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山往北,大地开始散发药香。

    不是灵药的清香,是活人被文火慢熬时从毛孔里渗出的那层油脂被炼干之后焦在皮肤上的味道。

    味道极淡极薄,薄到像一层极细的膜贴在鼻腔深处。

    贴在深处就不走了,每一次呼吸那层膜就被气流轻轻掀动一下。

    掀动时,膜里封着的无数人被炼成丹药时最后那一声呻吟从膜缝里漏出来,漏进气管,顺着气管往下走,走进肺叶。

    在肺叶最深处,呻吟被肺泡吸收,渗进血液,随着心跳泵遍全身。

    阴九幽踩在药香弥漫的大地上。

    脚下的土是暗红色的,不是血染的,是无数年无数炉丹渣从丹房里运出来铺在地面上,丹渣里的药性被雨水冲刷了无数遍也冲不尽。

    药性渗进土壤深处,把土粒从内部染成这种颜色。

    踩上去时土粒在脚底碎裂,碎裂处涌出极淡极薄的药气。

    药气从脚底往上蔓,蔓过脚踝蔓过小腿,蔓到膝盖时被体温激活了。

    激活之后,药气里裹着的丹渣原主人临死前最后的意识碎片从药气里渗出来——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修被投入丹炉时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炉门外。

    炉门正在缓缓合拢,门缝里漏进来的光越来越窄。

    她从那道越来越窄的光缝里看见了最后一样东西,是楚九阴站在炉门外微笑着对她挥手。

    不是嘲讽不是残忍,是像一个慈祥的师父送别远行的徒儿。

    大地尽头立着一座丹城。

    城不是建起来的,是炼出来的。

    楚九阴把整座山掏空,在山腹里砌了一座极高极大的丹炉,用魔火日夜不停地烧。

    烧了很多年,山体被烧透了,山石里的杂质被魔火烧成灰烬从山顶喷出来,剩下的部分被烧熔又冷却,冷却又烧熔,反复无数次之后,整座山被炼成了一整块极纯极净的丹晶。

    丹晶是半透明的暗红色,从山脚到山顶,从山体外壳到山腹最深处,通体都是这种颜色。

    暗红色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是被封在丹晶里的丹气。

    丹气极浓极稠,稠到在丹晶内部不是气态,是介于气态和液态之间的浆态。

    浆态丹气在丹晶里日夜不停地翻滚,翻滚时丹晶表面会浮现出极细极密的丹纹。

    丹纹的形状每一道都不一样——有的像一个人张开嘴在喊什么,有的像一个人伸出手在够什么,有的像一个人蜷缩成一团把头埋在膝盖里。

    无数道丹纹在丹晶表面流转,整座山像一块巨大无比的琥珀,封着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姿势。

    城门是一尊丹炉的炉门。

    炉门极高极阔,是用魔域深处开采出来的封魔铁铸成的。

    封魔铁极沉极密,密到光在表面打滑。

    炉门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封丹咒,封丹咒不是封丹药的,是封丹气的。

    楚九阴炼了太多活人,丹炉里的丹气浓到连封魔铁都封不住了,丹气从炉门和门框之间的缝隙里日夜不停地往外涌。

    涌出来的丹气是极淡极薄的暗红色,在城门外汇聚,凝聚成一个人形。

    人形极淡极薄,薄到像一层雾气凝成的影子。

    影子站在城门口,每一个进城的人都要从它身体里穿过去。

    穿过去时,影子会把那个人从头到脚轻轻抚摸一遍。

    抚摸时,影子的手指会从那个人的皮肤表面渗进去,渗进血管,沿着血管走遍全身。

    它在找药性。

    每一个人体内都有药性,只是多少的问题。

    药性浓的人,影子会在他眉心留下一道极细极小的暗红色丹纹。

    留了丹纹的人,进城之后就再也出不来了。

    阴九幽走到城门前。

    那个丹气凝成的人影站在门洞正中间,薄到几乎看不见。

    他走进去,从影子的身体里穿过。

    影子的手指从他眉心开始往下摸,摸过眼睑摸过鼻梁摸过嘴唇摸过下颌,摸过脖颈摸过胸口摸过丹田,摸过双腿摸到脚底。

    摸完一遍之后,影子的手指停在他腰间的万魂幡上。

    幡面垂着,影子把手贴在幡面上,手指往幡面深处探。

    探进去之后,它摸到了归墟树,摸到了归墟树的根须,摸到了根须深处那无数被收进幡里的魂魄。

    无数魂魄,无数张脸,无数个临死前最后的姿势。

    影子的手指在那些魂魄之间极轻极慢地移动着,像一个人在一座巨大无比的药柜里一味一味地辨认药材。

    摸了很久很久,它把手从幡面里抽回来,退后一步。

    退后时,它薄到几乎透明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一个字。

    口型是——“多。”

    它侧过身,让开了城门通道。

    侧身时它的身体从正中间裂开一道极细极长的缝,缝从头顶一直裂到脚底。

    它不是完整的一个,是无数丹气碎片拼成的。

    楚九阴每炼一个人,那个人临死前最后一口呼吸就会被丹炉从喉咙里抽出来,封进炉门缝隙里。

    无数人,无数口呼吸,被封在缝隙里互相挤压融合,融合成这一道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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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子自己不知道自己是谁,它只知道自己是“门”。

    此刻它把门让开了。

    阴九幽走进丹城。

    城内的街道两侧排满了丹房,丹房的门都开着。

    每一间丹房里都有一尊丹炉,丹炉前都坐着一个丹师。

    丹师们穿着洗得发白的丹袍,面容极平静极专注。

    他们的手在丹炉前不断掐诀,控火,投药。

    药材不是灵草不是矿石,是活人。

    活人被魔链锁在丹房角落里,排着队等。

    轮到谁,丹师就走过去把魔链从墙上解下来,牵着那个人走到丹炉前。

    那个人被魔链锁了很久,锁到四肢都萎缩了,走路时膝盖抬不起来,脚掌拖在地上。

    脚掌拖过丹房地面时,地面上积了无数年的丹渣被蹭起来,扬成极细极微的灰尘。

    丹师把炉门打开。

    炉门打开时,炉中丹火从门口涌出来,是极淡极薄的暗红色。

    暗红色火光里裹着上一炉丹药被炼成时从丹炉内壁上剥落下来的焦壳碎片。

    丹师把活人推进炉门,推的时候力道极轻极柔,像把一个怕冷的孩子推进暖和的被窝里。

    活人跌进丹炉,炉门在身后合上。

    合上时,活人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丹师正微笑着对他挥手。

    那微笑极温极润极慈,像一位慈祥的师父送别远行的徒儿。

    阴九幽走过一间一间丹房。

    每一间丹房里的丹师都是楚九阴,不是分身不是幻象,是真正的楚九阴。

    他把自己的灵魂碎片分散在无数具肉身里,每一具肉身都是一个独立的丹师,都有自己的丹炉,都在日夜不停地炼丹。

    无数个楚九阴同时炼丹,炼出来的丹药全部汇入丹城地底深处那座最大的丹炉里。

    在那座丹炉里,无数颗丹药被重新投入炉中,和新的活人一起炼。

    炼了无数年,炼到那座丹炉内部积了极厚极密的一层丹垢。

    丹垢是无数丹药被反复炼化之后剩下的药渣,药渣在炉壁上日夜堆积,堆成极厚极硬的一层壳。

    壳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孕育。

    阴九幽走到街道尽头。

    尽头是一座极高极大的丹殿,殿身是整个丹城的核心——那座把整座山炼成丹晶的巨大丹炉。

    丹殿没有门,整面墙就是炉门。

    炉门上密密麻麻的封丹咒比城门上多出无数倍,咒文一层叠一层,叠成极厚极密的一层咒壳。

    咒壳正中间有一道极细极长的裂缝,裂缝不是从外部破开的,是从内部被撑开的。

    撑开它的东西在丹炉深处,正在往外挤。

    炉门裂缝里涌出的丹气极浓极稠,稠到从裂缝里涌出来时不是气态,是浆态。

    浆态丹气从裂缝里缓慢地往外淌,淌过炉门表面,淌到地面上。

    地面上被丹浆淌过的地方,丹晶地面立刻被溶出极深极宽的沟槽。

    沟槽内壁极光滑极平整,不是被腐蚀的,是被丹浆里裹着的无数人药性融化的——丹浆里,无数人被炼成丹药时从体内剥离出来的情感、记忆、爱恨、恐惧,全部混在一起。

    这些情感互相撕咬互相吞噬,吞噬时产生的热量把丹晶熔化了。

    丹殿内部,正中央盘坐着一个人。

    是楚九阴的本体。

    他的身体已经和丹炉长在了一起,脊柱和炉壁上的丹垢融合,血管和炉底的丹液连通。

    丹液从他血管里流进去,流遍全身,在体内运转一圈之后从另一侧血管里流出来,流回炉底。

    流回时,丹液比流进去时浓了一分。

    那一分,是他全身骨髓里日夜不停地分泌出来的药髓。

    药髓极纯极净,净到透明。

    药髓混进丹液里,把丹液的纯度又提高了一线。

    他用自己身体当过滤器,把丹炉里无数丹药的药性反复提纯。

    提纯出来的至纯药性没有被送回丹液里,而是被他收进了自己丹田深处。

    丹田深处,一枚丹药正在缓缓成形。

    楚九阴闭着眼睛,面容极安详极平静,像一个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盹的老人。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丹袍,丹袍上绣着一尊丹炉。

    丹炉的图案极精细极逼真,炉身上每一道丹纹都绣出来了。

    仔细看,那些丹纹不是绣线,是活的。

    丹纹在丹袍表面缓缓蠕动,蠕动时丹炉图案的炉门会微微张开一条缝。

    缝里,有极细极微的光透出来。

    他面前放着一口三足两耳青铜丹炉,万魂炉。

    万魂炉极古极旧,炉身表面布满了铜锈。

    铜锈不是普通的铜锈,是丹锈。

    无数年无数活人被投入炉中炼成丹药,丹药出炉时带出的丹气在炉身表面冷却凝成极细极密的锈层。

    锈层的颜色极深极暗,暗到像凝固了无数年的血。

    炉身表面密密麻麻刻满了魂纹,魂纹是万魂炉的核心——每一个被投入炉中的活人,魂魄会被魂纹从肉身里抽出来,封在炉身深处。

    封了很多年,封到魂纹里积存的魂魄多到数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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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无数魂魄在魂纹里日夜哀嚎,哀嚎声从魂纹里渗出来,在丹殿里来回弹射。

    弹射时,哀嚎声被丹晶墙壁吸收了一部分,被丹液吸收了一部分,剩下的涌进楚九阴耳中。

    他听着那些哀嚎,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万魂炉旁边跪着一个人。

    是一个极年轻极年轻的女修,穿着洗得发白的衣裙,头发用一根极素的木簪挽着。

    她叫沈怜。

    她的腹部有一个极阔极深的血洞,血洞从肚脐一直延伸到耻骨,边缘极整齐,是用极锋利的刀剖开的。

    血洞里,她的子宫被完整地剖出来,放在旁边一只玉盘里。

    子宫还活着,还在微微蠕动。

    子宫壁上,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往外钻——是一只通体血红的蛊虫。

    蛊虫极肥极大,大到把子宫壁撑成了极薄极透的一层膜。

    膜底下,蛊虫的身体清晰可见。

    它在子宫里缓缓翻滚,像婴儿在母胎里翻身。

    沈怜跪在地上,双手被反绑在背后。

    她没有低头看自己的血洞,也没有看玉盘里自己的子宫。

    她看着万魂炉旁边另一个位置——那里,她的儿子正站着。

    是一个七岁的男童,穿着极不合身的宽大丹袍。

    丹袍是楚九阴的旧袍改小的,袖口挽了很多道,下摆拖在地上。

    男童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匕首上沾满了血。

    血从刀尖往下滴,滴在丹晶地面上。

    男童的脸被喷溅的血点覆盖了大半,露出的那一小片皮肤极白极嫩。

    他的眼睛睁得极大极圆,瞳孔缩成针尖大,针尖深处映着母亲腹部那个血洞。

    “来。”

    楚九阴的声音极温极柔极慈。

    他没有睁眼,只是朝男童的方向轻轻招了招手。

    “乖孩子,过来。”

    男童的双脚在丹晶地面上极慢极慢地挪动。

    每一步都挪得极短极轻,像踩在刀尖上。

    他挪到楚九阴面前,楚九阴伸出手,轻轻握住男童握着匕首的那只手。

    握的时候力道极轻极柔,像握着一只刚孵出来的雏鸟。

    他把男童的手举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匕首上沾满的血。

    看了很久,然后把男童的手轻轻放在玉盘里那只还在蠕动的子宫上。

    “你娘肚子里有只虫子。”

    楚九阴的声音极轻极柔,像在哄孩子入睡。

    “你帮她把虫子挖出来。”

    男童的手剧烈地颤抖。

    匕首尖抵在子宫壁上,隔着一层极薄极透的膜,刀尖正对着里面那只血红色的蛊虫。

    蛊虫感觉到了刀尖的温度,停止了翻滚,把身体蜷缩成一团。

    男童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在满脸的血点上冲出两道极细极白的沟。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拼出一个字——“娘……”

    沈怜跪在地上,看着儿子把匕首抵在自己的子宫上。

    她的嘴张着,喉咙里涌出极含混极沙哑的声音。

    不是哭不是喊,是——“挖。”

    她把那个字从喉咙里挤出来,挤得极用力极艰难。

    每一个音节都被喉咙深处的血泡裹着,从血泡里冲出来时带着极细极密的血沫。

    男童的手被楚九阴握着,刀尖刺入子宫壁。

    子宫壁极薄极韧,刀尖刺进去时发出极轻极细的穿透声。

    穿透声从刀尖传进男童的手,传进他的腕骨传进他的臂骨传进他的肩胛,传遍他全身。

    蛊虫在子宫里猛地弹动了一下,弹动时它的身体从刀尖边擦过。

    擦过时,它体表极细极密的血色绒毛从刀尖上刮过。

    绒毛被刮断,断口处涌出极细极微的血浆。

    血浆混进宫腔里残留的羊水中。

    楚九阴握着男童的手,极慢极稳地把子宫壁剖开。

    剖开的长度刚好够蛊虫从里面挤出来。

    蛊虫从剖口里往外挤,挤的时候它的身体被剖口边缘卡住了一瞬。

    它用力收缩身体,从剖口里弹出来。

    弹出来时,它体表的血色绒毛全部炸开,像一团血红色的蒲公英。

    它落在玉盘里,在玉盘表面缓缓蠕动。

    蠕动时,它身后拖出一道极细极长的血痕。

    楚九阴松开男童的手,从玉盘里把蛊虫拈起来。

    蛊虫在他指尖微微挣扎,他把蛊虫举到男童面前。

    蛊虫的身体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它体内极细极密的内脏在缓缓蠕动。

    蠕动时,内脏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是沈怜被剖出来之前,子宫内壁上残留的母体精血。

    精血被蛊虫吸进体内,还没有消化。

    “你看。”

    楚九阴把蛊虫轻轻放在男童手背上。

    “这就是母子连心蛊。

    母为蛊巢,子为蛊体。”

    蛊虫在男童手背上停了一瞬,然后从他手背的毛孔里钻进去。

    钻进去时极快极猛,像一滴水渗进干涸的泥土。

    男童的手背表面只留下一个极细极小的红点。

    红点深处,蛊虫正沿着他的手背经脉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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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过手腕走过小臂走过肘弯,走到大臂时停住。

    停住之后,蛊虫从他大臂内侧咬开一个极小的孔洞,从孔洞里探出半截身体。

    探出来时,它体表的血色绒毛已经被男童的血液浸透了,变成了更深的血红色。

    楚九阴把男童的袖口挽上去,露出手臂内侧那个孔洞。

    孔洞极小极圆,边缘极光滑。

    蛊虫从孔洞里探出头,它的头部极细极小,没有眼睛。

    但它的头部正中间有一道极细极窄的裂缝,裂缝深处,是它的口器。

    口器在裂缝里极缓慢极有力地一张一合,张合时口器表面的倒钩互相摩擦,发出极轻极细极密的刮擦声。

    “从今天起,你们母子血脉相连,共享一切痛苦。”

    楚九阴松开男童的手臂,把袖口放下来,盖住那个孔洞。

    “她受伤,你也受伤。

    你中毒,她也中毒。”

    男童低头看着自己袖口下那个微微隆起的凸起。

    凸起在他大臂内侧极轻极微地蠕动着,蠕动时他的皮肤被从内部轻轻顶起来。

    他感觉不到疼,蛊虫钻进去时分泌了一种极细极微的麻醉液。

    麻醉液从孔洞里渗进周围组织,把他大臂内侧的痛觉神经全部麻痹了。

    但他能感觉到蛊虫在动,感觉到有一个活物正在自己体内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往上爬。

    爬向上方,爬向心脏。

    沈怜跪在地上,看着蛊虫钻进儿子手臂。

    她的眼眶已经流干了,眼球表面只剩一层极薄极干的膜。

    膜在眼球转动时发出极轻极细的沙沙声。

    她把眼球转向楚九阴,嘴唇翕动。

    口型是——“够了吗。”

    楚九阴没有看她。

    他把玉盘里被剖开的子宫轻轻捧起来,捧到万魂炉炉口。

    子宫在掌心里还在微微蠕动,剖口边缘的子宫肌肉一缩一张。

    他把子宫放进万魂炉里,子宫落进炉中丹火里,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

    炉身表面的魂纹同时亮了一瞬,亮过之后,魂纹深处又多封进了一个魂魄——不是沈怜的,是那个子宫自己的。

    子宫也是活的,也有自己的魂魄碎片。

    此刻碎片被封进了万魂炉。

    楚九阴把手从炉口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小片子宫剖口边缘的血膜。

    他把血膜举到眼前,血膜极薄极透,透到能看见血膜里裹着沈怜子宫内壁上最后残留的那一小片母体精血。

    精血在血膜里微微发光,光极淡极薄。

    他把血膜放进嘴里,舌尖把血膜轻轻压在上颚上。

    压破时,血膜里裹着的母体精血在他舌尖化开。

    化开之后,他尝到了沈怜子宫里孕育过孩子的温度。

    温度极淡极薄,薄到几乎不存在。

    但他尝到了。

    尝到之后,他丹田深处那枚正在成形的丹药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过后,丹药表面多了一道极细极微的纹路。

    纹路的形状,是一个母亲子宫内壁的褶皱。

    “多谢施主。”

    楚九阴对沈怜说,声音极温极柔极慈。

    “母爱至深,实乃上等药引。

    贫道不忍拆散你们母子,所以让你们血脉相连。

    从今往后,你们共享一切。

    你受伤,子也受伤。

    子中毒,你也中毒。

    你活着,他就活着。

    你死了,他也死。”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丹药,通体漆黑,丹面上有极细极密的血色纹路。

    他把丹药塞进沈怜嘴里,捏住她的下颌轻轻一抬。

    丹药滚进她喉咙,沿着食道往下滑。

    滑进胃里,胃液把丹药裹住。

    丹药在胃液里化开,化开之后,药力从胃壁渗进血管,沿着血管往全身蔓延。

    药力所过之处,她体内被楚九阴封住的修为一层一层地解开了。

    解开时,她全身经脉同时剧烈抽搐。

    不是痛,是空。

    修为恢复之后,她体内被封了太久的灵力疯狂地往丹田里倒灌。

    倒灌时,丹田被灵力撑得不断膨胀,膨胀到极限时从丹田内壁上裂开无数道极细极小的缝。

    缝里涌出极细极微的血。

    楚九阴站起来,把男童从地上抱起来。

    抱的动作极轻极柔,像抱着自己亲生的孩子。

    他把男童抱在怀里,男童的头靠在他肩窝里。

    肩窝的温度透过丹袍传进男童脸颊,男童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他把男童的后脑勺轻轻按在自己肩窝里,按得很轻很稳。

    “从今天起,你替我做事。”

    楚九阴对沈怜说,声音从男童头顶传过去。

    “我让你抓三个人来当丹引,你抓来,我就给孩子解药。

    你不抓,我就让他吞下蚀骨粉。”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玉瓶,拔开瓶塞,把瓶口轻轻抵在男童嘴唇上。

    男童的嘴唇极薄极白,白到几乎透明。

    瓶口触上去时,他的嘴唇微微收缩了一下。

    瓶子里涌出一小撮极细极密的灰色粉末,粉末沾在他嘴唇上,沾在嘴唇的裂纹里。

    小主,

    裂纹里,粉末被唾液润湿,化成一滴极小的灰色液珠。

    液珠从裂纹里滚进他口腔,滚上舌面。

    舌面上,液珠化开。

    化开之后,男童的喉咙里涌出一声极含混极压抑的呻吟。

    不是哭不是喊,是被强行压在喉咙深处不敢放出来的疼。

    沈怜看着儿子嘴唇上残留的灰色粉末,看着他喉咙里那一声被压住的疼。

    她从地上站起来,站起来时腹部那个血洞边缘的肌肉被扯动。

    扯动时,血洞里涌出一小股极淡极薄的血气。

    她没有低头看,站起来之后转身朝丹殿门口走去。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楚九阴的声音。

    “对了。”

    楚九阴的声音极温极柔。

    “你抓来的人,我要活的。

    死的,药性就差了。”

    沈怜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她走出丹殿,走进丹城的街道。

    街道两侧无数间丹房里,无数个楚九阴正在炼丹。

    她从一个一个楚九阴面前走过,每一个楚九阴都在她经过时抬起头对她微笑。

    微笑的弧度一模一样,温润,慈祥,像一个师父看着远行归来的徒儿。

    阴九幽站在丹殿角落里。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面吸饱了丹殿里的丹气变得极沉极重。

    幡里归墟树蓝色枝条顶端那片长满味觉绒毛的叶子,叶背上无数根绒毛在沈怜子宫被剖开时全部竖了起来。

    绒毛尖上那一点光被子宫剖口涌出的血气轻轻碰了一下。

    碰过之后,光的颜色从极淡极薄的琥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血色。

    血色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血色轻轻托了一下,托起来的那一点点高度,刚好够那粒很久以前飘来的盐粒从空腔底部升到空腔中央。

    盐粒表面那层魔霜在血色里微微化开了一线,化开之后霜底下盐粒本来的颜色露出来。

    是极淡极薄的胎膜的颜色。

    楚九阴抱着男童坐在万魂炉前。

    男童在他怀里已经不再发抖了,蛊虫分泌的麻醉液从大臂内侧蔓延到了全身。

    全身的痛觉都被麻痹了,但触觉还在。

    他能感觉到楚九阴丹袍布料的纹理贴在自己脸颊上,能感觉到楚九阴的手指正在轻轻梳理自己的头发。

    楚九阴的指尖极温极暖,从发根梳到发梢,梳得很慢很稳。

    他闭上眼睛,把脸更深地埋进楚九阴肩窝里。

    肩窝里的温度把他整个脸裹住,暖得像很久以前母亲抱着他时胸口贴着脸颊的温度。

    他分不清了。

    分不清这个温度是楚九阴的,还是母亲的。

    他只是把脸埋在那个温度里,让自己被暖意裹着。

    裹了很久很久。

    阴九幽从角落里走出来。

    他的脚步极轻极轻,轻到踩在丹晶地面上没有一丝声音。

    他走到楚九阴面前,楚九阴抱着男童抬起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碰在一起。

    楚九阴的眼睛极温极润极慈,瞳孔深处映着万魂炉里的丹火。

    阴九幽的眼睛极深极黑,黑到像两口从来没有人照过的古井。

    井底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转动,是九块碎片拼成的环。

    环正中心空洞最深处,那一点母亲松开手之前最后抱一下的温度,正在被万魂炉里无数魂魄的哀嚎轻轻碰着。

    碰一下,温度就微微震一下。

    震动时,温度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浮。

    楚九阴看着阴九幽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极轻极细地舒张开。

    他把男童从怀里轻轻放下来,放在万魂炉旁边。

    站起来,走到阴九幽面前。

    他的身高和阴九幽几乎一样,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极近极近的距离。

    “施主身上,有好闻的药味。”

    楚九幽的声音极轻极柔。

    “不是普通的药味,是无数人临死前最后的念头被封存了无数年之后发酵出来的味道。

    这种味道,贫道炼了一辈子丹,只在自己的万魂炉深处闻到过。

    施主不是丹师,身上却有这种味道。

    施主是把那些人的念头收在自己体内了。

    不是炼成丹,是收着。

    收了很多年。”

    阴九幽看着他。

    “你收了更多。

    你把他们的念头炼成丹,吞下去,变成自己的修为。”

    楚九阴又笑了。

    “施主说得对。

    但施主说错了一点。

    贫道吞下去的,不是他们的念头。

    是他们念头里最纯粹的那一点药性。

    施主把整团念头原原本本地收着,记着他们的脸,记着他们的名字,记着他们是怎么死的。

    贫道记不住,也不需要记。

    贫道只需要把他们的药性提纯出来,吞下去,就够了。

    施主和贫道,做的是同一件事的不同两端。

    施主收魂魄,贫道收药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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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主记得每一个人,贫道一个人都不记得。

    施主是收集者,贫道是提炼者。”

    他顿了顿。

    “但施主和贫道有一个共同点——我们都是替别人收着东西的人。

    施主替那些死人收着他们的念头,贫道替那些死人把他们的痛苦炼成丹药。

    施主收的东西越来越多,幡越来越重。

    贫道炼的丹越来越多,丹炉越来越烫。

    施主替他们记得,贫道替他们忘掉。

    施主是他们的记忆,贫道是他们的遗忘。”

    他伸出手,把掌心轻轻贴在阴九幽腰间的万魂幡上。

    幡面极沉极重,他的掌心贴上去时,幡面深处的归墟树微微震了一下。

    震动从树根传遍整棵树,树冠上无数片叶子同时翻了过来。

    叶背朝上,叶面朝下。

    叶背上无数根味觉绒毛同时竖起来,绒毛尖上那一点光全部对准了楚九阴的掌心。

    掌心里,是无数年无数人丹渣沉积下来的温度。

    温度极浓极稠,稠到从掌心肌肤深处往外渗。

    渗出来的温度被绒毛尖接住,接住之后,绒毛尖上那一点光的颜色从血色变成了极淡极薄的无色。

    无色光从绒毛尖往叶片深处蔓延,蔓过叶脉蔓过叶柄蔓进枝条,蔓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空腔里,缓慢旋转的那个味道被无色光轻轻托住。

    托住之后,味道停止了旋转。

    停了一瞬,然后开始往反方向转。

    楚九阴把手从幡面上收回去。

    收回去时,他掌心肌肤深处有什么东西被幡面轻轻吸住了。

    是一小片极细极微的丹渣碎片,碎片从他掌心里被剥离时发出极轻极细的一声。

    碎片离体,落进幡面深处。

    在那里,碎片被归墟树的根须轻轻接住,裹住,沉入树根最深处。

    楚九阴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掌心里,那个位置空了一小片。

    空了之后,掌心肌肤深处新生的丹渣还没有填上去。

    他把掌心举到眼前,透过那一小片极薄极透的空隙,他看见了自己掌骨深处封存了很多年的东西——是很久以前他还没有开始炼活人时第一次炼丹的画面。

    丹炉很小很旧,他蹲在丹炉前,炉火映在他脸上。

    他那时候还很年轻,眼睛里还没有丹火。

    他把第一炉丹药从炉中取出来,托在掌心里。

    丹药极轻极小,表面极粗糙。

    他把丹药举到眼前,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笑了。

    笑的时候,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不是丹火不是修为,是一个人第一次炼出属于自己的丹药时那一点极纯极粹的欢喜。

    那一点欢喜封在掌骨深处封了无数年,被他炼了无数年的丹渣一层一层地压上去,压在最深处。

    此刻空隙里透进来,那一点欢喜还在。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掌心合拢。

    “原来贫道也有过欢喜。”

    他说。

    他把手放下来,走回万魂炉前,重新盘膝坐下。

    男童在他旁边蜷缩着睡着了,睡梦里大臂内侧的蛊虫还在极缓慢极有力地往上爬。

    男童的眉头皱着,在梦里也皱着。

    楚九阴低头看着男童皱着的眉头,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把那两道皱起的眉峰抚平。

    抚平之后,男童的眉头舒展开了。

    在梦里,他正在母亲的怀里,母亲的手正摸着他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