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楼不是一座楼,是一片用活人骨膜混着腐土砌成的蚕房。

    蚕房连成片,从山脚往山腰蔓延,白茫茫一片像发了霉的伤口贴在山的阴面。

    每一间蚕房的墙壁都在缓慢呼吸——骨膜是活的,是从活人身上完整剥离之后趁热贴在土坯上的,骨膜内侧还残留着原主人临死前最后一口气。

    呼出去,塌下去,吸进来,鼓起来,周而复始,循环不息。

    整片蚕房像一头蜷在山腰的巨大活物,日夜不停地喘着从别人肺里偷来的气。

    骨魔童姥站在蚕房边缘,用骨指戳了戳离她最近那片骨膜。

    骨膜在她指尖下微微发颤,颤完之后从骨膜表面的毛孔里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液体,液体顺着膜面往下淌,淌到一半凝成一颗细小的水珠挂在膜边。

    她接住那颗水珠凑到下颌骨前,借着蚕房内部透出来的幽绿光丝端详了一会儿,“这不是水,是泪。

    被剥了骨膜的那个人死之前还在哭。

    泪腺被封进骨膜里,蚕房每次呼吸就把泪从膜孔挤出来一次。”

    她松开手,把那滴泪弹进旁边的腐土里,“这蚕房的主人是个会过日子的。

    骨膜剥了不浪费,眼泪也要榨干净。

    比贫僧还会掏。”

    李悬壶蹲在蚕房入口处,用银针从门框上刮下一小撮暗红色的药渣。

    药渣里混着骨粉、虫卵壳、某种活物的胎盘残片,还有一缕细淡轻薄的魂丝——魂丝是从活人体内抽出来的,抽的时候人还醒着,魂丝末端还带着体温。

    “这不是炼丹,不是炼蛊,也不是炼器。

    这是炼人。

    把活人当蚕养,从骨到肉到魂一层一层剥下来,每层都不浪费。

    骨膜糊墙,骨髓喂虫,魂丝织布,胎盘入药。

    剥完之后剩下的空壳放进蚕架里继续孵化下一轮。”

    他把药渣包好塞进袖子,站起来看着蚕房深处那排整整齐齐的木架,“他在制造痛苦。

    不是收集,是制造——像种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种。”

    阴九幽把万魂幡往蚕房门口一插。

    归墟树的根须从幡面深处伸出,沿着蚕房墙壁内侧无声蔓延,把那些还在呼吸的骨膜一一触碰了一遍。

    每一片骨膜内部都封着一条残魂——不是完整的魂魄,是被剥了骨膜的人在极度痛苦中崩裂出来的执念碎片,碎得太厉害,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只记得被剥膜的那一刻。

    归墟树没有把它们收走——这些碎片还不够完整,需要从蚕房更深处找到它们被剥离之前的那部分主魂,才能拼回一个完整的记忆。

    蚕房最深处的木架上盘坐着一个人。

    病先生,病楼的主人。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面容苍白清瘦,眼眶深陷,瞳孔是灰白色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

    他面前的木案上摊着一只刚被剖开胸腔的活人。

    人还活着,胸骨被整整齐齐从正中间锯开,两排肋骨用骨钩固定在案板两侧。

    心脏还在跳,肺叶还在鼓,胃囊还在蠕动。

    病先生用一柄薄窄锋利的骨刀在心脏外膜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从切口处抽出一小截还在搏动的血管,放入旁边一只正在孵化的虫茧中。

    虫茧内部立刻传出细密的啃噬声,茧壳表面鼓起来又凹下去,鼓凹之间有暗红色的血丝从茧壳缝隙里往外渗。

    他一边做一边自言自语:“这枚茧缺一味心脉引。

    你替他补上,他就能破茧了。

    别怕,不疼——我已经用忘根草汁封住了你的痛觉。

    你只是会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从你体内往外流,那不是血,那是你的命。

    命流完了就完了,没什么大不了。

    你活着的时候也没什么意思,不如把命分给别人。”

    骨魔童姥一拳砸在案板上,把那只正在蠕动的虫茧震得跳了一下。

    “他没欠你的。

    你凭什么替他说他活着没意思?”

    她把案板上那个被剖开的活人胸腔用骨膜替她暂时封住,止住往外渗的血。

    “这人还活着。

    你连她一声都不问,就自己替她决定了命该分给谁?”

    病先生抬起头看着骨魔童姥,灰白色的瞳孔在她面骨上停了一下,然后低头继续给虫茧喂血管。

    “她的命确实没什么意思。

    她是一个散修,筑基之后就没突破过,在同境界的散修里垫底垫了快二十年。

    她只做过一件有意义的事——把一株涅盘花藏在后山石缝里。

    那株花是我种的。

    我本来想看她什么时候能发现花种不是野生的,她一直没发现。

    但她每天上山采药都会路过那片石缝,每次都顺手给花浇一瓢水。

    她没什么资质,没什么机缘,没什么值得被记住的地方。

    除了这瓢水。”

    他把已经吸饱心脉引的虫茧从木架上取下来放在掌心,茧壳裂开,从里面钻出一只通体银白的蛊虫。

    蛊虫翅膀上生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眼睛纹路——那是她的,被忘根草汁封住的痛觉刚破,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脉正在被这只蛊虫当成羽化的养分一寸一寸吸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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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先生把蛊虫举到她面前让她看着。

    “这枚蛊叫‘思亲蛊’。

    你每次想恨谁的时候,让它啃你心脉一下,它就会替你记住你是谁的子孙。

    你父亲很多年前路过这片石缝,他也给花浇过一瓢水。

    他比你聪明,他知道那花不是野生的,但他没摘。

    他留给你的。”

    那散修被剖开的胸腔还在往外渗血,但她一直没叫——不是不想叫,是病先生刚才那瓢话把她的叫唤堵在喉咙最深处,让她忘了疼。

    她父亲死后她反复品过他生前每天去后山打水的那个破旧木桶,桶底有个裂缝,水一路漏,她父亲一路走,她说:“爹,桶漏了。”

    父亲说漏就漏吧,反正浇花不用整桶水。

    她不知道父亲浇的那朵花就是石缝里那株涅盘花。

    那时候她才刚筑基,连涅盘花的名字都不认得。

    现在她认得了——那株花在她被剥了骨膜、剖开胸腔、喂进心脉引之后,终于从石缝里自己开了出来。

    病先生把那只眼睛纹路的蛊虫放在她心口。

    “思亲蛊不是用来伤人的。

    它每次啃你心脉,是在替你爹问你——今天的血压不压得住,明天的水道堵塞了没,后天的遗愿进度如何。

    你爹走后你在坟前替他把砖重新铺了一遍,可你没把他坟前的水道清理。

    他知道你忘了水道的事,但他不怪你,他只是想你每年清明能替他带一壶闷倒驴来浇坟。”

    散修的眼泪终于从被忘根草汁麻痹的脸颊上淌下来。

    她把这些年她爹坟前那条被落叶堵住的水道记得比自己的心脉还清——那是她小时候她爹抱她在水道上放纸船的地方,纸船是旧药方折的,方子上全是她母亲当年开的安胎药。

    她母亲也是散修,一辈子很少出诊,只拦过她父亲的纸船。

    她父亲每年清明都会在水道上放一只用旧药方折的纸船给她母亲。

    她忘了水道,忘了纸船,忘了父亲的坟,但父亲一直记得她小时候最爱的纸船和母亲折纸船时的傻笑。

    病先生把那只思亲蛊从她心口取下来放在她手心。

    “你父亲已经走了好久。

    他走的时候脸上有纸船,手里有你母亲的药方,心里有你。

    你愧疚什么——愧疚他没有怪你?

    愧疚他一直在提醒你水道堵了?

    还是愧疚他忘了你忘了清理水道就去了。

    你替他一遍遍用愧疚烧自己,他能托梦来吃一顿你烧的菜,哪怕是凉拌的。

    你什么时候才能重新清理那条水道,把你爹坟前的水管疏通,让他纸船能顺着水漂到你娘坟前。

    你再把这只思亲蛊埋在你娘坟头,它化成树之后,叶脉里会有你父亲的声音。”

    病先生起身从旁边另一只蚕茧里抽出一枚还没破壳的虫卵。

    他把虫卵托在掌心,对阴九幽一行人平静自然地开口。

    “我收徒不收天才,收心死之人。

    不收璞玉,收碎镜。

    这些人活着没有什么用了,他们的天赋在心灭之前很好,死后也还行。

    你身后那个医修,他把自己的心炼没了,又把心找回来,他是我想要但收不到的那种料——他恢复得太快了,不够看,不够回味。

    你身后那个骨架,她的肋骨不是我想要的,但她身上那根不是自己的肋骨让我想起她的父亲。

    她也会想清理她父亲那条水道吧。”

    骨魔童姥把封魂盒夹在腋下,下颌骨咔咔磕了两声。

    “贫僧的水道不用你管。

    你手里那颗卵给谁预备的?”

    病先生弯腰从木架底层拖出一只破木桶,桶底有条裂缝,水正从裂缝往外漏,漏得缓慢,一滴一滴。

    桶里养着一株已经枯了许久的涅盘花。

    他把那只虫卵放进裂缝里,裂缝边缘随即长出一层薄透淡轻的骨膜,微弱而不易察觉。

    骨膜是他从蚕房墙壁上揭下来的——那片骨膜的来源正是那个散修的父亲,其父在山腰浇水时不幸被一条食骨蛇咬穿了后背,临死前将她托付给了桶底那条裂缝。

    他父亲把她的手放进裂痕中,对她说,你以后就是这株花的浇水人。

    病先生把那只散修的手也放进桶中,让她的手指重新触上那条老旧裂缝。

    “你父亲说,给花浇水不用整桶水,漏一点就够了。

    你想念他的时候,就来这里用手把裂缝按住。

    水不漏了,花就能开。

    花开了,他的声音就在叶脉里。”

    那散修按住那条裂缝,眼泪掉进桶中,桶底的水面泛起一圈细密轻柔而淡的涟漪,不易察觉。

    她爹走之前最后一句话是“漏就漏吧,反正浇花不用整桶水”。

    他用这句话让她不哭。

    她现在哭不哭,都漏了。

    她把那句压在心底的话从桶缝里重新捡起来,对病先生说:“你把他的骨膜从墙上揭下来还给我。”

    病先生把墙上那片还在呼吸的骨膜完整揭下放进她掌心。

    病先生站起来,走到李悬壶面前。

    小主,

    “你把她的心脉用针封住了,封得不错。

    但你封不住她心里那条水道——那条水道是她爹用桶底的裂缝替她凿的,凿了好多好多年,凿到她筑基,凿到她忘了清理水道上飘来的纸船。

    你觉得她欠她父亲,还是她父亲欠她更多。”

    李悬壶把银针囊从袖子里抽出来,放在病先生面前。

    “你刚才剥她的骨膜,剖她的胸腔,喂她心脉引,是为了让她想起来——让她想起来她父亲不是平白无故被蛇咬死的,是替她挨的。

    你心里清楚那条食骨蛇的目标是她,她父亲挡在她前面,蛇牙咬穿他后背的时候他还在对她说别回头快跑。

    你想让她恨自己?

    不——你不想让她恨自己。

    你是想让她替她父亲活着。

    但你用的方法不对。

    你用痛觉引她回忆,用蛊虫撬她心脉,用骨膜裹她的脸。

    你是在把她当成一枚需要火候的丹来炼。

    但她不是丹,她是人。

    人不能被炼,只能被救。”

    “救过她的人不是我,是你。

    我只是替她父亲把那条水道从她的记忆里挖出来。

    你刚才用针封她心脉,你用了护心丹最后一味药引——古神心血结晶。

    那种结晶世上只有你能炼。

    你替她续了一条命。

    你是在炼,还是在救。”

    病先生把手从桶底收回,背在身后,声音平淡,“我从没收过徒弟。

    我只收碎镜。

    碎镜拼不回完整的脸,但能映出别人的泪。

    你身后那个医修也去过破庙,也喝过清心饮,也把自己的心重新找了回来。

    他活得太完整了,不适合这座蚕房。

    但你不一样。

    你的心还没拼全,你的水道还堵着一节——你欠的那个人还活着,她还在等你回去调最后一张方子。

    你把她的命用针封在你自己骨髓里,你日夜用护心丹替她的魂续命,但你从来没把方子寄给她。

    你怕她骂你——怕她说你开错药,怕她说等了很久你还不回来。

    你觉得她还在等你。

    你愧疚自己出差那夜没告诉她,方子贴在她枕头下,但你留的药引少了一味。

    她一直在等那味药引,等到现在。”

    李悬壶双眼僵住,攥着针囊的手垂下去又缓缓抬起来。

    他把当年没开完的药方从袖中取出摊在木案上,对着方子上最后缺的那味灯芯看了很久,对病先生说灯芯是最便宜的药材,每帖只放一钱。

    “你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她叫桑小灯。

    你怎么知道她还在等我。”

    “她的魂魄碎片早就随着当年她父亲丧讯四处散落进风中,你后来用所有积蓄替她立了碑,碑上没有刻名字,只刻了一剂方子——你把她当活人治着,年年碑上刮回未变黄的字迹。

    可你从来没想过她真正缺的那味不是灯芯,是你自己。

    你还活着——就是她等着的那味药引。

    你把这剂方子抄给她,补足已欠她太久的灯芯,她就能从那块碑走到今天。”

    阴九幽把万魂幡从蚕房门口拔出来。

    归墟树已经把蚕房墙壁上那些还在呼吸的骨膜全部标注了一遍——每一片骨膜内部都封着一条残魂,残魂的主魂大多还在蚕架里沉睡着。

    他把这些残魂和主魂之间断裂的联系用归墟树的根须一根一根重新搭起来。

    病先生没有拦——他只是从木架上又取下一枚还未破壳的虫卵,放在归墟树根须最密集的位置。

    这枚卵里封着的是他自己的“碎镜”。

    多年前他是一个治病的大夫,有天从河里捞起一个溺水孩子。

    他把孩子救活了,但那孩子后来变成他最恨的一种人——他所有珍视的东西都变成了他收徒的标准及蚕房墙壁上的骨膜。

    他把那孩子的骨膜揭下来挂在蚕房的第一间里,之后每收一个碎镜,他都用自己第一间蚕房那片骨膜为样本,将那些碎镜中不曾被任何人击碎的最后一面好镜子用孩子骨膜内封存的那个孩子最后的笑容重新熔铸,重新打碎,重新粘回。

    他在蚕房里养了无数枚茧,每一枚茧壳上都有一张用骨膜碎片拼成的脸。

    这些脸是他这辈子救过又被他杀掉的人,也是他这辈子没能救活的人。

    他把这些脸挂在茧壳上养虫子,虫子把脸啃干净之后他就再补一张新的。

    补到现在所有脸都长成一个模样——那个溺水的孩子。

    阴九幽从蚕房最深处找到病先生收藏的最后一片空白骨膜,他把归墟树枝条垂到病先生手边。

    “你是不是也想把她的脸从墙上揭下来——那个帮你收过晾在院中的药、但你来不及回头道别的,你的母亲。

    你想用这张空白骨膜把她的脸重新拼回去。”

    病先生接过骨膜,把骨膜贴在自己脸颊上,再取下来时骨膜内侧已印上一张中年女性的脸。

    她眉眼柔和,笑起来有点像他院子里的矮墙——质朴简单,只是细看眼角偶尔会闪出几星白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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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沉默已久未说话的嘴唇动了动:“她那时候觉得我太穷娶不到媳妇,在院子里天天用红豆糊墙,说红豆能引缘分。

    后来她被我一锅药泼翻后滑进河中,墙上的红豆全发霉了。

    我这辈子就记得她给我熬治疗湿疹药那天穿的那条补丁围裙——她把所有积蓄都缝在围裙内层,死后我才发现里面全是红豆。”

    骨魔童姥从旁把地上散落的那条破围裙捡起来塞进病先生怀里。

    她把封魂盒打开,将那枚从血魂界白无颜铃铛里取出来的镂空骨铃挂在他的蚕架上,说这枚骨铃是她养骨鼠时用来辨别轻重的,每粒碎骨都过称。

    他母亲的围裙里每粒红豆都是在给儿子秤媳妇,他欠她这声娘太久。

    病先生哭出来,那滴泪顺着他长年未刮的胡茬滑进木桶裂缝,桶底那颗虫卵恰好破壳,雏虫额心印着红点,那是一枚刚出生的、还未被任何恨意浸透的思亲蛊,它只懂得用刚长出来的小牙轻轻碰着病先生的指尖,像他小时候把咬碎的青枣递进母亲围裙口袋,他说:“娘,这个甜,给你。”

    今天口袋里已经没有了青枣,只有发霉的红豆,但他母亲还是笑了。

    他把脸贴在蚕架上那张新贴的骨膜上,用自己的体温把母亲冻在骨膜上的最后一丝冷意慢慢焐热。

    围裙里最后一颗还没发霉的红豆在他掌心发出了芽。

    他这把年纪了,他母亲还是怕他没人要,还在给他牵红线。

    只是这次她牵的是一条替人收养孤儿的未婚散修。

    那名女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眉眼和院内那堵矮墙一模一样。

    她开口对病先生说:“你母亲帮我收过药,她说你是这村里心最好手最笨的大夫,穷得只剩一堆治不好的病案。

    她还说,你要是把围裙送给哪个姑娘,那姑娘就是你娘替你挑的媳妇。

    你到现在都没送。”

    病先生把围裙从怀里取出来放在她手心。

    “我不娶媳妇。

    你留下。

    这里还有许多蚕没破茧,我一个人照看不过来。”

    她抱着破围裙走到蚕架前开始给每颗茧浇水,回头笑了一下。

    “你妈红豆发芽了。

    我替你收着。”

    阴九幽走出蚕房时骨魔童姥把那枚镂空骨铃又从蚕架上摘下来,埋进了院中一株刚移栽的红豆藤下。

    她说归墟树的枝条会定时替它们浇水,水里加了骨粉,红豆会长得很好。

    藤蔓垂下时阴凉正好盖住墙上那张永远在笑的母亲的脸。

    她缝了许久的补丁围裙,今天终于穿在了新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