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神喉骨门打开的消息在神陨关内炸开时,整座关隘从底层交易区到顶层长老议事厅全都震动了。

    消息是守关修士第一时间传回主控室的——那扇用古神喉骨嵌成的巨门,万年来从未开启,连大乘境巅峰强者全力一击都只能在门板上留一道白痕,今天凌晨时分自己开了。

    门上的封印符文全部熄灭,骨腔内部封存的古神回声从门缝里涌出来,涌过之处所有活物的神魂都被震得发麻。

    守关修士在传讯玉简里把当时听见的声音尽量准确地描述了出来——古神生前说过的每一句话,从“天亮了”到“我把心给你”到“你接住”,一句一句在喉骨门打开时从骨腔深处往外涌,涌了整整小半个时辰。

    最后一个音节散尽之后,有人看见门口门槛石上那个被天魔心脏碎片砸出来的最大凹坑底部,嵌着一小片还在微微搏动的黑色碎屑。

    主控室里的韩铁衣听完传讯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对他身后那个拄着桃木杖刚入座不久的老人缓缓吐出一个字:“门。”

    周玄机把桃木杖横在膝头,从袖中取出一枚极旧极破极不起眼的灵蝶木符,注入一道灵力。

    灵蝶振翅飞起,符光比上次更微弱,翅面上布满细密裂纹——这只灵蝶上次从血幽谷追到神陨关,已经撑不了太久了。

    他把灵蝶停在自己指节上,对着蝶翅说出几个字:“告诉阁里,古神喉骨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人确认是那持幡者。

    门后里面有东西在跳,万年来从来没有停止过。”

    灵蝶振翅飞走,他拄着桃木杖站起来,走到水镜前。

    水镜映出喉骨门方向那片废墟——原本被厚重神雾笼罩的禁区此刻雾正在散,露出门后那条深不见底的走廊。

    “天魔的心脏碎片还在跳,古神的心脏碎片也还在跳。

    一万年了,两个人隔着那扇门,都没有真正死透。”

    神陨关在喉骨门开启后不到半日炸开了锅。

    关内所有大宗派的驻地同时开始抢滩那片新暴露的禁区,散修和中小宗门也像闻到血腥味的鲨群一般从外围交易区往核心区方向涌。

    这扇门背后是整个古神战场上唯一一处被封印万年不曾开启的区域,按照大陆上历代探险者总结出的铁律,封印越久残留越完整,残留越完整就意味着越值钱——古神心血、天魔心碎屑、能在万年级神魔遗骨上找到的任何残渣随便捡到一小片就比在外面捡几十年骨晶都强。

    最先抢到门的是万剑宗的韩铁衣。

    他带着两个副手亲自冲到喉骨门口,把一排刻满剑罡的阵旗钉进门槛外三十丈的范围,宣布此地为万剑宗临时禁区。

    阵旗刚插下去,幽冥殿新任左护法阴漠就带着三个裹在黑袍里的鬼修从雾里走出来,站在阵旗外把一块通行令牌扔在韩铁衣脚前,开口时声音极平极淡极冷极慢。

    “这扇门是我幽冥殿老殿主当年和天魔签订魂契时才出现在战场上的。

    论先来后到,你们没资格插这几面旗。

    我只要一块门槛石,把石面上的天魔心碎屑刮走就撤。

    你不让我刮,我就把你门口的阵基全炸了,反正这次我带的尸兵比上次多。”

    韩铁衣手按剑柄,面无表情地注视阵旗外那几团暗绿色鬼火,手指骨节微白,但最终还是把阵旗从门槛外拔了回来,只说了一句:“一块,时间半炷香。”

    阴漠蹲在门槛边刮下那几粒嵌在凹坑深处的黑色粉末时,血煞教的人也到了。

    带队的是前左护法司徒血的副手,一个脸上从左颧骨到右下颌贯穿着极深极长极粗极厉极狠极利极毒极辣极腥极臭极恶极邪极凶极残极暴的一道刀疤的壮汉,自称厉獒。

    他没带几个手下,但身后跟着一头用魔骨链拴着的四臂猩红魔猿,魔猿四只拳头的指节上都嵌满骨晶碎片,每走一步地面就震一下。

    厉獒看见阴漠蹲在门槛边刮粉末,咧嘴露出两排被血煞教秘法染成暗红的牙齿,声音粗得像用砂石在骨头上磨:“幽冥殿现在穷成这样了?连门槛石上别人心脏的碎渣都要舔。”

    阴漠没抬头,继续刮他的粉末。

    “你连门槛都上不来,有什么资格笑。

    上次在暗道里被魔天那个老东西用肩甲鳞片炸穿左肺的是你吧,你身后的魔猿肩胛骨上还嵌着他那枚鳞片,要雇个人帮你拔掉么。”

    厉獒的脸色从暗红憋成绛紫,手指猛地攥紧魔骨链就要让魔猿扑上去。

    这时第三拨人到了——灵宝斋的副斋主慕容烟独自一人走上喉骨门前的骨粉地面,一只手托在袖口下方,掌心表面浮着一层极细极亮极薄极透的银光。

    她没看厉獒也没看阴漠,径直走到喉骨门口,将手悬停在门框边缘极近处,感应那门框内残余的古神喉骨封印。

    “古神心血、天魔心碎屑、封印石、门槛骨——我全部要。

    开价。”

    另一边,厉獒已经把链子完全松开,四臂魔猿嘶吼着朝阴漠扑去,将门槛边炸得碎石与骨粉齐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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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慕容烟面无表情地把银光从掌心收进袖中,往旁边退了两步,避开烟尘,开始用灵宝斋特有的鉴宝术逐一扫描门槛石上那些还没被人捡走的天魔心碎屑残渣。

    阴九幽从喉骨门另一侧走回来的时候,韩铁衣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阵旗中间那颗幽冥殿尸兵炸开后被溅满黑血的门槛凹坑前。

    他看见阴九幽从门里走出来——腰悬魂幡,出来时顺手从门框边把两片韩铁衣自己都没发现的嵌在骨缝里的天魔心碎屑拈起来收进幡中。

    韩铁衣强忍住自己心里翻涌的不甘,上前半步,用剑柄拦下阴九幽:“阁下开这扇门的目的何在?你打开了禁区,就得对后续负责。

    后面那条走廊通向的是天魔和古神的遗骸,那是整座古神战场上最重要的两具遗骨。

    你若全部带走,大陆上将永远无法复原万年前那场大战的真相。”

    阴九幽低头看了看他拦在自己面前的那柄剑的剑柄,又抬头看着他,开口时语气平静得让韩铁衣心底发寒:“我开这扇门是因为门后有人在等。

    他们等了一万年,心脏都碎成了粉末,手还摊着。

    你们冲进来捡他们的心碎屑,捡完之后还吵谁先来谁后到。

    你要真相?真相是两个人都想把心脏给对方,没接住。

    这就是全部。

    你可以把它刻在你那柄剑的剑身上,带回去告诉万剑宗。”

    他把幡穗上沾着的那几粒新收的天魔心碎屑在韩铁衣面前极轻极淡极缓极慢极不经意极无所谓极不在乎极冷淡极漠然极漫不经心地轻轻一甩,碎屑落在韩铁衣脚前:“这些够你交差了。”

    说完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有人把膝盖跪在地上一万年,你们在他跪出来的凹坑边上抢他心脏的碎渣,还插旗。

    我只是送药顺路看两眼。

    还有,有人看见一颗还在跳的心脏碎片从门缝里掉出来的,告诉我,我替他收。”

    韩铁衣站在阵旗中间,手里握着那柄从未在任何人面前低过头的霜天剑,剑尖压得极低。

    他看着阴九幽的背影越走越远,最终还是没有抬手去指。

    慕容烟在阴九幽路过自己身侧时忽然开口,声音压得极低极柔极甜极黏极腻极滑极顺极讨好极巴结极奉承极谄媚极殷勤:“这位道友——你手上那面幡,愿意出个价吗?我不问幡里收的是什么,只看幡面的材质,是上古归墟树的枝条织的,树龄至少万年起。

    这种材料在灵宝斋的鉴定谱上排第九阶,整个大陆现存不超过三件。

    你开价,不管用什么付,我都可以替灵宝斋做主。”

    阴九幽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归墟树的枝条不卖。”

    慕容烟把掌心那团银光重新托出来,极快速地换了另一种提议,声音更糯更滑更腻:“那残片也行,古神心血结晶,天魔心碎屑,骨腔封印残片,随便一小片就行。

    我可以拿灵宝斋的鉴宝谱跟你交换——谱里记载了整个大陆所有上古遗物的鉴定方法,翻完你就知道哪些残渣值钱,哪些可以扔。”

    阴九幽听完,把幡穗上沾着的那几粒从喉骨门框边捡来的骨粉轻轻弹向慕容烟,骨粉落在她托着银光的手心。

    “骨粉,不值钱,但可以用来鉴定你们灵宝斋鉴宝谱准不准。

    拿回去试。”

    说完他继续朝神陨关方向走去。

    骨魔童姥抱着封魂盒从阴九幽身后蹦蹦跳跳地跟上来,路过厉獒那头四臂魔猿时停下来,歪着头打量了魔猿片刻,尤其端详它肩胛骨上那块魔天炸穿护甲时留下的残鳞。

    她用骨指敲了敲自己下颌骨,发出咔咔脆响,忽然转头对着厉獒,下颌骨张合得又快又碎又兴奋:“你肩膀上那块鳞片是魔天的吧?你别动啊我刚打赌赢了和尚——我说他炸穿护甲的时候鳞片肯定留了一两片在被打的人身上,和尚说不可能,现在贫僧要把它抠下来,喂我盒子里的小魂们。

    它们今晚有新骨头可以啃了,让贫僧抠一下嘛,就一下!”

    魔猿怒吼着挥拳砸向她,可她已经跳上魔猿后背,两只骨脚死死卡进魔猿肩胛骨缝,骨指精准插进那枚残鳞边缘与魔猿肌肉愈合处的缝隙,硬生生把鳞片从骨缝里撬了出来。

    魔猿四只拳头同时往背后砸去,却只砸中自己已经被撬走鳞片的旧伤口,沉闷的骨裂声从魔猿肩膀传出来,它庞大的身体轰然单膝跪倒在地。

    厉獒攥着魔骨链的双拳捏得骨节爆响,眼眶充血恶狠狠地盯住骨魔童姥,可就在他脚下地缝深处,忽然传来万年前残留下来的、极细极淡极短极轻极不易察觉的一声神魔骨鸣。

    他整个人仿佛被那声骨鸣从脚底一震,僵在原地,没有迈出那一步。

    骨魔童姥从魔猿背上跳下来,把残鳞塞进封魂盒,拍了拍手骨上沾着的碎骨屑,嬉笑着蹦向阴九幽那边,嘴里还在哼刚才跟癫痴打赌时赢来的小调。

    癫痴和尚的魂光团飘在队伍最后面,路过那扇大开之后再也关不回去的喉骨门时,悬停在门槛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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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把自己的光团缩成拳头大小,从光团深处极轻极淡极静极稳极柔极缓极珍惜极郑重极小心地托出那个骨佛珠,拈在光中,对着那扇门垂挂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总把荷包蛋翻过来放在碗底不让人看见的人,每一回都是笑,“也不知道是笑贫僧还是笑他自己……反正笑都笑了。

    走啦。”

    他把珠子重新戴回去,跟着队伍飘向前方。

    小柔跑在骨魔童姥前面,她刚才在战场上捡到一颗不知什么品种的异兽骨架上的断牙,用衣角擦干净后发现断牙根部还嵌着一小粒极硬极亮极透极纯极闪的骨晶。

    她把骨晶从牙根里抠出来举过头对着暗月看,骨晶在月光下折射出一种从未见过的淡金色。

    她忽然想起古神摊开的手掌上那些裂纹也是淡金色的,于是把这粒骨晶装进怀里,和那些竹签放在一起,拍了拍胸前鼓起的小包,继续往前跑。

    李悬壶走在最后,袖中那张旧药方还折得整整齐齐。

    刚才他在喉骨门口看到门槛石上那些被幽冥殿护法刮过后仍然密密麻麻嵌在凹坑底部怎么也刮不净的天魔心碎屑残渣,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天魔的心脏碎片在门槛石上嵌了一万年,古神的手在门缝那边悬了一万年。

    两个人都想把心给对方,谁也没有接住。

    他以前觉得开方子就是替人续命,药引子对就万事大吉,现在不那么想了——心病不是靠药引子就能弥补,他欠那个等自己的人一份回去,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他把那张方子从袖中取出来,放在喉骨门门槛石上最中央那个已经被所有人刮过一层但仍旧残留着微弱搏动的凹坑旁边,用手把方子四个角压平,转身离开。

    方子在门槛石上被从门缝里灌进来的风轻轻掀起来一角,又落回去,然后被后来者你一脚我一脚地踩进那些天魔心碎屑和骨粉混在一起的泥里。

    那张方子上写着很多药名,最后一行被踩得极脏极破极模糊极看不清楚,只剩下三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当归,川芎,白芍。

    那个字面下,原本还有一行极小的小楷:“等一个人回来。

    若过期不至,加远志三钱。”

    那是他许多年前最后一次出诊时在那人枕边留的字。

    他把方子放在这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阴九幽穿过神陨关,在关隘后方那片被各大势力用阵法圈占、正在紧急重新分割势力范围的古神战场上停了一小会儿。

    他听到远处大帐中韩铁衣将霜天剑插在桌上,对着面前一张被各方划得稀烂的禁区新图沉声对所有大宗派代表说:“喉骨门已开,封印散尽。

    我万剑宗的剑意刚才在门槛残留上感应到了天魔心碎屑的搏动,那颗碎屑现在还在跟着一个人穿过神陨关。

    他的人正在把我们所有人当成不需要付钱的搬尸工,我们在他后面捡他不要的残渣,还吵谁捡得更多。

    我提议,从今天起,各派所有探到的禁区新图全部共享,集中资源追踪此人。

    至少要知道他下一个要去的封印地是哪里。”

    他把剑柄往地图上一砸,剑尖穿透地图钉进桌面,正好钉在古神战场北部雾的深处区域——那里标注着一个因为雾太厚太久无人探测而被众人遗忘、万年以来从未有人踏足的位置。

    厉獒在那片区域旁边用一个极深极重极粗极暴极烈极凶极狠极残极厉极毒极恶极邪极坏极丑陋极粗糙极潦草的十字叉做了标记,并在下面附了四个大字:“私人矿区,擅入者死。”

    慕容烟立刻将银光扫描对准那附近,断定那里有上古神魔级的骨晶残余,推断储量至少万枚。

    阴漠则对着那片雾区反复比对,确认自己当年随老殿主来这块战场签约时,雾区最深处暗绿鬼火闪烁的频率与幽冥殿魂契上记载的一个更古老更可怕更邪门更凶险更禁忌更严苛更不可违逆的死约条款相符。

    他抬起头看着韩铁衣:“我同意共享,但我只负责我那片。”

    所有人都把手指按在附近——只有周玄机没有,他的手始终停在桃木杖顶端那枚布满裂纹的灵蝶木符上,老眼里闪出极浑浊极暗淡极疲惫的微光。

    喉骨门开了,门的消息已经借由灵蝶传出去了。

    此刻天机阁那边正在星穹顶上紧急召开长老会议,他得赶在会议投票表决前把新发现传回去——那个持幡者经过的所有神魔封印全都在自行解除,他不是在探宝,他是替万年前那些没接住心脏的人一个个还债。

    天机阁如果站错队,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封印反噬的势力。

    他把桃木杖往地上一拄,站起来朝帐外走去。

    灵蝶从他肩头飞起来,朝夜空深处的天机阁总坛方向振翅而去。

    雾的另一面,阴九幽带着所有人走出古神战场,朝更北更暗更深更安静更温柔更低沉更古老更遥远更无尽的方向走去。

    骨魔童姥边走边用骨指逗封魂盒里那些被花千娇曾经封存的魂魄碎片,问癫痴今晚会不会下雨,下雨就找个洞避避,不下雨就继续走。

    癫痴用光丝把她肩胛骨上沾着的魔猿碎肉轻轻拂掉,说贫僧觉得今晚会下雨,找个洞。

    小柔抱着怀里那粒骨晶跑在最前面,说看见一个洞,在悬崖边上。

    李悬壶跟在后面,袖子里已经不再有旧药方了,手空着,但手还在。

    魏无渊走在最后面,嘴里叼着一根从喉骨门边随手捡来的枯草茎。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把那根草茎从嘴角移开,朝雾里喊了一声:“找个洞,要干的。”

    前面所有人都同时回答:“废话。”

    他笑了,那丝弧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