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医谷出来,往北走三天,地势开始往下塌。

    不是山崩那种塌,是整片大地被人从底下掏空了,地表往下陷,陷成一道长阔深狭的裂谷。

    裂谷两侧的崖壁上挂满了风干的尸骸,每一具尸骸的胸腔都被剖开,肋骨往外翻,像一朵朵从崖壁上长出来的骨花。

    谷底常年积着一层灰白色的雾,雾里裹着腐肉和骨粉混合的腥臭味,吸一口进肺里,肺泡像被砂纸磨过。

    这里叫尸谷。

    幽冥山脉最大的弃尸场。

    各大宗派打完仗,尸体没地方处理,就往尸谷里扔。

    万剑宗扔过,幽冥殿扔过,血煞教扔得最多——厉獒每次打完仗都派人用骨车把尸体一车一车往谷里倒,倒了几十年,谷底的尸骨堆得比崖壁还高。

    死人多了,怨气就重。

    怨气重了,就会生出些不该生的东西。

    骨魔童姥站在裂谷边缘往下看,下颌骨咔咔磕了两声:“这底下有东西在动。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是半死不活的东西。贫僧以前在血幽谷见过一只尸鬼,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浑身皮肉都烂光了,只剩一副骨架,骨腔里塞满了别人的心脏。它每吞一颗心脏就能多活几天,吞了几百年还没死。”

    她把封魂盒往怀里紧了紧,骨鼠从肩胛骨上的凹槽里探出头,用骨刺碰了碰她的下颌骨,“这谷底下的尸气比血幽谷浓得多,底下肯定不止一只尸鬼。说不定还有尸王——尸王是尸鬼互相吞出来的,几十只尸鬼互相咬,最后活下来的那只就是尸王。尸王的骨腔里不止有心脏,还有一枚尸丹,是它吞掉的所有心脏的精华凝成的。尸丹能用来炼骨器,也能用来喂骨鼠。”

    “尸丹我不要,我只要尸王胸口的骨膜。”李悬壶蹲在崖边,把银针囊摊开,检查针尖有没有被天医谷那场雨锈蚀,“尸王胸口的骨膜是它吞掉的所有尸鬼残留的怨气凝成的,药效能压制心魔反噬。我在悬天城骨井那边被换骨反噬的余波震了一下,心脉附近留了一道暗伤。护心丹只能封住伤口,不能根治。尸王骨膜能当药引,把这味药配进去,暗伤就能彻底愈合。”

    他把银针囊重新卷好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下去。你们在上面等着,万一我在底下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你们再下来捞我。”

    “你一个人下去是给尸王送点心。”骨魔童姥把封魂盒往地上一顿,“贫僧跟你一起下去。贫僧是骨架,尸鬼不啃骨头,它们只啃肉。你这把老骨头要是被它们咬住,贫僧还能把你拽出来。”

    她把骨甲上的护臂重新紧了紧,又把骨鼠从肩胛骨上取下来放在封魂盒上,“你们几个在上面看住盒子,别让路过的散修顺手牵了。”

    小柔从旁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一根不知道什么年代留下的断骨,在面前比划了几下。

    “我也去。我用骨头打它们。老鼠教过我。”封魂盒上一只骨鼠抬起头,前爪扒在盒沿上做出甩头的动作,嘴里发出咯嘣咯嘣的啃咬声。

    小柔认真地点了点头,“它说打头。头骨最脆。”

    癫痴的魂光团飘到裂谷边缘,停在小柔面前,光团里探出一缕细光丝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

    “贫僧不跟你抢尸鬼。你打头,贫僧替你捂眼睛——要是有东西从背后扑过来,贫僧的光丝会缠住它的脖子。”小柔抬头看着癫痴那团明灭不定的光丝,再次点点头,“你上次在血幽谷也这么说。后来你一个人吞了好几百条魂,一条都没给我留,光丝卷得比谁都快。”

    “那是因为上次那些魂太苦了,小孩吃了会做噩梦。”癫痴把光丝收回去,飘到裂谷上空悬停,光团表面明灭不定的光点同时亮了片刻,“这次不一样——尸谷里的魂被怨气泡了太久,又苦又涩又辣,贫僧自己先尝尝,不苦的分给你。”

    小柔用断骨指着他说了句“你骗人”,然后跳下裂谷边缘一块突出的岩石,朝谷底滑下去。

    骨鼠从封魂盒上跳下来,追着她的背影窜进雾里。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交给阴九幽,甩了甩臂骨也跟着跳了下去。

    李悬壶最后一个下谷,他把银针囊扎紧,又从袖子里摸出几味应急的药粉分别塞进腰带内侧的暗袋中,然后沿着崖壁上那些外翻的肋骨踩着一级一级往谷底攀。

    他攀到一半时回头朝崖边喊了一句,“魏无渊,你在上面等着。万一我们在底下把尸王引出来了,你从上面往下砸——用你发酸的肩膀,别用剑。”

    魏无渊靠在崖边一块被风蚀得满是窟窿的沙岩石上,双臂交叠,眼睛半闭。

    “剑早就没了。上次在乱葬岗拿去撬封印石板,断成两截,丢在腐泽老祖的烂泥塘里。只剩拳头。”他把右拳举起来看了看,拳面上新结了一层暗金色的骨膜纹路,那是在矿区替骨魔童姥试骨甲锤击时被她用骨锤反复敲出来的。

    “尸王胸口的骨膜别人要用药引,你要用的话直接挖下来给我,别又配一堆苦得要死的丹。上次那护心丹苦得我三天没尝出别的味。”然后把拳头松开,朝崖下摆了摆,示意他们赶紧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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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裂谷底部的雾比崖上浓得多,能见度不到一丈。

    谷底地面不是泥土,不是岩石,是一层压碎的风化骨粉混着腐肉的浆。

    踩上去脚底往下陷半寸,拔出来时鞋底沾满暗红色的黏液。

    骨粉层里到处是大小不等的气孔,气孔深处不时传出一阵细微尖锐而短促密集阴森的骨头摩擦声。

    尸鬼在啃骨头。

    骨魔童姥走在最前面,用骨脚拨开雾,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在一面嵌满颅骨的崖壁下停住。

    崖壁上有一个被掏空的巨兽眼眶,眼眶深处有一团暗绿色的鬼火在缓缓跳动。

    鬼火下面蹲着一只正在啃尸骸的尸鬼。

    尸鬼浑身皮肉已经烂得差不多,只剩一层薄透的黑色筋膜贴在人骨表面。

    它正捧着一根人的大腿骨用牙齿撕咬骨面上的碎肉,咬得咯咯作响。

    听到脚步声,尸鬼把手里的大腿骨一扔,抬起头,眼眶里两团鬼火猛地亮起来。

    骨魔童姥歪着头看了它片刻。

    “这只不是尸王。尸王的个头至少比它大好几倍,骨腔里塞的心脏也多得多。这只顶多是个刚成型的小尸鬼,吞过几颗心脏,但骨腔里还是空的。”她伸出手用骨指在尸鬼额头上弹了一下,弹得尸鬼连连后翻。

    然后把这只尸鬼踢回骨堆里,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到百步,前方出现了一片被尸气侵蚀得如同废墟般的乱葬区。

    地面到处是开裂的骨坑,坑底横七竖八堆满被啃干净的骨骸。

    其中几只体型明显比之前大几倍的尸鬼正盘踞在碎骨堆上互相撕咬,踩断了谁的肋骨也不管,骨屑如碎石般到处飞溅。

    骨魔童姥停下脚步眯起眼眶打量了一圈,忽然抬起骨指指住最前方一处高台上那只正在低头进食的巨大尸鬼,“尸王——它胸前有骨膜。还在跳。”

    李悬壶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只尸王蹲在高台一堆碎骨之上,个头比普通尸鬼大了好几倍,浑身骨刺往外翻,骨腔里塞满了还在跳动的心脏。

    胸腔正中偏左位置贴着一层薄透的半透明骨膜,膜下有无数根细暗扭曲而纠缠乱密的暗红色血管在微微搏动,毫无规则可言,不按常理。

    他用银针在自己左胸口比划了一下下针位置,“就是它了。你们把其它尸鬼引开,我来替它剥膜——活剥。活剥下来的骨膜药效最好。”

    骨魔童姥将封魂盒放在高地旁边一处塌陷的骨坑边缘,双臂猛地一甩将两只最先扑上来的尸鬼砸飞出去。

    小柔从雾里冲出来用断骨狠狠敲在一只正准备偷袭李悬壶的尸鬼后脑勺上,头骨碎裂的声音比之前敲任何一块碎石都更脆更响。

    她把断骨一扔,拍了拍手,“这只我自己打的,老鼠没帮我。”

    癫痴的光丝从雾中穿出将几只从侧面包抄过来的尸鬼缠住捆翻在地,对骨魔童姥说尸鬼太多要赶紧剥膜走人。

    李悬壶蹲在尸王面前,把银针刺入尸王胸口骨膜的四个角,开始剥膜。

    尸王嘴里塞着一整串刚吞进去还没来得及咽的心脏,被活剥时的剧痛刺激得浑身骨刺倒竖。

    他一边剥一边低头对尸王说:“你吞了这么多心脏,每一颗都是别人临死前最后的执念。你把它们全封在骨膜里不肯放手——不是你想留着,是这些执念自己不放你。我现在替你摘掉这层膜,它们就能散了。”

    最后一针剥离,骨膜整片从尸王胸口脱落,被他托在掌心。

    骨腔里那些还在跳动的心脏在这一刻同时碎成无数光点,从骨缝间往外涌出去,在雾里慢慢飘散。

    一行人在尸鬼群的追赶中撤回崖壁,顺原路攀回崖顶。

    李悬壶把剥下来的骨膜放在石台上,从袖子里取出研钵开始配药。

    他把骨膜碾碎,和天医谷那场雨里收集的雨水、古神心血结晶残余、腐骨草药渣混合在一起,调成一小团暗金色的药膏,敷在自己左胸心脉附近的位置。

    药膏触肤即渗,渗进去之后那道被换骨反噬震出来的暗伤开始缓慢愈合。

    他一边给自己敷药一边头也不抬地对魏无渊说:“剩下半片骨膜给你。你焚血换骨之后经脉深处的暗伤虽然被护心丹封住了,但心脉附近还有一道裂缝没完全长好——就是上次在古神战场你用胸口硬接花千娇那一扇子时留下的。护心丹只能封不能补,尸王骨膜能补。”

    他把剩下的半片骨膜扔给魏无渊。

    魏无渊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这味道比护心丹还冲。”然后把骨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直接吞下去,喉结滚动着将碎骨膜一点点咽入腹中,皱眉说:“比护心丹还难吃。下次能不能炼成丹再给我。”

    李悬壶把研钵收起来,“下次你自己嚼,我不替你调。”

    魏无渊把他敷在胸口残余的药膏又挖了一小坨吞进嘴里。

    骨魔童姥坐在崖边把封魂盒打开,让几只骨鼠从盒子里爬出来吃她刚才在谷底捡回来的碎骨屑。

    她一边喂一边跟癫痴说:“这尸谷底下还有更深的地方。刚才贫僧看见谷底最深处有一道裂缝,裂缝底下还有空间——那下面才是尸谷真正的核心层。这谷里的尸鬼都是从裂缝里爬出来的。等下次再来,贫僧要下去看看。”

    癫痴悬在崖边把光丝探进裂谷深处感应了一会儿,说裂缝底下确实还有东西,但今天不能再下去了。

    阴九幽把万魂幡插在崖边,谷底那些心脏碎裂时从骨缝里逸散的执念碎片正在被归墟树的根须牵引着往幡面里缓慢汇集。

    那些执念碎片在空腔里被重新编织,不再是无序的怨念,而是一点点散入那尊盘膝人形体内。

    他把幡拔起来扛在肩上,转身朝尸谷外走去。

    骨鼠叼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碎骨跟在骨魔童姥脚后,小柔在后面边跑边跟癫痴争吵到底谁打死的尸鬼更多。

    李悬壶按着胸口刚敷上的药膏走在最后,等这片崖顶走完,下一片地图又会在雾散后自动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