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冥宗后山的彼岸花海不是种出来的,是绣出来的。

    每一株彼岸花的花瓣都是一缕被柳如烟亲手从新娘心口抽出的情丝,情丝离体时会带出极细极微的心头血,血在丝上凝成珠子,珠子滚动到丝线末端便绽开成一朵花。

    花瓣的颜色是血红色,但每一朵的红都不同——有的偏暗,像陈年旧伤;有的偏亮,像刚划开的新鲜刀口;有的红中带一丝极淡的蓝,那是新娘在死前最后看到的颜色——不是柳如烟的衣裳,不是喜堂的红绸,是窗外那片无动于衷的天空。

    这片花海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株。

    柳如烟每天清晨会提着铜水壶一株一株浇过去。

    水壶是她从第一个新娘的嫁妆里拿的,壶身上刻着一对鸳鸯,鸳鸯的眼睛是用红玛瑙镶的,玛瑙在常年累月的使用中已磨得极光滑,反光里能映出她的脸。

    她浇花时从来不照镜子,只看壶面上那张模糊的倒影——倒影里的五官看不清细节,但轮廓和她第一张脸一样。

    她没有用过任何新娘的脸皮,她用的永远是自己的脸。

    她说把别人最美的东西夺过来贴在自己身上,那是贪;把别人最美的东西变成花,那是敬。

    所以她不换脸,只种花。

    花海正中央有一块空地,空地不大,刚好够站两个人。

    空地上没有花,只有一株还没种下去的彼岸花胚。

    花胚是一缕极细极淡的情丝,丝线的一端系着一颗还没成形的心头血珠,另一端握在柳如烟手里。

    这缕情丝是她从自己心口抽出来的——那天她坐在铜镜前,用梳子梳了九十九下头发,每梳一下就从心口抽一丝情,九十九丝拧成这一缕。

    拧到最后一缕时梳齿在发尾打了个结,和她多年前第一次给苏瑶梳头时打结的方式一模一样。

    这块空地是为第一万株彼岸花留的。

    也就是她自己的心。

    幽冥宗后山有一座废弃的铜矿,矿洞入口被荆棘封了很多年,只有柳如烟知道怎么进去。

    矿洞深处有一条暗河的支流,水质清澈见底,河底铺满了从逆命城方向漂来的命签碎屑——那些被殷无极替换下来的旧命签,脊骨磨成的签条在暗河里泡了多年,骨质已酥到一碰就碎。

    碎屑呈灰白色,在河底随水流轻轻翻动。

    柳如烟把这条暗河叫“命河”,说河水里流的不是水,是别人丢掉的命。

    她每次浇完花都会沿着矿道往下走,走到河边蹲下,用手捧一捧水洗脸。

    河水很凉,凉到能让她脸上的皮肤暂时失去知觉,她喜欢这种短暂的麻木——麻木的时候她不用分辨自己是柳如烟还是柳絮儿。

    柳絮儿是她在矿洞里用命河水、矿壁上的铜绿和彼岸花花瓣捏出来的第二个人格。

    柳絮儿不记得自己是柳如烟,她只记得自己是一个被柳如烟在逆命城外捡回来的孤女。

    柳如烟给她缝衣裳,教她梳头,带她去命河边洗脸,告诉她这条河里流的都是别人的命,所以不要往河里扔东西——你扔下去的东西会变成别人的命,别人承受不起。

    柳絮儿很听话,从不往河里扔任何东西。

    但她每次趁柳如烟不注意时会把自己的一缕头发剪下来,编成极细极小的同心结,埋在彼岸花海中央那块空地的泥土里。

    她不知道那块空地是留给柳如烟自己那颗心的,她只是觉得那里应该有一朵花,而那朵花应该是她送给柳如烟的。

    柳絮儿爱上了一个散修。

    散修是个从蚀骨香侵蚀区逃出来的幸存者,记忆残留量极高,高到厉冥渊亲自在他的档案上画了星号。

    但他没有留在幽冥宗当剑奴——他在清醒期里喊出来的名字不是厉冥渊,而是一个女人的名字。

    那个女人叫柳絮儿。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喊这个名字,但他沿着暗河的支流一路往上走,走过七十二道地底岩脉,走过逆命城外围的命签城墙,走过幽冥宗山门前那片黑压压的空壳修士方阵,最后走到了彼岸花海的边缘。

    柳絮儿蹲在花海边拔草时看到了他。

    他站在花海外,满身泥土,靴底磨穿了,脚趾露在外面,脚趾甲里嵌着暗河的砂砾和命签碎屑。

    他看到柳絮儿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忘了所有事,但记得你的名字。”

    柳絮儿把他带进花海,用浇花的铜水壶给他倒水喝,把自己的外袍撕成布条替他裹脚。

    她问他还记得别的吗,他说不记得了,只记得一个名字和一个画面——画面里是一个女人蹲在花海边拔草,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缕,那缕头发在阳光里晃来晃去,和他现在看到的柳絮儿一模一样。

    柳絮儿把手里的草放下,伸手把自己被风吹乱的那缕头发别到耳后,然后她发现这个动作和她多年前在同一个位置别头发时手指弯曲的弧度完全一致。

    那是柳如烟的动作,不是柳絮儿的。

    但她是柳絮儿,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了柳如烟别头发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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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如烟站在铜矿洞口,背靠着布满铜绿的岩壁,远远看着柳絮儿和散修坐在花海边说话。

    柳絮儿笑起来很好看,是那种没有任何阴影的笑。

    她知道自己以前也这么笑过——那是她还没有分裂出柳絮儿之前,她坐在苏瑶的婚房里替她梳头,铜镜里映出两张年轻的脸,苏瑶问婆婆你年轻时有喜欢的人吗,她愣了一下说没有。

    苏瑶笑着说婆婆骗人,你看你耳朵根都红了。

    她摸了一下自己耳朵根,确实在发烫。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她不是只会杀人,她也会害羞。

    但那份害羞很快被她自己掐灭了。

    她对着铜镜说,这样的人如果再来一个,她就娶了。

    但再也没有来过。

    她在铜矿洞口独自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进矿道深处,蹲在命河边用手捧水洗脸。

    河水今天格外凉,凉到她在自己脸上擦了好几下才意识到那不是河水,是从她眼角漏出来的一滴泪。

    泪滴进河里,和命签碎屑混在一起,碎屑被泪水的盐分一泡微微膨胀,骨质表面那道多年前殷无极画歪的红线忽然清晰了一瞬——那道歪掉的红线是她当年陪殷小满去逆命城改命时亲手画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柳如烟,还不是赤炼仙子,还只是一个在逆命城外摆摊替人缝补衣裳的小裁缝。

    殷小满被废了丹田抬来时血把担架浸透了,她撕下自己的袖口替他压住伤口,血把她的手指和殷无极的手染成了同一个颜色。

    往生引渡者把这块手帕碎片放在第十五片花瓣旁边。

    花瓣上那道介于铁与血之间的渐变色和手帕碎片的颜色完全重合。

    它翻开因果账本新的一页,写下——“柳如烟,本名柳小絮,第一份绣活:替邻家新娘绣盖头。

    第一滴泪:绣盖头时被绣针刺破指尖,血滴在红绸上看不见了。

    备注:那是她第一次觉得,血的颜色比胭脂好看。”

    此刻柳如烟坐在铜镜前。

    铜镜是她从第一个新娘的嫁妆里拿的,镜面已氧化出一层极薄的铜绿,映出的脸轮廓还在但五官模糊——和她浇花时从铜水壶上看到的倒影一样。

    她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自己的头发,梳到第九十九下时柳絮儿推门进来,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头上戴着柳如烟亲手给她编的花环。

    彼岸花的花瓣用细铜丝缠在柳枝上,每一朵都还带着今早的露水。

    她说姐姐你帮我看看,这个花环会不会歪。

    柳如烟放下梳子,帮她正了正花环,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时碰到自己当年抽过情丝的位置——那是左耳后方一寸,一道极细极浅的旧伤疤。

    她每次梳头都会刻意避开那道疤,但替柳絮儿整理花环时手指不由自主地按了上去。

    疤下没有情丝了,但她还能感觉到指尖有极轻微极遥远的脉动,和矿道深处命河里那些命签碎屑随水翻动的频率一样。

    她说很好看,歪了一点点,但不歪就不像花了。

    柳絮儿对着铜镜左看右看,镜面模糊,她看不清自己,但她能看清姐姐。

    姐姐站在她身后,双手搭在她肩上,下巴轻轻搁在她头顶,和镜中两张同样模糊的脸并排。

    她说姐姐,明天我成婚,你怕不怕。

    柳如烟说怕什么。

    柳絮儿说怕我以后不能每天陪你了。

    柳如烟的手在她肩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柳絮儿没有察觉。

    然后她继续帮她整理花环上的铜丝,说没关系,花海这么大,多一个人浇水也好。

    散修没有名字。

    柳絮儿问过他叫什么,他想了很久说忘了。

    柳絮儿说那就叫念归吧,因为你是念着我的名字回来的。

    念归说好。

    婚礼在彼岸花海正中央那块空地上举行。

    没有宾客没有红绸没有花轿,只有柳如烟、柳絮儿和念归。

    柳如烟穿着血嫁衣,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心形纹路在月色下微微跳动,像一整片被压缩到极薄极细的星空。

    柳絮儿穿着素白衣裙,手里捧着柳如烟刚从花海里摘的一束彼岸花。

    念归穿着柳如烟连夜缝的青布袍,袍角沾着矿道里的铜绿。

    柳如烟站在两人中间,先是替柳絮儿整了整衣领,又替念归拂去肩上的碎屑。

    然后她退后一步,说今天我是你们的证婚人。

    拜天地。

    念归对着月光跪下。

    柳絮儿对着花海跪下。

    两人对着彼此跪下。

    柳如烟站在他们面前,缓缓抬起右手,掌心里握着那根从她自己心口抽出后拧成的彼岸花胚——那缕透明的情丝还在微微颤动,末端的心头血珠在月光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金色,和当年殷小满在逆命城城墙下握住她的手时她掌心的温度同源。

    她走到柳絮儿身后,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絮儿,姐姐跟你说过,花海里的每一朵花都是一个新娘的心。

    今天这第一万朵——”她把花胚轻轻别在柳絮儿的花环上,花丝缠进铜丝,血珠贴着彼岸花瓣,“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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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柳絮儿伸手摸了一下花环上新添的那朵花,花瓣还是温的,和姐姐手指的温度一样。

    她回头看柳如烟,姐姐脸上有两道极细极淡的泪痕,和多年前她在第一个新娘的铜镜里看到自己耳朵根发红时铜绿上的水渍一模一样。

    柳如烟站起身,对念归说,你如果对她不好,花海里会多一朵你的心。

    念归点头说好。

    柳如烟又说,你如果忘了她,幽冥宗山门前那堆空壳里会多一具你的。

    念归说好。

    柳如烟再说,你如果比她先死,我就让你活过来再死一次。

    念归说好。

    柳如烟最后说,你如果爱她,就替我每天给她梳头,梳九十九下,梳到最后一缕头发从梳齿缝里滑出来为止。

    念归从袖中取出一把旧梳子。

    是他从铜矿洞里捡的,梳齿缺了三根,梳背上刻着一行极小的字——柳小絮,逆命城外,替人缝补衣裳。

    那是柳如烟多年前丢失在矿道深处那把梳子,梳背上的字是殷无极替她刻的。

    那时候她还叫柳小絮,在逆命城外摆摊缝补衣裳,替邻家新娘绣盖头,绣针刺破指尖,血滴在红绸上看不见。

    她把梳子放在柳如烟手心里,说这是我在矿道里捡的,上面有你的名字。

    柳如烟低头看着梳背上那行小字,手指在“柳小絮”三个字上轻轻摸了一遍。

    她已经太多年没用过这个名字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手指还记得笔画的走向。

    她抬起头看着柳絮儿和念归并肩站在花海里,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那块空地上,影子的边缘刚好挨着那朵刚别上去的花。

    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在铜镜里看到耳朵根发红时对苏瑶说的那句话——“这样的人如果再来一个,我就娶了。”

    现在来了两个,不是她的,是她送给彼此的。

    婚礼结束后,柳如烟独自走到铜矿洞口,背靠着布满铜绿的岩壁,从袖中取出那把小刀——她当年用来割下第一个新娘心口情丝那把。

    刀刃已钝了,刃口上有无数道极细极碎的豁口,每一道豁口都对应一颗心。

    她用小刀割下自己最后一缕长发,把断发缠在矿洞口那棵老枯藤上,打了一个和柳絮儿埋在花海泥土里一模一样的同心结。

    然后她对着月光举起那把钝刀,在自己心口虚虚画了一道弧线。

    弧线的位置恰好是她情丝被抽走的那道旧伤疤的位置。

    刀尖触到疤口的瞬间,她感觉胸腔里那颗还没抽走的心跳了一下——和多年前她蹲在矿洞里用手捧命河水洗脸时水里命签碎屑翻动的频率一样。

    她放下刀,自言自语了一句:“先留着。

    万一以后还要种花。”

    阴九幽站在彼岸花海与铜矿洞之间,黑袍上沾了矿道里飘出来的铜绿粉尘。

    铜绿在衣料表面形成极细微的氧化斑,在月光下泛出一层极淡的青绿色荧光,和柳如烟铜镜上那层氧化物的颜色相同。

    归墟树根须从万魂幡中探出,沿着铜矿道往下走,穿过命河底层的命签碎屑,穿过柳絮儿埋在花海空地泥土里那些同心结的发丝纤维,穿过柳如烟刚别在花环上那朵彼岸花胚末端还在搏动的心头血珠,将所有丝线全部收拢后轻轻拉紧,在第十五片花瓣与即将绽开的第十六片花瓣之间织出一道极细极薄的过渡色带——介于铜绿的青与心头血的金之间。

    往生引渡者翻开因果账本新的一页,在页首写了三个字:柳小絮。

    然后合上账本,继续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