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音山的雾从山腰漫上来,把整座山裹成一团灰蒙蒙的湿气。

    山道两侧长满了七叶紫茎的忘根草,草叶被雾气打得湿漉漉的,叶尖挂着水珠,水珠落进土里,渗进埋在林间深处的枯骨缝隙中——那些枯骨已经埋了很久,骨头表面布满细密裂纹,裂纹里嵌着陈年的药渣和碎魂引残渍。

    骨魔童姥走在山道上,用骨脚拨开路边一丛忘根草,低头嗅了嗅草根周围的泥土。

    “这土里有血。

    不是新鲜的血,是陈血,至少存了好几天,反复浇在同一块地上。

    有人在这里反复放血——不是杀,是在炼东西。

    血和人血不同,是被七叶紫茎和碎魂引一起熬过的废血,药渣被重新碾碎之后撒回土里。

    有人在这里炼不留痕。”

    “不留痕。”

    李悬壶把那株沾着药渣的忘根草掐断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草茎断面,“这种秘药我只在药王谷的禁术残篇里见过记载。

    配方是忘根草、人血、碎魂引三味,缺一味都不成。

    药性不是杀人的——是让人忘人的。

    喝下去之后不伤肉身不损修为,只会让人在七日之内忘记一个人。

    不是普通的忘,是把这个人从记忆里连根拔掉,连带着和这个人有关的所有情感、所有画面、所有温度,全部抹干净。

    抹完之后这个人站在面前,喝药的人认不出他是谁,连他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骨魔童姥下颌骨咔咔响了两声:“这药比贫僧掏心还狠。

    掏心只是把人杀了,喝了这药是把人活活从别人记忆里挖出去。

    那个人活着,但对他来说你死了——不,比死了还惨,死了至少还能记着。

    这个是完全不存在了。”

    “洞里有动静。”

    癫痴悬在队伍最前面,光团忽然暗了一下,“有人在叫。

    不是惨叫,是被封住喉咙之后硬挤出来的那种声音。

    还有一个男的在说话,声音很平静,像是在教课。”

    阴九幽把万魂幡往肩上一压,推开山道尽头被藤蔓遮住的洞口。

    洞内炉火还亮着,丹炉旁边倒着一面碎成好几瓣的铜镜。

    绑在玄铁柱上的人已经没有皮肤了,全身肌肉暴露在空气中,肌肉表面爬满密密麻麻的银色丝线,丝线末端连着一个躺在石台上的小姑娘。

    小姑娘浑身动弹不得,嘴里被灌满了黑色的药汁,药汁从嘴角溢出来淌在石台上。

    一个青袍少年正蹲在她面前用左手托着她的下巴,右手拿着药勺一勺接一勺往她嘴里喂药。

    他喂完最后一勺把碗放在一旁,从袖中取出一方雪白的帕子擦了擦手,转过头看向被铁索穿了琵琶骨的沈渡。

    骨魔童姥一进洞就被洞壁上密密麻麻挂满的刑具引开了目光。

    她把那些阵旗、符箓、丹药、功法玉简一件件看过去,最后盯住崔不言手里那把通体漆黑剑身刻满符文的剑。

    “那是噬魂。

    专噬神识,不伤肉身。

    被它刺穿的人不会死,但会感知到世上一切痛苦的极致放大。

    他用这把剑刺了那个小姑娘的眉心。”

    李悬壶蹲在丹炉前,用手指沾了一点炉底残留的药渣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忘根草第七叶配人血再佐以碎魂引三滴,不留痕的完整配方。

    已经是第七剂。

    前六剂的时间间隔是从第一日到第六日,分别是母亲、乳母、师父、同门、师姐、兄长——这一剂是针对她自己的。

    喝完之后她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叫沈鸢,忘记自己会御剑飞行,一个修士变成一个三岁孩童,连自己的名字都念不出来。”

    “这人不是在杀人,”骨魔童姥用下颌骨朝崔不言的方向指了指,“他是在收账。

    贫僧以前在血幽谷见过这种人——把人的痛苦当成利息收,一分一厘都算得清清楚楚。

    但他收的不是沈渡的账,他收的是别人的账。”

    崔不言把噬魂剑插在石台边缘,转过身对着阴九幽一行人微微一笑。

    他的笑容很好看,眉如远山目若寒星,嘴角往上翘的时候像个邻家少年郎。

    他把手里的帕子折好放回袖中,走到阴九幽面前停住。

    “几位是路过?”

    他的语气像是在问要不要进来喝杯茶,“我在给沈师兄上课。

    今天是第七日,最后一剂。

    这一剂下去沈鸢会忘记她自己是谁。

    她现在还能认出你们吗?

    认不出了。

    上一剂她已经忘了沈渡,这一剂之后连自己都忘了。

    你们来晚了一步,课已经上完了。”

    骨魔童姥走到石台边低头看了看沈鸢眉心那个被噬魂剑刺穿的小孔,孔洞边缘的皮肤还在微微抽搐,牵机丝把痛觉从眉心传遍全身再传到玄铁柱上沈渡的神经末梢,父女之间隔着一面碎掉的铜镜仍然被那个叫朝夕的阵法连在一起。

    她把碎掉的铜镜捡起来拼回原状,铜镜里沈鸢的眼珠正在剧烈颤抖,瞳孔收缩成针尖大,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眼角往外涌,她的嘴唇在动,但发不出声音——极致的痛苦已经超越了声音能表达的范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把人放了。”

    骨魔童姥说,“你留着他也没什么用了。

    他的账你收完了,对不对。”

    崔不言偏了偏头认真地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想要你看着。”

    他从储物戒里把万蚁噬心阵阵旗、蚀骨符、续命丹、《炼魂经》全部倒在地上,一件件拿起来给沈渡看:“这些东西都是我准备好的。

    我把所有能让人痛苦的、能让人活着承受痛苦的都找来了。

    沈师兄的妹妹不会死的,我不会让她死的。”

    骨魔童姥下颌骨咔咔磕了两声:“你对沈渡说你想要他看着——你要他看着他妹妹受苦,要他一辈子记住这个画面,要他把这种疼吞进骨头里日夜嚼永远咽不下去。

    可这不是你和他之间的事。

    你是冲着谁来的——你爹?”

    崔不言的笑脸像一面被砸碎的镜子突然裂开,那副温润如玉的少年皮囊从嘴角开始碎片一片片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张完全不同的脸——那张脸从来没有真正笑过。

    他忽然开口说他出生在落音山背面一个小村子里。

    他娘是个散修,被青云宗招揽之后没多久就走了,他爹给他取名不言,不是让他沉默,是让他不要开口讨东西。

    他从来没讨过。

    他爹以前是青云宗的修士,死后被人扣上了叛门的罪名。

    他不信他爹叛门,但没有一个人听过他说话。

    他们只把他爹的骨灰从宗门祠堂里挖出来扔在落音山下。

    那年他刚满十二岁,连夜把骨灰从碎骨堆里刨出来,十根手指刨得只剩指甲盖翻在外面。

    刨完之后他把指骨正回去,手上灰都没拍,攒钱买了忘根草和碎魂引,自己先喝了一碗,把他爹的脸忘干净了。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辈子总有一天要变成现在这副模样,到那个时候他最不希望的就是他爹还认得他。

    “你忘了他,他忘不了你。”

    骨魔童姥把自己左胸那根颜色不一样的肋骨轻轻磕了一下,“我身上的老骷髅在狗嘴里抠骨头时,肯定也不希望看见我变成掏心的骨架。

    但我变成了。

    她没怪我,你爹也不会怪你。

    可你没资格替他原谅你自己。”

    她把封魂盒打开,取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崔不言手里。

    布包里是一个青云宗叛门修士的骨灰——不是他爹的,是他爹同案另一位被牵连的师叔。

    “他在乱葬岗边缘等了很久等一个带他的人来,结果你把所有人都忘了,只有这个师叔还剩一点残灰。”

    崔不言把那小布包接过来,双手握紧贴在胸口。

    他把骨魔童姥刚才从石台边捡回来放回他手心里那几片碎成几瓣的铜镜碎片也一并塞进怀里。

    然后转身走到沈渡面前蹲下把沈渡的琵琶骨铁索解开,又从石台上把沈鸢抱下来放进沈渡怀里。

    “我把你们的记忆拿走了七年,现在你们可以不记得我。

    但你们得记住一件事——这世上最毒的不是药,是好人给的恩情。

    你以前替我挡过一剑。

    我记了七年,不知道该怎么还,后来把这事跟别的仇混在一起算错了。

    你那时候告诉我人活着总得信点什么。

    我一直没找到可信的东西,只能靠你说的这句话过了这些年。

    现在把命还给你——你记着我就行。”

    他把右手伸进自己胸口,从心口深处挖出一枚本命剑符——上面刻满绝情咒、血亲债、灭门怨、活人祭、以及一道最老最旧最模糊的旧痕,是他很多年前欠下的那半块饼。

    他把剑符放在沈渡手心里,“我爹以前给我留过半块饼,说饿就吃。

    我一直没舍得吃,后来饼发霉了,我把它磨成粉,放在剑符里。

    现在我把这个也交给你——你欠我那一剑不用还了。

    饼我也不要了。”

    阴九幽把万魂幡往地上一插。

    归墟树的根须从幡面深处伸出来,将洞壁上那些封在刑具残渣里的残魂碎片一缕缕收进树干深处——那些碎片不是崔不言的,是被崔不言折磨过的人留下的。

    每一缕碎片里都裹着一种被活生生剥夺的记忆:一个孩子认不出母亲的脸、一个兄长在妹妹面前变成陌生人、一个父亲看着女儿把自己当路人。

    空腔里那尊盘膝人形把这些碎片按照记忆原主的族谱重新排序,归墟树不为惩罚而来,只为收回被遗忘者最后一点不肯散的痕迹。

    崔不言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刚才挖出剑符时指尖还沾着心头血,血迹在掌心慢慢晕开。

    他低头用袖子把那半块发霉的饼灰从剑符上轻轻擦掉,又磕了几个头把头埋在臂弯里。

    他这一辈子没跟人说过谢谢,此刻他只想对大老远从乱葬岗赶到落音山的骨魔童姥说:“骨姐——我没亲人了。

    你以后敲骨头的声音小一点,吵到我了我会醒。”

    骨魔童姥把自己的下颌骨轻轻磕起来,模仿了那个节奏。

    她说她从来不小点声敲骨头,他有本事醒了就跟着她的骨鼠一起跑,它们跑得快得很,他要是跟不上可以多吃两颗自己炼的毒丹,以毒攻毒说不定跑得更快。

    小主,

    阴九幽把万魂幡从地上拔起来扛在肩上,朝洞口走去。

    他经过崔不言身边时丢下一句:“你欠你爹半块饼,他给你一条命。

    饼你留着,命你自已还。

    还给谁——你自己想。”

    崔不言跪在满地刑具碎片中低着头,把那枚本命剑符重新放回自己心口,又抱起沈鸢轻轻放在沈渡怀里。

    他说沈师兄你记着我就行。

    洞外的月光从藤蔓缝隙里漏进来照在玄铁柱上,铁索已经松开,琵琶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沈渡把沈鸢抱得很紧,嘴唇贴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得像碎石在喉咙里滚:“鸢儿,我们回家。”

    沈鸢没有回答,她认不出他是谁,但她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勾住了他的衣角。

    那就是回答。

    骨魔童姥抱着封魂盒走出洞口,在落音山顶那棵被风灌得呜呜响的老松树下站了片刻。

    她把那枚从乱葬岗师叔骨灰里翻出来的旧剑符埋在树根旁,用忘根草叶子盖住。

    然后转身追上阴九幽的背影。

    小柔跟在骨魔童姥后面,把从崔不言丹炉旁边捡回来的那朵火焰熄灭之后残留的人鱼膏脂残渣放在舌头上尝了尝,吐掉,说不好吃,比不上桂花糕。

    骨鼠从她背后探出头咬起那片残渣嚼得咯嘣响,她拍了拍骨鼠脑袋:“回去给你吃更好的。

    今天洞里有只蜈蚣,我不敢碰。”

    李悬壶走在最后面。

    他把护心丹的配方从袖子里取出来在月光下又添了几味,在其中“不留痕解药”的旁边标注:解药配方可逆——忘根草第七叶加人血再加碎魂引,若把人血换成自己心头血,再把药汁反过来熬,能把被抹掉的记忆重新灌回去。

    但这剂药必须在被忘者尚记得自己是谁的前提下方能生效。

    他在最后一行用小字写下:崔不言,你给你爹熬的那碗药把你自己忘了;等你什么时候把配方真正反过来,你爹的脸就会从碗底浮上来。

    他把药方折好塞回袖子里,加快脚步跟上队伍。

    归墟树芽苞顶端那尊人形在吸收了崔不言挖出本命剑符时滴落的那滴心头血之后,面容从模糊渐变为清晰。

    不是狰狞,不是慈悲,而是一个极淡的、往上翘的弧度——像一个人把自己欠的债还清之后,第一次试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