    ——因为胧的要求,松阳对银时和桂只字未提会面的事,也没让银时发现自己有偷偷出门。

    所以发现有人跟在她身后时,松阳也感到几分头疼。

    烟火祭那天的事,真选组那些年轻人虽说看在银时的份上暂时放过他们,但在街上遇见了果然还是会被他们当成危险分子看待。

    松阳虽然没想起来面前这个栗色头发的少年的名字,但对方穿着的制服毫无疑问出自真选组。

    “啊咧,老板不在呢?”

    吹着泡泡的栗发少年一脸无辜乖巧的模样,歪着头打量松阳,咕噜咕噜转的眼睛里所蕴含的却并不是友善的神情,但也不是戒备,只是纯粹的感兴趣。

    “坂田夫人一个人在外面走来走去做什么呢,如果是要毁灭世界的话我也可以帮把手的说,但要是跟麻烦的家伙一起出没就糟糕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