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为何,看到这粒珍珠时,冉溪的眼泪再次涌了出来。

    他举起手臂,冲对方拼命地晃啊晃啊,却也不知道对方能看不能看见。

    直到绿眼睛告诉他:“您放心,人鱼的视力非常好。他能看见您的动作。”

    冉溪盯着前方,又道:“那他能听见我的话吗?”

    绿眼睛:“如果您足够大声。”

    冉溪便深吸两口气,对着那一点银色,用尽全力地大声唤道:

    “小——弋!”

    “别——害——怕——!”

    “要——勇——敢!”

    别害怕,要勇敢。

    虽然不知道你到底遇到了什么,但,别害怕,你一定可以挺过去。

    不论你是否还会回来,无论你将来是否记得这短短的四个月,都要勇敢走下去,往前走,成为很棒的人。

    冉溪的声音,被海风吹了开去。

    那一点点银色,似乎跳动了两下。

    接着,就隐没到了那抹浅黄色中。

    绿眼睛也往前一跃,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飞快地游了过去。

    浅黄色从海面上消失了。

    冉溪知道,是潜艇再次潜入了水中。

    小弋,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冉溪坐到粗粝的砂石上,眼泪静静地沿着面庞往下淌。

    而在潜艇里,小人鱼趴在地上,早已哭得无法呼吸。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断地在心里说着。

    我不想不告而别。

    可是……我实在没有办法,看着你说再见。

    我实在没有办法,在你的面前撒谎。

    对不起。

    还有,我一直没有告诉你,其实我最喜欢你了。

    ……

    *

    看上去,幼崽们对“小弋哥哥去养身体了”这件事,似乎接受得很好。

    小莎、小鹅听到这个消息时,掉了点眼泪,不过很快就好了。

    小南和桂桂他们,就是很安静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

    冉溪一度以为,大概年纪太小的孩子,对于“离别”这件事还没有什么感触吧。

    直到那天午饭后,到了所有崽崽们午睡的时间。

    正在角落里收拾教具的冉溪,原本正要站起身,却瞥见小北溜进了哥哥小南的木盆里。

    接着,这小海獭和哥哥一起并排漂着,同时轻声念叨着:“哥哥,我想小弋哥哥了。”

    小南应着:“嗯,我也想。”

    这时,小莎的床上,小鹅的床上,也传来了“我也想小弋哥哥”“好想小弋哥哥啊”的声音。

    小南用小大人一样的语气,慢慢道:“我们说好了的哦,不要当着冉老师的面说我们想小弋哥哥哦。”

    “冉老师才是最想小弋哥哥的人呢。”

    “有时候,冉老师会看着小弋哥哥的桌子发呆,他一定是在想小弋哥哥吧。”

    “我爸爸妈妈说了,这种情况下,我们就不要再提小弋哥哥了。”

    “我们提的越多,冉老师可能就会越伤心呢。”

    幼崽们安静几秒,又纷纷小声道“知道了。”“不提了。”

    手里抱着教具的冉溪,呆呆地躲在角落,又因为这群过分体贴的小家伙们,眼眶再次有点湿了。

    另外……自己真的要振作起来啊,不能反过来让这些幼崽们为自己担心啊。

    从那天以后,冉溪开始更加注意自己的神情举止,尽量不再让别人发现自己会想那只别扭又可爱的小家伙。

    而且,他还把小弋的小课桌、小凳子,还有小衣服小床,全都收了起来,免得又让其他崽崽们看到自己“睹物思人”。

    *

    这天早上,冉溪同往常一样,来给菜地浇水。

    他拧开水龙头接好胶皮管,习惯性地唤了一声“小弋——”

    这才又想起,小家伙已经没在自己身边了。

    冉溪叹了口气,开始独自浇水。

    以前,“给菜地浇水”,是小家伙最喜欢的工作。

    如果哪天不让他浇水,他一定会双手叉腰,眉毛都要立起来,满脸都写着“为什么不让我来!”

    浇完水以后,冉溪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小人鱼的“树桩宝座”上坐了会儿,看着地里的菜发呆。

    这些菜,在小人鱼走了之后,依然长得非常好。

    每天浇两遍水,它们自己就会疯长。今天摘掉的蔬果,隔天就能再长出来。

    只是……

    为什么看上去,不管是黄瓜丝瓜还是辣椒白菜,都有点耷拉着脑袋,像是在“垂头丧气”?

    明明瓜果的成色还是很好啊。

    黄瓜青绿,丝瓜饱满,辣椒红火,白菜水灵。

    冉溪揉了揉眼,又瞪大眼睛仔细看了一遍:

    没错,个个都长挺好。

    冉溪甚至还摘了根黄瓜下来,冲了冲水吃掉。

    口感也和之前一样,清香脆爽,当成水果都完全没问题。

    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这些蔬菜看上去,有些无精打采地不高兴,就像……就像突然有朋友不告而别了。

    冉溪皱着眉头,心说自己最近是不是情感太充沛怎么开始对着蔬菜都胡思乱想了。

    他沉思片刻,起身往“玫瑰园”走去。

    其实,冉溪的理智告诉他,这样一片芬芳夺目的玫瑰园,如果把照片和视频放到网上,不知道能引来多少的关注。

    甚至再直接一点,在小镇里再开一家“花店”,一束玫瑰99块,相信都会有不少人来买。

    但他不想,完全不想这么做。

    在他看来,这片玫瑰园是小人鱼辛辛苦苦忙活许久,想要送给自己的礼物。

    哪有把别人精心准备的礼物转手就拿去卖钱的?

    所以冉溪非但没有发照片发视频,反而在山脚下加装了一道篱笆,避免有不知深浅的游客摸上山来,撞见了这片如梦似幻的玫瑰园。

    从菜地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了“玫瑰园”。

    这一大片的玫瑰,乍一眼望过去,也长得非常好。

    但不知道为什么,冉溪细细看去,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这些看似怒放盛开的花朵,都有点“没精神”。

    明明花瓣挤挤挨挨层层叠叠,一朵朵都毫不偷懒,灼灼如火般地开着。

    但……

    冉溪就是有种奇怪的感觉,这些花朵们表面上昂首挺胸,事实上一个个都在黯然伤神。

    他甚至觉得,自己如果在这里待久了,就能听见玫瑰们轻轻的叹息声。

    这是怎么回事?

    是自己有问题,还是玫瑰生病了?

    一想到有可能是“玫瑰生病了”,冉溪就变得异常紧张。

    他甚至拍了两朵花,然后注册了个小号,换了ip去园艺论坛里,请大家看看这些花朵是不是有问题。

    结果,跟帖队形整齐地回复他:【呵呵,太凡了。】

    冉溪:……

    不我真的不是在嘚瑟。

    我是真的觉得花朵们有点不对劲啊。

    *

    一转眼,十月结束了。

    进入十一月以后,天气一天天地凉了下来。

    按照海族幼儿园的惯例,“海角镇幼儿院”暂时闭园了。

    这是因为,到了气温骤降万物凋敝的时候,纯血的海族们更愿意回温暖的海底窝着。

    就算有些不愿意长时间待在海底的,比如海獭,出于生理习惯也会出现类似于冬眠的现象。

    只有像小河狸这样混血的海族,才会愿意在冬天也出门稍微活动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