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龄仍是不愿意,可萧峋的眼睛漆黑明亮,神情温柔。被这样一个人凝视住,实在难拒绝他的提议,纵使心中五味陈杂。谢龄低低说出:“火锅。”

    “嗯。”萧峋往谢龄唇上轻咬了一下。

    鹤峰没有足够的食材。半山腰上萧峋初入人间道时开垦的农田三年无人打理,早成了杂草地。时来峰还没开始忙碌,而今日对于人间道这座宗门,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去做,无暇忙碌闲事。

    萧峋不得不去了一趟外面的城镇。他没用太久的时间,回来时,天光还未亮起。

    谢龄和萧峋一道进厨房,萧峋炒底料、腌牛肉,他负责洗菜。

    准备花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后,两人来到庭院,他们一贯吃饭的石桌旁。

    锅仍是那口铜锅,红油滚沸,辣椒四浮,正中有一格小小的清汤,煮着番茄和玉米,也在沸腾。锅旁摆满各式各样新鲜的菜。

    谢龄和萧峋对坐,缓慢涮菜缓慢吃下。

    这一口锅吃了很久,久到日轮缓慢爬上梢头,宗门诸峰嘈杂四起。

    饱腹之后倦意袭来,在萧峋再三保证下,谢龄才回寝屋睡去。

    萧峋坐在床畔看他,看了许久,又捏着他的手指玩了许久,拿起谢龄腰间的通讯木,走去外面。

    谢龄这座寝屋外面没有连走廊,萧峋不愿离他太远,靠墙摆出一张摇椅,坐进去、往通讯木上注入灵力。

    他联系的人是越九归,光华交织恶成的虚影中,这人拿自己画像做的“头像”最为醒目——“头像”是谢龄的说法,萧峋觉得甚妙,便也学来。

    没过一会儿,通讯接通了。越九归的声音传出,几分惊讶几分疑惑:“师兄?这时候你该在处理宗门事务吧,找我有什么事?”

    “是我。”萧峋开口。

    “萧峋?”越九归怔了一拍,语气变得迟疑,“你……你有事需要我帮忙?”

    “过几日,会有一些东西送到寒山奇道,你记着收。”萧峋把玩着谢龄的通讯木,不疾不徐说道。

    越九归的迟疑变成彻底的疑惑:“什么东西?”

    “千金石一箱、仙极紫砂一箱、龙芯檀木十根、天极金三箱、闻金锦……”萧峋说出一长串材料名和数量。

    越九归打断他:“等等,你停一下,你是打算找我定制什么东西吗?”

    “不是要定做什么。”萧峋笑笑说道,“这相当于一笔投资。”

    越九归“啊”了一声,充满了不理解:“光是你刚才说那些,价值就不下十万灵石。你可得说清楚,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记得,你们商界在前些年弄了个什么股份的东西出来,我很看好你弄的通讯木,打算投资你一笔。”萧峋依然是不疾不徐的语速,“不过通讯木这名字不太好听,你得改改。”

    “这样啊……我最近在研究降低如何成本的事情,的确需要一笔钱和材料,你说的那些东西我几乎都能用上。”越九归道。

    “那就这样说定了。”

    “等等,这事可不能光是口头上说啊!咱们得面对面坐下来,商谈细节,签署契文。虽说咱们是朋友,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这对你对我都好。”

    “这些你看着办,我只有一个要求,分红给谢龄。”萧峋垂下眼眸,“我这里还有些事,就不多说了。”

    “喂喂,这事又花不了你多少时间……行吧,我会给你公道的分成的。说起来我本以为你和我师兄还僵着呢,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越九归有些不满,话到后来成了嘟囔。

    “多谢。”萧峋哼笑了声,“就说到这里。”

    他切断和越九归的联络。

    谢龄的通讯木还能联系上崔嵬,虚影之中,这人的头像是一只黑乌鸦。

    萧峋手指伸向这只黑乌鸦,但顿了好几息,才触碰上去。

    联络几乎立刻接通,不过对面还没传出声音,萧峋先一步开口:“古松死了。”他的语气和先前同越九归说话时截然不同,有些沉重,但并不深。

    “……这就死了?”崔嵬沉默片刻,才发出声音。

    旋即又问:“怎么死的。”

    “昨晚的事,你应该察觉到了。”萧峋放低了语气,似有叹息。

    “昨晚阴墟简直跟疯了似的往外扩散,不,那都不能叫扩散了,是在往外跑。不过没多久……”崔嵬的嗓音逐渐变沉,“他是为了阴墟?是他做的?”

    “嗯。”

    “呵,他以为他是谁,救世主么?”崔嵬冷笑了声,尔后语气又变低,问:“那你呢?”

    “我?”

    “单凭一个寂灭上境,不可能完全净化阴墟。这件事,只有你才能办成。”崔嵬难得将话说得严肃。

    萧峋翘起唇角,半抬起头,遥望云絮如画、日照流金的长天,缓慢说道:“我已经想出了办法。”

    崔嵬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什么,又“呵”的冷笑一声:“那你敢将这个办法告诉谢龄吗?”

    第165章

    咯吱——

    寝屋的门被打开, 一股浅淡的、揉着梨花香的檀木气息由远及近。

    萧峋弯眼转身,向朝他走来的谢龄伸手,问:“醒了?”

    谢龄眼底还残留着睡意, 恹恹地瞥了萧峋和他手里的通讯木一眼,掩面打了个呵欠,站定在他身前,任他抱住自己。

    “我以为你还要再睡一阵。”萧峋道,这时距他结束和崔嵬的联络不过半柱香.功夫。

    谢龄又瞥了萧峋一眼,这一回他的眼神凉幽幽。

    “我饭吃了,觉也睡了,你是不是该把一些事情告诉我了?瞒着我没有意义,该来的……总会来。”谢龄低声说着, 话语直白、开门见山,“你还有多少时间?”

    “挺久的。”萧峋环在谢龄腰上的手收得更紧, 话说得理直气壮,“等把阴墟和浊气处理掉,就可以长命数百岁安心颐养天年了。”

    “那我们结契吧。”谢龄道。

    萧峋一愣:“啊?”

    谢龄轻描淡写重复:“我们结契。”

    “行啊。”

    静过半晌,萧峋抬起头,漆黑的眼眸被笑意一点点盈满, 道:“那可得选个好时候。嗯, 我喜欢春天, 百花齐放、生机盎然的春天, 咱们定在春天里如何?”

    “山花都开了,姹紫嫣红,我看今日甚好。”谢龄看向庭院。红梅正盛, 桃李吐蕊, 矮生的茉莉和兰花竞相盛放, 一派春日丽景。

    这是古松留给人间的馈赠。

    谢龄的语气仍是淡,但其中的坚定不容置否。

    萧峋再度陷入沉默。

    沉默之后,他轻声一叹:“我是浊气和人间意志的融合,这些日子愈发体会到一个事实,那就是如果意志不在,浊气也会一并消散。当然,我不会自寻死路,只打算拖着浊气一同沉眠。

    “睡觉是一种极好的自我修复方式。而它们都是死物,我是活的,拥有太多优势。沉眠之后,我的意识、我的身体会自行寻找机会封印、甚至是净化它们。”

    “这和我们结契并不冲突。”谢龄道。

    萧峋顿了顿,又说:“这种沉眠的方式和寻常睡觉不同,当我睡着的一刻,你会……再也找不到我。”

    谢龄仿佛并未听见他的话一般,自顾自说着,“就在晚上如何?今夜必然是个晴夜,星辰满天,我们再把庭院的灯都点上……”

    萧峋察觉到自己肩膀的衣衫被揪紧了。他抬起头,只见谢龄目光飘忽地盯着庭院某一处,眼角泛红,神情茫然,好似要哭出来一般。

    萧峋启唇又闭拢。

    “好,我们结契。”他的嗓音一下变得沙哑,从椅中起身,扣住谢龄后脑勺、将他按向自己颈侧。

    “要不要叫上越九归和崔嵬?”萧峋问。

    谢龄脑袋在他颈窝里缓慢动了动,吐息细细的,又灼热:“不喊他们。”这话听起来像在赌气。

    “好。”萧峋又一次应道。

    结契,主要在“契”之一字,是以双方心头血为引,订立一生之约。其余的仪式和流程,不过是图个热闹、讨个吉利,锦上添花。

    他们没有贴彩纸、挂彩灯来点缀。萧峋又走了一趟山外的城镇,从城中最好的成衣铺里买到一套喜服。

    然后他进了厨房,说是弄晚上的糕点和喜宴。

    谢龄坐在厨房外的树下看萧峋忙碌,希望时间走慢一些,再慢一些。

    天上的云不断变换形状,日影也由长到短再到长,溢散在山野间的光芒中多了绯红,流过湖泊缓坡,流进峰顶雅致的庭院。

    时光来着色,谢龄一身素衣也染上红。

    “再过半个时辰,就要出月亮了。”萧峋从厨房里出来,抬头看了眼天空,然后迅速将沾在手上的面粉抹到谢龄脸上。

    谢龄表情里透出嫌弃:“如果不想要这双手,就把它捐给需要的人。”

    萧峋给自己丢了道洁净术,笑吟吟说道:“就算我不需要,你也会需要的。”

    谢龄直觉这话里有某些方面的含义,没接。

    萧峋凝视谢龄良久,用他干净的双手牵起谢龄的,半跪下去,嗓音温柔:“我们不等晚上了好不好,我觉得这时正好。

    “你看,你都已经穿上嫁衣了。”

    “为什么是我嫁?”谢龄小声嘀咕,扫视一圈周围,又问:“在这里?”

    “去前殿长廊下?”萧峋提议,那处是赏夕阳的最好之地。

    “我去换婚服。”谢龄拉着萧峋站起来,大步流星走向自己的寝屋。

    “不着急,慢慢来,我等你。”萧峋站在藤椅旁,笑着说道。

    萧峋选的喜服并不繁重,同谢龄常穿的那些衣裳制式没有太大不同。谢龄几下便穿好,再重新束发,便拉开门,走向前殿。

    夕晖将路面灼染成赤红,流风漫漫。谢龄踏在这样的暮色里走向萧峋,眼眸如星,红衣起落如烈火。

    他太像从画里走进凡尘中,不,便是再巧夺天工的手笔,也描摹不出这样的颜色。

    萧峋看得怔住。爛鉘

    “你教我如何舍得……”最后几字未脱出口,他无法再在原地站住,向着谢龄飞奔过去。

    谢龄停下脚步,等他来到自己面前。

    “我两辈子加起来都没这样开心过。”萧峋拥住谢龄,捏了捏他的手,在他颈间蹭了又蹭,深呼吸之后笑道。

    谢龄偏首看他,小声说:“你这个样子有些傻。”

    “就算嫌弃也晚了。”萧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