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幽谷的崩塌从天魔洞开始。

    那朵石质花瓣状的空间在天魔残魂消散后便从最外缘开始碎裂,一片一片往里坍。

    每坍一片,整条裂谷就发出一声极闷极沉极长的骨鸣,像一具被压在万丈深渊底下万年的骨架终于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承重骨。

    骨鸣从谷底往谷口方向传,传到哪里,哪里的肉壁就从穹顶开始剥落。

    剥落的肉壁砸在碎骨堆上,砸出一片又一片暗红色的骨粉雾。

    雾里裹着血幽谷万年来没消化干净的残魂碎片,碎片在雾中翻卷,互相碰撞,发出极细极密极碎的呜咽声。

    阴九幽站在天魔洞外百丈处的一块舌苔硬壳上。

    舌苔正在从他脚下裂开,裂纹从硬壳边缘往中心延伸,延伸到他脚底时自动绕开了——不是绕开,是裂纹深处的肉壁组织在触碰到他靴底那层极淡极薄的黑气时本能地收缩了。

    肉还活着,还知道怕。

    他把万魂幡从腰间解下来,幡杆插进脚边碎骨堆深处,幡面在骨粉雾里展开。

    幡面上无数颗星星同时亮了一下,星光把雾里的残魂碎片一片一片吸过来,碎片在星光里从灰白色褪成透明,从透明褪成极淡极薄的琥珀色,然后落进幡面深处,落进归墟树根处,被根须轻轻裹住。

    他收了很久,从洞顶第一片石质花瓣脱落一直收到整个天魔洞完全塌陷。

    期间他听见身后远处传来几百号人同时往前涌的脚步声、万剑宗剑阵的剑啸声、灵宝斋碎魂梭破空的尖啸声、以及癫痴和尚咬碎飞剑时从齿缝里传出来的嘎嘣嘎嘣的咀嚼声。

    他没有回头。

    他在等魏无渊从洞里出来。

    魏无渊出来时,阴九幽看见了他眼底那点光。

    不是天魔万年力量的外溢,不是焚血换骨后的余温,是一个活人心脏重新跳动时从瞳孔深处自然透出来的那一点极微极淡极稳的亮——像一碗白粥在清晨窗台上冒出的热气。

    阴九幽也看见了他右手尾指上那道极细极浅的裂纹,以及他把涅盘珠从舌底压到齿间时喉结轻轻滚动的那一下。

    他把这些全部收进幡里,不是收魂,是记着。

    归墟树不会忘记任何东西,他也不会。

    废墟中央的围杀开始后,阴九幽从舌苔上走下来,朝六女藏身的晶体柱走去。

    他走过之处,那些从洞顶剥落的晶体碎片在他脚下自动往两侧滑开,碎片表面泛着的暗红色光芒在接触到幡面逸散的黑气时迅速暗淡下去。

    他走到柳梦璃面前时,柳梦璃正靠在秦瑶肩上,用两根手指捏着裙角,嘴唇翕动,正想说点什么。

    阴九幽没给她开口的机会。

    他只说了一句话——“你们商量这么久,还没有上去送死。

    比外面那些带头的蠢货聪明一点,但有限。”

    说完便转身朝废墟方向走去,身后留下柳梦璃僵在嘴角的那朵还没完全绽放的甜笑,留下秦瑶从鼻子里发出的一声极轻极短极不服气的哼声,留下花弄影用鞭柄敲自己大腿的笃笃声,留下南宫婉儿折扇合拢时扇骨里压住的无数声闷响,留下白素素从玉簪后面探出的半张脸和脸上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他回到废墟边缘时,万剑宗的剑阵正在往下压。

    癫痴和尚已经咬碎了第四柄飞剑,碎铁从他齿缝往下掉,他一边嚼一边用那只完好的灰白色眼睛朝剑阵方向翻。

    剑阵中一个最年轻的万剑宗长老脸色惨白,正尖声喊着什么。

    阴九幽把幡角一甩,扫开涌过来的几个散修。

    那些散修被幡角扫中后没有受伤,只是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样软倒在地,他们的魂魄没有被收走,但魂魄深处最执念的那个东西被幡面轻轻碰了一下——有的是对一件法器的贪念,有的是对一个仇人的怨恨,有的是对一个永远回不去的地方的执念。

    碰过之后,那些执念从他们魂魄深处被极轻极微地剥离了一小片,封进幡里。

    他们瘫在地上,睁着眼,眼眶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极深极空极茫然的不解——刚才还觉得非抢不可的东西,忽然不那么重要了。

    他们不知道原因,阴九幽知道。

    他只是把他们心里的贪拿走了,拿得不多,只够让他们暂时站不起来。

    万剑宗宗主白啸天的剑阵在魏无渊说出“谁先动手我送谁去见天魔”之后停了三息。

    三息后灵宝斋副斋主慕容烟第一个收了手,她把碎魂梭的残骸从地上摄回,梭身已碎成几十片,她只捡回了梭芯那一小块还在发光的碎银。

    她把碎银按进袖中,转身便走,身后几个弟子面面相觑,也收了法器跟上去。

    幽冥殿新任殿主阴无极那双暗黄色的眼睛在魏无渊尾指上那道裂纹上停了一瞬——他也看见了,但他没动,他比灵宝斋那妇人更谨慎。

    他在等别人先送死。

    乾坤殿殿主周玄机也在等,但他的等不是因为谨慎,是因为他的肉身已经衰败到连多站一会儿都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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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拄着桃木杖的手在微微发颤,手背皮肤皱得像风干的老树皮,骨节凸起处已经磨出了极细极小的骨刺,那是肉身即将崩解的前兆。

    他快死了,他才不管魏无渊有多危险,他在乎的是轮回镜。

    只有轮回镜能让他换一副肉身再来。

    他身后的阵法师还在仓促布阵,但阵基刚刻了一半,碎骨堆底下就涌出一股从洞顶崩塌砸下来的灰白色粉尘,粉尘扑进阵眼,阵纹瞬间被腐蚀了三分之一。

    血煞教新任左护法司徒血是最后一个把目光从魏无渊身上移开的人。

    他光头上那条血红色的龙纹在粉尘中显得格外刺目。

    他不怕魏无渊——起码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他怕的是站在魏无渊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腰悬魂幡的人。

    那人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没有出过一招,没有说过一句话,但司徒血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一个靠近那人的散修都莫名其妙地软倒在地上,不是受伤,不是中毒,只是忽然变了,眼睛里那股子贪婪被抽走了。

    一个在血幽谷里敢往前冲的人,被抽走贪婪,就等于被抽走骨头。

    司徒血不想被抽走骨头。

    他摸了摸自己斧柄上缠着的那些人皮——那些皮是他亲手剥的,每一张皮都浸满了他施暴时的兴奋。

    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正在变得湿冷,不是因为风,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倘若有天那个拎幡的人走到他面前,把他施暴的兴奋也像这般抽走,那他这辈子剥过的人皮就只是一堆干巴巴的烂皮,没有任何意义。

    他强行把那念头从脑海里驱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瓮声翁气地对手下下令:“撤!让他们正道先送死。”

    散修联盟盟主楚天阔没有撤。

    他一个人站在废墟中央偏左的位置,身边没有一个活人。

    散修联盟来时的三十七个精英早在晶体森林边缘就死光了,只剩他一个。

    他的白色劲装沾满黑血和碎骨渣,腰间的七星剑还在鞘中,但剑鞘上七颗宝石已经碎了两颗。

    他不像其他首领那样在权衡利弊。

    他只是盯着魏无渊,不是盯仇人,是盯着这世上唯一一个让他感觉自己还差得远的人。

    这种感觉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他在散修中间早就找不到对手,在大宗派宗主面前又从不被当成真正的对手。

    只有这个从血幽谷底走上来的人,身上带着天魔残屑,手指上还有碎魂梭留下的裂纹,却还能平心静气地说出“谁先动手我送谁去见天魔”这种话。

    这不是狂妄,这是实实在在的漠视——魏无渊说这话时语气就像在说今天天色不好不宜远行,只是对客观事实做出预先告知。

    楚天阔把那两颗碎掉的宝石从剑鞘上抠下来揣进怀里,决定不再参与这场围杀。

    阴九幽把这一切收进眼底。

    他看见慕容烟退进崩塌的晶体柱后面,正在用手帕擦碎魂梭残骸上的骨粉,一边擦一边低声训斥弟子刚才没有及时跟上——灵宝斋此行折损了三成弟子,损失的贴身法器至少十七件,她得把所有损失列表,回去向斋主交代。

    他看见白啸天收回剑阵,飞剑轮悬在头顶越转越慢,最后停在他肩后三寸处。

    白啸天用目光逐一扫过六大首领,看见他们一个接一个地动摇,一个接一个地收手,他明白再拖下去已无意义,不如暂时退让以保全实力。

    他朝魏无渊方向一拱手,拱手时臂骨绷得极紧,掌心朝向地面的角度半点不晃,口称“魏无渊阁下,今日万剑宗并非畏惧阁下,只是不愿与天魔遗力拼死纠缠。

    此后江湖长路,自有机会再会。”

    说完转身大步离去,步伐矫健如常。

    但阴九幽看到他的飞剑轮始终没有入鞘,飞剑在他身后嗡嗡鸣颤,颤得比战时更急。

    阴九幽从废墟中央往外走,方向是血幽谷谷口。

    路过晶体森林边缘时,他看到了苏沐雪的头颅。

    那颗头被放在一块半人高的晶体残片上,面朝洞口方向。

    浅灰色的眼睛还睁着,嘴角那极冷的笑容还在,白色长发在从崩塌洞顶灌下来的风中极轻极微地飘动。

    她的魂魄没有散——噬魂音修炼者死后神魂不会立刻消散,会被困在自己最常用的法器里。

    她的法器是那支断魂箫,此刻正插在她头颅下方那块晶体的裂缝里,箫身符文全碎,但箫管深处还封着她最后一道意识。

    那道意识反复循环着她被亡灵傀儡分食时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最后一个念头——不是惨叫,不是求救,是“好冷啊”。

    她生前怕冷,修炼寒冰诀后体内寒气日积月累,冷到骨髓深处,冷到连死都想死得暖和一点。

    她没有死在暖和里。

    她死在万年来最脏最腥最黏最稠的黑血与碎骨与傀儡口水的混合物里,每一寸皮肤都被咬碎,每一根骨骼都被嚼断,连最后剩下的这颗头颅都沾满不知是谁的残血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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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魂魄在箫管里反复问自己:为什么是我。

    柳梦璃选她当诱饵的理由很充分——她的寒气走不了远路,她最容易被追上,她能拖的时间最久。

    正因最合理,最冷。

    苏沐雪早就知道自己的师姐妹们是什么样的人,她只是从没想到自己会比她们先死,想不到自己的死因不是走火入魔不是被敌人杀死,是被自己人当作诱饵扔出去喂傀儡。

    这个念头在她已经碎裂的魂核深处反复浮沉,她最后残存的意识把它反复咀嚼,嚼到最后竟只剩一个认命般的回响——“早该料到。”

    阴九幽把箫从晶体缝里取出来。

    箫身在他手指触及的那一刻微微发烫,不是抗拒,是认出来了——这面幡的主人从谷口一路走下来收走了无数残魂,却没有惊动任何一个人,残魂都知道他是收尸人。

    他把箫收入万魂幡中,苏沐雪的残魂从箫管深处轻轻飘出,落进归墟树根处的一片嫩叶背面,蜷缩在那里,不再念冷,不再问为什么是我。

    他沿着天璇五女撤离的方向往岩洞深处走。

    岩洞里空荡荡的,只剩洞壁上那盏以尸油点燃的石灯还在微微跳动。

    柳梦璃躺过的位置还有一摊被体温焐化的冰水,那是苏沐雪临走前把体内最后压制不住的寒气逼出体外时融出来的。

    冰水在石面铺成极薄极淡的一层,边缘已经结了霜。

    石壁上还有秦瑶用指尖刻的几道浅痕——那是她在苏沐雪走出洞口后用手指下意识抠出来的记号。

    每一道痕都极短极急极用力,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猫在拼命挠笼壁。

    她确实紧张过一瞬,但只一瞬。

    那一瞬过去了就好,苏沐雪的头被放在晶体上时她已经恢复平静,已经能用娇滴滴的语气说“走吧”。

    她甚至把苏沐雪留在洞里的几块寒玉顺手揣进自己腰间锦囊里,寒玉触手极冷,她用袖子垫着才不冻手指。

    一边揣一边嘀咕:“掉了怪可惜。”

    她这句话说得极轻极快,说完便撩起裙角跟上柳梦璃。

    那几块寒玉在锦囊里还保留着苏沐雪生前最后一次把寒气逼入玉中的余温——不是温度,是那点极淡极微的、属于苏沐雪本人的寒意。

    这种寒意是苏沐雪修炼寒冰诀时从自己骨髓里淬出的最精纯的一缕,她原打算等突破大乘境中期后用这一缕寒意重新淬炼本命法器,现在用不着了,被秦瑶揣走了。

    秦瑶不知道这一缕寒意里还裹着苏沐雪死前最后留在洞壁上的那句话——“好冷啊。”

    那不是声音,是寒气本身记住了那个人在死前最深处的一句自语。

    秦瑶把它塞进锦囊时,手指隔着袖子被蛰了一下。

    她皱了皱鼻子,说:“冻死了,不稀罕。”

    阴九幽离开岩洞,沿三族会盟的营地走去。

    远远便看见那顶大帐篷,帐篷外散落着废弃绷带和断甲。

    他在帐篷背面找见一个被砸碎的茶几,几面上还留着三只杯子:妖族的翡翠冻、鬼族的魂汁、魔族的血酒。

    胡媚儿没喝完的那半杯翡翠冻在杯沿凝出极细小的冰棱,杯子被她推倒时滚了两圈,冰棱碎在桌面。

    她走得很急,急到连狐狸毛领都没来得及系——毛领落在茶几下方的地面,领口还裹着一股极淡极薄的媚香,香气从毛领往上飘,极慢极慢,香里面裹着她在整个盟会上不断盘算着的念头——“人类那批蠢货怕魏无渊,我可不怕。

    魏无渊再强,能比我九条命还难啃?

    不过冥渊和魔天肯定各自准备着暗手,我不能先动手。

    先动手就是替人挡刀。

    让他们以为人类在正路拖住魏无渊,我们抄暗道绕后去轮回镜。

    真等到了镜前,谁拿镜子归谁是另外一回事。

    暗道窄,正好,窄处才能把帮手挤下去。”

    她想到这念头时嘴角是翘着的,翘起来的弧度被毛领记住了,毛领在落地的同时把那弧度存进毛尖深处。

    阴九幽从毛领旁走过,幡穗扫过毛尖,把那个弧度收进幡里。

    地面上散落着几片魔天的肩甲鳞片。

    鳞片是从魔天身上脱落的,他在起身时故意用肩头撞了一下帐篷撑柱,把自己肩甲上一块半松的鳞片震下来,落在地上混入碎骨堆,鳞片背面刻有极细密的小字,是魔族古语,翻过来能拼出密道的准确方位。

    他留这步暗棋是给胡媚儿和冥渊看的——他不能直接把暗道图交到二人手里,那等于把自己的退路交给别人。

    但留下确切的魔族古语标记,只有能读懂的人才会追踪,而冥渊常年靠吞噬魂魄搜刮记忆,早晚能从他的尸兵残魂中破译出暗道真实走向;胡媚儿更简单,只需派人搜过来,便能从鳞片上残留的魔气猜个大概。

    魔天不怕他们找到暗道,他只怕自己独自摸进暗道时身后无人跟进,万一撞上血幽谷残余禁制,连个替死鬼都没有。

    所以在留下鳞片前,他故意推倒了胡媚儿的翡翠冻,把她的杯子砸在茶几边缘撞出一道缺口,再趁胡媚儿低头看袖子时,用最快速的手法将鳞片塞进碎骨粉末最厚的那一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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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做完这一切面不改色,坐在原处端杯大饮血酒,与他二人对笑面谈,临走还宽慰道:“妖族和鬼族不必担心,魔族来时已将暗道入口用幻阵封住,非三族血脉无法显形。

    胡妹子,冥老兄,此番若能同心协力,日后我三族可结长久之盟,一齐对付人类,血幽谷仅是开胃小菜。”

    胡媚儿笑着回他:“听魔皇兄这番话,倒真叫人安心呢。”

    冥渊不言不语,只把魂汁一口吞下,杯底倒转,三滴残液尽数滴落,落到桌面时化成三条细小的黑色舌头,往幽冥殿方向爬去。

    阴九幽把鳞片收走。

    他没有捡起它,只是让幡穗从鳞片上方拖过,鳞片背上那行魔族古语便被一股极轻极淡的吸力从骨质深处抽出来,凝成极小的一团暗红色光点,悬停在他注视之下,光点里那幅暗道全图完整无缺。

    魔天离开前回头扫了一眼自己的肩甲位置,以为鳞片还安然埋在碎骨粉末下面,但粉末堆早被搬运骨晶的散修踩塌了半边。

    他没能察觉异样,因为他的手下在他身后齐齐站起,将他簇拥其中,挡住了他的视线。

    阴九幽把暗道图收进归墟树根处,然后从帐篷背面绕出,步入晶体森林最里侧。

    楚天阔坐在一株被劈成两半的晶体巨柱下方,背光面全是黑血与骨渣,剑横在膝上,手指一上一下拨着剑穗。

    他在等自己的恐惧消退,但他的恐惧很顽固,不愿意消。

    它不像宗派领袖那样可以用权谋抵御,也不想用盟友鲜血去浇。

    他是一个人走到轮回镜前的,走到魏无渊说“别碰”的那一刻。

    他每一次回想都觉得自己离死只差一巴掌的距离——不是死在禁制手里,是死在自己太不甘心的冲劲上。

    但更深处他感激那一巴掌。

    他感激魏无渊没让他死,更感激魏无渊说了那句——“你还能从头再来。”

    他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这么说,不是“你已经够强了”也不是“你还能更强”,而是把头点回原点,像给一柄快折断的剑重新淬火。

    他把七星剑从膝上拿起,拔出鞘,剑身上映出他眼眶通红的面容。

    他看了一眼,又合上,把剑压在掌心,然后起身朝谷外走去。

    走过阴九幽身侧时没有察觉他,只是闻到一缕极淡极薄的幡穗气息,像雨天晾在檐下的旧布。

    他脚步滞了滞,以为是错觉,终究没有回头。

    阴九幽跟着他走了一小段,直到他安全越过崩塌带最外缘,才折返往谷口南侧走去。

    谷口南侧有一个被压碎的旧法阵残基,天机阁的那个年轻女子独身蹲在那里,罗盘上的指针虽不再跳跃,但转得极慢,它依然在颤,不是恐惧魔兽,是怕一件事——她盯了血幽谷这么久,第一个从微末线索中嗅出魏无渊下一步不会返回大陆中心,他要去的地方不叫任何宗门驻地,不叫任何已知秘境,那里只在天机阁很古很古的残卷中隐约提过,名字已散佚大半,只余笔画,她拼了很久,拼出那四个字:万魂归墟。

    她把这四个字对着罗盘反复默念,指针转得更慢了,到最后几乎凝住。

    她并不信自己能改变任何大势力的决定,但她至少需要把这消息带回阁里。

    她不知道万魂归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所在,只知道天机阁的老祖在临终前用尽最后的力气告诫后辈——“谁也不能碰那里,谁也不能进那里,那里不吃人,那里只吃执念。”

    她伸手按住不断颤动的罗盘,对它说:“我知道我知道。

    我只要回去,回去就好。”

    她起身走了几步,从最偏僻的暗道离开血幽谷,一路上刻意避开所有人的视线。

    阴九幽在谷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把万魂幡幡穗上最后一粒凶兽心腔血从幡面轻轻摘下来,托在指腹上。

    那粒血珠在他指腹表面极轻极微地滚了滚,映出她远去的背影。

    他把这粒血收好,然后朝下一个方向走去。

    幽冥殿殿主阴无极在崩塌带最外侧的一堵断壁后面没有急于撤离,而是用魂念试探魏无渊尾指那道裂纹是否还能继续扩大。

    他把魂念分成极细极密极隐晦的数缕,缠住几个掉队的散修,将他们的魂魄当作回音壁,隔着百丈远往魏无渊方向轻轻弹了一下。

    这一下没有攻击力,它只负责“探”:探那道裂纹内部被天魔余力封住的创口到底多深,探凶兽之心死后万魂珠融进魏无渊体内的力量还有多少余量,探天魔残魂消散前在继承人身上留没留后手。

    弹回来第一瞬,他收到一段极短极静的魂音,像是有人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他的颅骨内壁,敲完便散,没有后续。

    他愣了一下,脸色骤变——这不是魏无渊的魂音,是另一个人。

    那人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幡,没有说话。

    阴无极是幽冥殿的主人,幽冥殿以吞噬魂魄闻名,他以魂念试探活人时从不失误,但他往身后扫那个瞬间,所有化作探针的魂念忽然消失了,像一根根递到对方脚边的丝线被对方袖摆轻轻拂断,拂得极干净极轻,丝线断后并不反震,反震意味着残留的魂力还在,但没有残留,那些魂念就像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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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阴无极大骇之下本能催动体内鬼链想要逃离,可他的手才掐诀,鬼链便从他胸口自行脱落,黑色的链条从末节开始寸寸碎裂,砸在碎骨上发出极清脆极短促的叮叮声。

    每一节链碎,里面便涌出一缕被阴无极囚禁了不知多久的残魂。

    那些残魂脱链而出,飘向幡面。

    阴九幽没有去看阴无极,只是背对他站着,把幡角从碎骨间轻轻拖过,让最后一节链芯里封着的最老最苦最不甘的那一口气从链孔深处飘出来,落进归墟树根下。

    那口气曾在阴无极的胃袋里困了一千年,是一个被幽冥殿活生生吞掉的散修。

    阴九幽把这一口气安置在幡面最下层,归墟树根须伸展,将它托稳。

    然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向下一个目标。

    钱剥皮被两块晶体碎片压在最底层,他身上堆满麻袋倒出来的骨晶。

    他把那枚最大的骨晶压在脸庞下方,用三层下巴严严实实护着,同时右手飞快拨动玉算盘,他把压在身上的晶柱视作风险投资,把所有洒出的骨晶全数折成损耗入账,嘴里念念有词:“这一趟成本实在太大,亏空未免太沉。

    可若此刻吐出一部分,反而能走得更快。

    只要把炼器师的三成分佣谈下来——”他算了一辈子,这时候还在算。

    阴九幽走到他面前,并没有要他的骨晶,只是把那枚涅盘珠放在他鼻尖前面的骨粉上,让他看清楚那颗珠子上流转的灰金色纹路。

    钱剥皮的瞳孔瞬间缩成针尖大——这枚珠子的价值远远超出他怀里所有骨晶的总和,他把脸深深埋进骨粉堆里,嘴里拼命重复:“我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大人,我只图财,我只图财。”

    阴九幽从他布满颤抖的肥厚脊背旁走过,没有取走他怀里哪怕一粒骨晶,只是在走出好几步之后,把幡穗轻轻一甩。

    那一甩极轻极静,丝毫没有带倒钱剥皮的算盘珠子,却把压在他脊背上方的两块晶柱朝外推了半寸。

    钱剥皮浑身猛地一轻,立即拼命咳嗽,肥肉褶子抖出层层波浪。

    他从灰烬里爬起身,把一块最大的骨晶塞进怀中最深处,连滚带爬朝谷口涌去,嘴里嚷道:“亏是亏了点,可好歹能活着回去,活着就能重开铺子,能重开铺子就有翻本之日……”

    鼓眼老魏已经爬到崩塌带外围,胸口瓷瓶被体温捂得发烫,里面那团还在搏动的暗金色魔骨髓正隔着瓶壁透出微微的热。

    他把瓷瓶死死按在胸口,用断掉的歪牙咬着抢来的压阵石,手指碎空珠却早已耗尽。

    他只剩最后一枚,不是用来劈什么,是用来炸开巨石好给他杀出一条退路。

    出口近在咫尺,偏被一条裂谷的断层挡住。

    他正发愁地挠着大脑袋,忽然看到身侧不知何时走来一个人。

    那人没看他,只是往断层方向轻轻挥了挥幡穗,从幡穗末端滑出一小块极薄极锐的晶体碎片,撞进岩壁上那道埋了无数年从未被任何人发现的旧裂隙。

    旧裂隙在压力下轰然撑开,恰好让出仅容一人缩腹贴胸通过的窄缝。

    鼓眼老魏睁大眼,没来得及道谢,挤出缝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看见那人腰间那面幡,以及幡上最亮的星丛里缓缓掠过几缕细如发丝的血灰。

    他一向粗钝,此刻却忽然觉得那些灰仿佛认得——是在另一个方向,在数十载旧矿坑里被坍塌压成碎粉、连魂魄都残缺不全的某几个旧邻。

    他嘴唇一翕,死死咬着歪牙,对着那个方向落下泪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过脸,抱着瓶子杵进缝里,硬生生从缝隙那头挤了出来,双膝重重磕在血土上。

    他愣了片刻,随即开始手脚并用往外爬。

    远处谷口外,不知何时已聚着数个孤伶伶在等的人。

    他们一见他蹒跚冒头,便有人嘶声喊了起来。

    老魏破涕为笑,把瓷瓶朝着那个方向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俺——俺回来了!”

    盲女周抱着那半片膜,站在愈来愈暗的天穹底下。

    她等到所有人散去都没动,直到一道极细极弯的魂魄线从最远那道坍塌废墟残骸中慢慢被幡面引过来,绕着她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她心口位置,温度极低极轻极弱。

    她等了那么久,就等这点残温。

    她无声地把膜面转向阴九幽,眼眶凹槽内未渗血,假眼不再闪烁。

    半晌,她用极干的嗓子说:“此后我做任何事,你都可以取走。”

    阴九幽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只把幡穗从她腕间拂过,将她托付的那缕残魂用归墟树最上面那根新生枝条轻轻勾住,存在离树冠最近处。

    然后他从她身旁走过,消失在黑暗中。

    血幽谷的崩塌还在继续。

    肉壁从穹顶剥落得越来越快,舌苔硬壳全部碎裂,碎骨堆开始往谷底最深处坍陷。

    晶体森林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去,倒下去时砸起的骨粉雾把所有人留下的脚印全部覆盖。

    六女的去向、三族的暗路、万剑宗的剑痕、幽冥殿的鬼链碎片、钱剥皮的算盘珠、鼓眼老魏的瓷瓶、盲女周的膜片——所有这些都被埋进崩塌的废墟深处。

    但阴九幽的幡上,每一条痕迹都存着。

    他走在崩塌边缘,万魂幡沉甸甸地垂在腰间,幡穗上最后几粒血珠已全部收进幡面深处。

    他走出谷口时,极黯天那一片永夜正从崩塌的穹顶裂缝中浸下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暗红色的碎骨地面上。

    影子极长极淡极稳,和他身后正在彻底瓦解的血幽谷形成鲜明反差——他是这片万年禁地最后一个走出来的人,带着它全部的重量。

    归墟树顶那枚芽苞在无风的幡面深处轻轻晃了一下,像在等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