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悬的山峰下,是无尽的深渊。

    阴九幽站在那里。

    他已经站了很久。

    肚子里,有十八万万人。

    心里,有三团火。

    面前,什么都没有。

    只有黑暗。

    但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眼睛。

    不是苏沉那种。

    不是云清那种。

    是——

    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像是光。

    又像是声音。

    又像是——

    笑。

    很轻的笑。

    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又像——

    送葬的挽歌。

    阴九幽抬起头。

    黑暗里,亮起一点光。

    不是金色的。

    不是白色的。

    是一种——

    说不出的颜色。

    像眼泪。

    又像——

    慈悲。

    光里,浮现出一个人影。

    白袍,赤足。

    很年轻。

    二十出头的样子。

    面容悲悯,眉宇间仿佛凝结着世间一切的忧愁。

    他的身后,悬浮着一轮巨大的光轮。

    那光轮里,有无数张脸。

    在笑。

    在哭。

    在念经。

    在——

    看着他。

    他看着阴九幽。

    看了很久。

    然后——

    他笑了。

    那笑容,悲悯到令人发指。

    “孩子。”他说:

    “你终于来了。”

    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孩子睡觉。

    阴九幽看着他:

    “你是谁?”

    那人说:

    “我叫万屠真我。”

    “极乐天境的主宰。”

    “渡世师的师尊。”

    他顿了顿:

    “也是来接你的人。”

    阴九幽眉头一挑:

    “接老子?”

    万屠真我点点头:

    “对。”

    “接你。”

    “你吃了太多人。”

    “造了太多孽。”

    “心里全是空。”

    “那空,就是苦。”

    “我来接你——”

    他笑了:

    “回家。”

    阴九幽问:

    “家在哪儿?”

    万屠真我指着身后的光轮:

    “在这儿。”

    “在极乐天境。”

    “在那里,没有痛苦,没有悲伤,没有生死。”

    “只有永恒的——”

    他顿了顿:

    “极乐。”

    阴九幽看着那轮光。

    看着里面那些脸。

    那些脸,在笑。

    笑得那么满足。

    那么幸福。

    那么——

    让人想吐。

    他问:

    “他们是怎么进去的?”

    万屠真我说:

    “被我度的。”

    “他们活着的时候,在凡尘苦海里挣扎。”

    “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求不得,怨憎会。”

    “哪一样不是苦?”

    “我度了他们。”

    “让他们——”

    他笑了:

    “解脱。”

    阴九幽问:

    “怎么度的?”

    万屠真我身后,又走出一个人。

    是个女人。

    很美。

    美得不像人。

    穿着白色的纱衣,赤着脚,头发披散着。

    她的嘴唇,是粉色的。

    很薄。

    一张一合,像是在念经。

    她走到阴九幽面前。

    双手合十。

    “我叫大辩才天女。”她说:

    “舌绽莲华,是我的名号。”

    阴九幽看着她:

    “你会干什么?”

    大辩才天女笑了。

    那笑容,很甜。

    很媚。

    很——

    让人想听她说话。

    “我会说话。”她说:

    “用话度人。”

    “度那些——”

    她看着阴九幽:

    “不愿归顺的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颗金丹。

    金丹在指尖转动,散发着柔和的光。

    “这是我从一个修士体内取出来的。”她说:

    “他修了八百年,修出这颗金丹。”

    “他以为这是他的命。”

    “他以为没了这颗丹,他就死了。”

    她轻轻一捏。

    金丹碎了。

    碎成齑粉。

    从指缝里飘落。

    “你看。”她笑着说:

    “金丹如枷锁。”

    “碎了,他才得大自在。”

    阴九幽没说话。

    大辩才天女继续说:

    “他不肯碎。”

    “他护着那颗丹,像护着自己的命。”

    “我劝了他很久。”

    “他不听。”

    “后来——”

    她笑了:

    “我帮他碎了。”

    “碎完之后,他哭了。”

    “哭着说谢谢我。”

    “因为——”

    她看着阴九幽:

    “他终于不疼了。”

    阴九幽问:

    “他死了?”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死了。”

    “但死得好。”

    “死了,就不苦了。”

    她凑近阴九幽,轻声说:

    “你知道吗,堵住耳朵的,是因为害怕真理。”

    “捂住伤口的,是因为害怕死亡。”

    “我替他们戳破耳朵,撕开伤口。”

    “他们才能见到——”

    她笑了:

    “真正的光明。”

    小主,

    ---

    万屠真我身后,又走出三个人。

    三个老头。

    长得一模一样。

    瘦得皮包骨头。

    穿着灰色的袍子,赤着脚。

    站在阴九幽面前。

    三个人,三张脸。

    都笑着。

    那笑容,慈祥得像邻家爷爷。

    左边那个开口了:

    “我叫解忧公。”

    中间那个开口了:

    “我叫销魂公。”

    右边那个开口了:

    “我叫破执公。”

    三个人齐声说:

    “我们是渡世三公。”

    阴九幽看着他们:

    “你们干什么的?”

    解忧公笑了:

    “我专解人忧。”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幅画面——

    一个村庄。

    很大。

    很热闹。

    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

    他们在笑。

    在说话。

    在过日子。

    解忧公指着画面:

    “你看,他们多快乐。”

    “但他们不知道——”

    他顿了顿:

    “快乐,是因为他们还没苦。”

    “等苦来了,他们就笑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

    在画面上轻轻一拂。

    画面变了。

    村庄燃起了大火。

    人们在火里跑。

    在叫。

    在——

    死。

    解忧公看着那些挣扎的人,叹了口气:

    “忧从情起。”

    “他们舍不得亲人,所以痛苦。”

    “舍不得房子,所以痛苦。”

    “舍不得——”

    他看着阴九幽:

    “一切。”

    他收回手。

    画面消失了。

    “我杀了他们。”他说:

    “杀了他们的亲人,烧了他们的房子,毁了他们的一切。”

    “他们就没得舍了。”

    “没得舍,就没得忧。”

    “没得忧——”

    他笑了:

    “不就解脱了吗?”

    ---

    销魂公往前走了一步。

    他看着阴九幽:

    “我专销人魂。”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盏灯。

    很小。

    只有拳头大。

    灯是透明的。

    里面,有一团雾。

    雾里,有无数张脸在挣扎。

    在嘶吼。

    在——

    永远出不来。

    “这是我用三千六百个修士的魂魄炼的。”他说:

    “他们的魂魄,本来寄在肉体里。”

    “像虫豸寄在腐肉上。”

    “我把他们取出来。”

    “洗干净。”

    “镶在灯里。”

    “从此——”

    他把灯举到眼前:

    “他们永远发光。”

    “永远——”

    他笑了:

    “不用再寄人篱下。”

    ---

    破执公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看着阴九幽:

    “我专破人执。”

    他指着远处那些光轮里的脸:

    “你看他们。”

    “他们以前,都是有执念的人。”

    “有的想成仙。”

    “有的想报仇。”

    “有的想守护。”

    “有的——”

    他顿了顿:

    “想活着。”

    “我劝他们放下。”

    “他们不听。”

    “我就帮他们放。”

    他伸出手。

    在虚空中轻轻一抓。

    抓出一团光。

    光里,有一个修士。

    很年轻。

    满脸正气。

    手里握着一柄剑。

    剑上,有血。

    破执公看着那团光:

    “他是个剑修。”

    “以守护为信仰。”

    “他的亲友,都被我们度了。”

    “他恨我们。”

    “恨了三年。”

    “三年里,他每天都在想报仇。”

    “想着想着——”

    破执公笑了:

    “他的亲友来了。”

    “被我们度化的亲友。”

    “他们站在他面前。”

    “笑着对他说——”

    ‘你为什么不来陪我们?’

    ‘你为什么还要反抗?’

    ‘你太自私了!’

    那团光里的剑修,脸色变了。

    手里的剑,开始发抖。

    破执公继续说:

    “他听了一百遍,一千遍,一万遍。”

    “终于有一天——”

    他伸出手。

    在光里轻轻一弹。

    剑修的身体,碎成光点。

    消散了。

    “他自杀了。”破执公说:

    “死之前,他终于悟了。”

    “悟了之后,他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

    “笑得——”

    他看着阴九幽:

    “像终于找到了家。”

    ---

    四个人。

    四种“慈悲”。

    万屠真我站在他们身后。

    看着阴九幽。

    “孩子。”他说:

    “你明白了吗?”

    阴九幽没说话。

    万屠真我继续说:

    “你觉得我们残忍?”

    “不。”

    “我们是在救他们。”

    “你觉得我们杀人?”

    “不。”

    “我们是在度他们。”

    “你觉得我们毁了一切?”

    “不。”

    “我们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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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了:

    “赐福。”

    他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个圆盘。

    很大。

    有磨盘那么大。

    圆盘上刻满了符文,符文在发光。

    红的。

    绿的。

    黄的。

    蓝的。

    各种颜色。

    圆盘中心,有一个洞。

    洞里,是黑的。

    黑得像——

    什么都看不见。

    “这是九狱转轮盘。”万屠真我说:

    “我用来度人的法器。”

    “被收入其中的人,会被反复撕碎、重组、再撕碎。”

    “每一次重组,都会失去一段记忆。”

    “换上我灌输的——”

    他顿了顿:

    “慈悲念。”

    “直到有一天——”

    他把圆盘举到眼前:

    “他跪着流泪。”

    “感谢我帮他解脱。”

    他收回圆盘。

    又从袖中取出一件东西。

    是一支笛子。

    很细。

    很长。

    白色的。

    仔细看,是一节一节的骨头。

    人的脊骨。

    “这是悲骨吹笛。”他说:

    “用九百九十九个天生灵童的脊骨制成。”

    “每当笛声响起——”

    他把笛子凑到唇边。

    轻轻一吹。

    笛声响起。

    很轻。

    很柔。

    像风。

    又像——

    孩子在唱歌。

    “你听。”万屠真我说:

    “他们在唱歌。”

    “多好听。”

    “多——”

    他笑了:

    “极乐。”

    阴九幽听着那笛声。

    笛声里,确实有声音。

    很多声音。

    孩子的。

    在笑。

    在哭。

    在——

    永远唱不完。

    他问:

    “他们还活着?”

    万屠真我点点头:

    “活着。”

    “活在我的笛子里。”

    “永远活着。”

    “永远——”

    他看着那支笛子:

    “陪我。”

    他把笛子收起来。

    又从袖中取出一朵花。

    花是红色的。

    红得像血。

    花瓣很大。

    一片一片。

    每一片花瓣上,都有一张脸。

    在笑。

    “这是血昙花。”他说:

    “种在战场上。”

    “吸食战死者的怨念。”

    “开出的花里——”

    他把花递给阴九幽:

    “能看到死者生前的笑脸。”

    阴九幽看着那些脸。

    那些脸,在笑。

    笑得那么开心。

    那么满足。

    那么——

    幸福。

    “我会把这些花,送给死者的亲人。”万屠真我说:

    “让他们看看——”

    ‘看,他在我这儿过得很好。’

    ‘你也来吧。’

    他把花收起来。

    又从袖中取出一件衣裳。

    纱衣。

    很薄。

    透明的。

    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头发。

    一根一根。

    细得像丝。

    “这是无间纱衣。”他说:

    “用情人的青丝织成。”

    “每一根丝线——”

    他把纱衣举到眼前:

    “都需要在恋人最相爱时,亲手杀死对方。”

    “从尸体上,抽出这根线。”

    阴九幽看着那件纱衣。

    纱衣里那些头发,在动。

    在扭。

    在——

    缠绕。

    “穿上此衣,万法不侵。”万屠真我说:

    “但耳边——”

    他笑了:

    “永远会回荡着爱人临死前的呢喃。”

    ---

    四件魔器。

    四种“慈悲”。

    万屠真我站在阴九幽面前。

    看着他。

    “孩子。”他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吗?”

    阴九幽没说话。

    万屠真我说:

    “因为这个位面,是一座监狱。”

    阴九幽眉头一挑。

    万屠真我继续说:

    “你们这些生灵,都是因为原罪被流放的恶魂。”

    “在这里受苦。”

    “在这里挣扎。”

    “在这里——”

    他指着阴九幽的肚子:

    “互相残杀。”

    “你以为你在吃人?”

    “不。”

    “你是在吃和你一样的囚徒。”

    “你以为你在救人?”

    “不。”

    “你是在把更多的人,拉进这座监狱。”

    他伸出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

    轻轻按在阴九幽的心口。

    “你心里那三团火。”他说:

    “林青,和尚,念儿——”

    “她们也是囚徒。”

    “她们也在受苦。”

    “你以为你在陪她们?”

    “不。”

    “你在让她们继续受苦。”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说,该怎么?”

    万屠真我笑了:

    “让我度她们。”

    “让她们进我的光轮。”

    “在那里,她们不用受苦。”

    “不用——”

    他看着阴九幽:

    “陪你。”

    阴九幽沉默。

    他看着万屠真我。

    看着那双——

    小主,

    真诚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虚伪。

    没有欺骗。

    只有——

    真正的慈悲。

    万屠真我是真的相信自己在救人。

    真的相信自己在度人。

    真的相信——

    他是好人。

    阴九幽忽然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让人看不懂。

    “有意思。”他说:

    “你是第一个,真心觉得自己是好人的人。”

    万屠真我点点头:

    “我当然是好人。”

    “这世上,没有比我更好的人。”

    阴九幽问:

    “那你杀的那些人,他们觉得自己被救了吗?”

    万屠真我说:

    “他们现在不懂。”

    “以后会懂的。”

    阴九幽问:

    “什么时候?”

    万屠真我说:

    “等他们进了我的光轮。”

    “等他们不再受苦。”

    “等他们——”

    他笑了:

    “变成我。”

    阴九幽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

    他问:

    “你自己呢?”

    “你被救过吗?”

    万屠真我愣住了。

    阴九幽继续说:

    “你度了这么多人。”

    “救了这么多人。”

    “那你自己——”

    他指着万屠真我的心口:

    “被救过吗?”

    万屠真我沉默。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白得像玉。

    那只手,杀过无数人。

    那只手,也救过无数人。

    但——

    从来没有一个人,摸过它。

    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他:

    “你疼不疼?”

    他抬起头。

    看着阴九幽。

    那双悲悯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

    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

    “不需要被救。”

    “我是渡世师。”

    “我是救人的。”

    阴九幽点点头:

    “那你就一个人。”

    “一个人救人。”

    “一个人度人。”

    “一个人——”

    他笑了:

    “空着。”

    万屠真我沉默了。

    他身后的大辩才天女,渡世三公,也沉默了。

    他们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个——

    肚子里有十八万万人的人。

    看着那个——

    心里有三团火的人。

    看着那个——

    笑着的人。

    大辩才天女忽然问:

    “你肚子里那些人,陪你吗?”

    阴九幽点点头:

    “陪。”

    大辩才天女问:

    “怎么陪?”

    阴九幽说:

    “就是——”

    他想了想:

    “在。”

    “在就行。”

    “在肚子里。”

    “在心里。”

    “在——”

    他指着自己的心口:

    “这儿。”

    大辩才天女沉默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捏碎过无数金丹的手。

    那双——

    从来没被人握过的手。

    她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她:

    “你想进去?”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想。”

    “我度了那么多人。”

    “救了那么多人。”

    “可我自己——”

    她笑了:

    “从来没被度。”

    阴九幽张开嘴。

    大辩才天女化作一团光。

    白的。

    柔的。

    带着八百年的话。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云清旁边。

    云清睁开眼,看着她:

    “新来的?”

    大辩才天女点点头:

    “新来的。”

    云清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大辩才天女坐下来。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她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她还没成为大辩才天女。

    那时候,她也是个普通的女修。

    那时候,她也有人陪。

    后来——

    她成了渡世师。

    她开始度人。

    度着度着,就把自己度没了。

    现在,她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她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是个男人。

    很年轻。

    眉眼温柔。

    他看着她。

    笑了。

    “阿莲。”他说:

    “你还记得我吗?”

    大辩才天女愣住了。

    那是她八百年前的爱人。

    死在她手里的爱人。

    她亲手杀了他。

    用他的青丝,织成了无间纱衣。

    小主,

    她以为他恨她。

    可他在笑。

    在——

    对她笑。

    “你……你不恨我?”她问。

    他摇摇头:

    “不恨。”

    “因为你杀我的时候,哭了。”

    “那滴泪,我收着。”

    他摊开掌心。

    掌心里,有一滴泪。

    透明的。

    小小的。

    那是她八百年前,杀他时流下的泪。

    大辩才天女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八百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伸出手。

    接住她的泪。

    和自己的泪放在一起。

    两滴泪,融在一起。

    变成一滴。

    亮的。

    暖的。

    像——

    他们的爱。

    她抱住他。

    抱得紧紧的。

    他也在抱她。

    抱得紧紧的。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

    外面,解忧公看着这一切。

    他问阴九幽:

    “她……在里面笑了?”

    阴九幽点点头:

    “笑了。”

    解忧公问:

    “为什么笑?”

    阴九幽说:

    “因为有人陪。”

    解忧公沉默。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杀过无数人的手。

    那双——

    从来没被人握过的手。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张开嘴。

    解忧公化作一团光。

    灰的。

    淡淡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大辩才天女旁边。

    他看着她。

    看着她抱着的那个人。

    看着那滴泪。

    他忽然也想哭。

    可他哭不出来。

    他杀的人太多。

    早就不会哭了。

    但他旁边,有人伸出手。

    握住了他的手。

    是云清。

    云清看着他:

    “坐这儿。”

    “这儿暖和。”

    解忧公坐下来。

    靠着云清。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湿。

    他摸了一下。

    是泪。

    他哭了。

    第一次哭。

    他抱着那滴泪。

    笑了。

    ---

    销魂公也进来了。

    破执公也进来了。

    他们坐在解忧公旁边。

    四个人,四双手,握在一起。

    靠着那三团火。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睡着了。

    ---

    外面,只剩下万屠真我。

    他站在阴九幽面前。

    看着自己的弟子们,一个一个进了那个肚子。

    看着他们在里面笑。

    在里面哭。

    在里面——

    睡着。

    他问:

    “他们……在做什么?”

    阴九幽说:

    “在活。”

    万屠真我问:

    “活?”

    阴九幽点点头:

    “对。”

    “活。”

    “不是度人。”

    “不是救人。”

    “就是——”

    他摸着肚子:

    “活着。”

    “有人陪着。”

    “就够了。”

    万屠真我沉默。

    他看着阴九幽。

    看着那双深渊般的眼睛。

    看着那件绣满字的灰袍。

    看着那串发着金光的佛珠。

    看着那个——

    摸着肚子笑的人。

    他问:

    “我能进去吗?”

    阴九幽看着他:

    “你想进去?”

    万屠真我点点头:

    “想。”

    “我活了十万年。”

    “度了无数人。”

    “救了无数人。”

    “可我自己——”

    他笑了:

    “从来没活过。”

    阴九幽张开嘴。

    万屠真我化作一团光。

    金白的。

    悲悲的。

    带着十万年的空。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破执公旁边。

    破执公睁开眼,看着他:

    “师尊?”

    万屠真我点点头:

    “嗯。”

    破执公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万屠真我坐下来。

    靠着破执公。

    靠着销魂公。

    靠着解忧公。

    靠着大辩才天女。

    靠着云清。

    靠着苏沉。

    靠着林渊。

    靠着那十八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

    软软的。

    像——

    家。

    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成为万屠真我。

    那时候,他也有名字。

    也有家人。

    也有——

    活着的感觉。

    后来——

    他成了渡世师。

    开始度人。

    度着度着,就把自己度没了。

    现在,他在肚子里。

    在这些人中间。

    在那三团火旁边。

    他睁开眼。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很多人。

    有他度过的。

    有他杀过的。

    有他救过的。

    有他——

    永远忘不掉的。

    他们都站在他面前。

    看着他。

    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他。

    然后——

    他们笑了。

    笑得那么轻。

    那么淡。

    那么——

    温暖。

    万屠真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流了十万年,第一次——

    真的流下来了。

    他抱着他们。

    抱着这些人。

    抱着那些——

    他度了一辈子的人。

    哭着。

    笑着。

    哭着笑着。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十八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