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海边缘的最后一座沙丘被风削平之后,百骨老母的洞府就从沙丘底部整个露了出来。

    那不是一座洞府,是一座用巨兽肋骨和沙岩混合砌成的行宫,正门是一张竖着嵌进沙岩里的巨兽下颌骨,上下颌被铁链拉开,铁链锈得发红。

    门口两侧立着两排骨柱,每一根骨柱顶端都插着一颗人头骨,头骨眼眶里燃着幽绿色的鬼火,火苗被沙风吹得乱晃。

    头骨嘴里各自衔着一枚骨铃,铃铛在风里叮叮当当响个不停——那不是风铃,是百骨老母养的骨铃虫在啃衔在嘴里的碎骨屑,碎骨屑被啃下来时发出的声音和铃铛一模一样。

    骨魔童姥抱着封魂盒走到门口,歪着头看着那些骨铃虫,下颌骨磕了两下:“这虫子吃什么长大的?骨头啃得这么干净,连骨膜都不剩。”

    “吃的是活人骨头。”

    门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极沙极哑极干极涩极老极旧极破极烂极粗极低极沉极闷极黏极腻极滑极腥极臭极恶心,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才从喉咙里挤出来。

    一个裹着破烂灰袍的老妪从门里走出来,弯腰驼背,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提着一串还在滴血的人头骨。

    她的头发稀疏花白,头皮上有几块秃斑,脸上布满深深浅浅的皱纹,嘴唇干裂,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黄牙。

    这就是百骨老母,沙海北边最大的散修头子,化神境后期,修了至少一千五百年,专精骨道。

    她把那串滴血的人头骨扔在门口,用人头骨的眼眶卡进骨柱顶端的凹槽里,把人头骨拧了半圈固定好,然后拍了拍手上的血,指着刚装上去那颗人头骨,声音沙哑:“这个人是血煞教的探子,在老娘洞府外面蹲了半个月,以为老娘没发现。

    昨天他挖开了后门,想偷配方。

    老娘今天就把他脑袋拧下来当灯笼。

    你们是来翻神魔层的?”

    她扫了众人一眼,目光在骨魔童姥身上停了最久,“这骨架不错。

    哪根是你自己的?”

    “全是贫僧自己的。

    除了最左边这根肋骨,是一个老骷髅从狗嘴里抠出来替贫僧拼上去的。”

    骨魔童姥用骨指敲了敲自己左胸那根颜色和长度都跟右边不一样的肋骨,下颌骨咔咔响了两声,“听说你把化骨水的配方刻在自己腿骨上,从来不给人看。

    这次我们来翻神魔层,需要借你那条腿用一下——不是砍下来,是你亲自下去开封印。”

    百骨老母嘿嘿笑了两声,黄牙缝里塞着的碎肉屑被笑声震下来。

    笑够了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转身朝洞里走:“配方在老娘腿上,但不是白借的。

    神魔层底下的东西你们随便翻,老娘只拿一块东西,其他的不要。

    你们得先付个押金——把那个魂光团借老娘用一晚。

    老娘洞府里正缺一盏不费油的灯。”

    阴九幽从后面走上来打断她:“要押金可以。

    换一样。”

    他把万魂幡从腰间解下来,从幡穗上摘下一颗极小的骨晶碎片——那是从古神战场捡回来的,纯度不高,但年代够老。

    他随手将骨晶碎片抛进百骨老母手里,“这个够不够。”

    百骨老母拈起骨晶碎片在鬼火下照了片刻,忽然用拐杖重重敲了几下地面,指着骨晶片背面的纹路对阴九幽说:“这一颗是万年前古神碎片。

    你手里应该还有更好的,不然不敢这么随便送人。”

    她的黄牙缝里挤出沙哑的笑声。

    她把骨晶碎片揣进灰袍内侧,拄着拐杖朝洞府深处走去,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跟老娘来。

    行宫最底层,封印比上面几层厚得多,配方只能从腿骨上现抄。”

    行宫内部被掏空了整座沙岩山体,上下共四层。

    上层和中层堆满了从沙海里捡回来的各种骨晶原矿和残破法器,下层是百骨老母自己住的洞窟,洞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兽骨和人骨,角落里蹲着几只用骨刺和沙蜥皮缝合的骨兽,骨兽眼眶里没有鬼火,但还在喘气——它们是活的,是百骨老母用骨道禁术直接从沙地里催生出来的。

    最底层在洞窟正下方,入口被一块极厚极沉极密极硬极旧极破极古老极沧桑极沉默的石板封住。

    石板上刻满符文,符文不是刻上去的,而是从石板内部往外长的,像骨头自己长出来的骨刺,每一道符文都和旁边的符文互相嵌合,嵌合成一个完整的封印。

    封印的核心是一个手掌印,掌印五指张开,掌心朝上——不是镇压,是接。

    骨魔童姥蹲在石板边,用骨指轻轻按进掌印的拇指根部。

    她做了一个和古神一模一样的动作——把心脏托在指尖上递出去。

    掌印深处立刻传来低沉悠长的骨鸣,整块石板从掌印中心开始往五根指骨方向缓慢裂开无数道细密的裂纹,裂纹延伸至石板边缘,然后停了——还差一层,需用化骨水的配方才能溶开最外层的封印膜。

    百骨老母把灰袍撩起来,露出左腿胫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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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骨面上密密麻麻刻满极细极小的字迹,字与字之间互相交叉,每一行的收尾处都用极小的骨刺固定在骨膜上,抽出骨刺才能看清楚那行字。

    她把腿架在石板边缘,用拐杖的尖端把其中几根骨刺一点点挑出来,从骨面上抄下一段配方,嘴里同时念叨着几味药材的名字和用量:“腐骨草三斤,蚀骨蚁蚁酸七两,神魔骨粉四两,龙骨骨髓半斤,最后缺一味——他自己的血。

    万年前那个神魔,把自己被困在这层封印下的位置刻在他自己的指骨上,然后把指骨埋进沙海。

    老娘在沙海里挖了几百年,挖到过无数根指骨,没有一个刻字的。”

    她把抄好的配方递给阴九幽,“最后这味血,你们自己想办法。

    抄好的配方给你们,押金那枚骨晶老娘也不退。

    另外——配方缺的那味血,你们要是在沙海里挖到那截刻字指骨,记得拿来给老娘看一眼,就看一眼,不用给老娘碰,一眼就行。”

    她说完把灰袍一甩,重新拄着拐杖朝洞窟上层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补了句:“铁屠那小子还在上面等着跟你们买骨晶呢,他还欠老娘一条命,你们要是想赚他的灵石,尽管开价。”

    鬼火头骨在她肩后稀稀拉拉地响,骨铃虫在头骨嘴里啃骨头的声音又细又密,像个坏了嗓子的人在远处不停碎嘴。

    骨魔童姥蹲在石板边,用骨指沾了泥在地上把配方里的几味药材挨个复写出来,写到第八味时停住了。

    “神魔骨粉和龙骨骨髓都有现成的。

    他自己的血——指的是厉獒手里那颗眼珠的主人。

    腐泽老祖说过厉獒的副手在乱葬岗深处找到了神魔眼珠,眼珠保存在骷髅颅腔里,颅腔的指骨跟掌骨接触最紧密。

    那个被化骨水融掉、唯一留下指骨的神魔,就是给古神刻碑的人。

    他的指骨应该和眼珠在同一具遗骸附近。

    厉獒只挖走了眼珠,指骨可能还在原地。”

    李悬壶把配方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对百骨老母抄在配方末尾一行极小的注解有了新的判断:“腐骨草和蚀骨蚁的蚁酸这两味,能在沙海里现找。

    腐骨草长在沙蜥的尸骨堆里,蚀骨蚁的巢穴通常在腐骨草下游半里的沙层深处。

    来得及。”

    他把配方折好塞进袖中,抬头看着阴九幽说:“现在的问题是,厉獒手里那颗眼珠和那截指骨是一套,手里有眼珠就肯定想找指骨。

    我们要么跟他换,要么从他手里拿回来。

    不管哪种,都得先找到那截指骨。”

    魏无渊靠在洞窟石壁上,双臂交叠,眼睛半闭,把嘴里的枯草茎换到另一边:“厉獒在千机城西边大营。

    他手里有眼珠,但未必有指骨。

    他派人从乱葬岗运回去的战利品清单里没有提到指骨。”

    他停了一下,“你去配药。

    眼珠和指骨我来想办法。”

    骨魔童姥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骨指上的灰,对魏无渊说:“厉獒那个人,上次在喉骨门被他拿骨兽堵过一次,这次说什么也得从他手里多抢几块。

    你要是从他手上拿不到眼珠,贫僧就直接把他帐篷杆子全啃断。”

    她把封魂盒往怀里紧了紧,最后补了句,“他那个副手腐泽死了,他现在能用的人不多。

    铁屠还在洞里等着跟我们买骨晶,他大概还不知道他老板的货已经快被我们挖走了。”

    阴九幽把万魂幡往石板封印方向一插,幡穗垂在掌印上方,归墟树的根须把石板深处封了上万年的那层膜轻轻托住。

    他对所有人说:“明天天亮前把指骨带回来。”

    百骨老母已经从上层走下来,手里多了一盏用骨铃虫壳做成的提灯。

    她把灯挂在洞窟石壁上,自己坐在旁边一块沙岩上,开始用拐杖在地上画沙图,标注神魔层封印之下的结构,边画边念叨她年轻时在沙海里挖骨头的旧事,说起几十年前有个人也是从尸骨关那边来,跟阴九幽一样也随身带着面幡,但那人后来死在沙海了,幡被沙暴埋了,骨晶碎了满地也没人捡。

    说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阴九幽的方向,声音忽然不那么沙哑了:“那个人也去过乱葬岗。

    他回来的时候,说那三个人指甲全抠碎了,碑上的字是用骨头写的。

    他把碑面最后一笔替他们补刻了一遍。

    后来他进了沙海,不知道他找到要找的东西没。”

    她说完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画沙图。

    骨魔童姥靠在石板上听着,听到最后一句时,她把自己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轻轻敲了一下。

    很轻,短促,在洞里细细地回荡。

    那是那具把她从狗嘴里拽出来的老骷髅身上唯一留下的骨屑,一直被她贴身收进封魂盒最底下。

    她把那几颗骨屑从盒子里摸出来,放在石板掌印的拇指根部。

    那里是古神把心脏托在指尖上最用力也是最不舍的位置。

    她在心里问老骷髅,你当年也在这里待过么。

    老骷髅没回答,但她觉得不需要回答了。

    她把骨屑留在那里,站起来走向沙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