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春,常苒久居深圳,和喻家淡了联系。再后来,就是喻呈听到潭淅勉要出国的消息。

    消息来源仍是赵逾磊。

    可这人消息向来半真半假,算不得数,喻呈不信。

    “是真的。据说托福都考完了,学校也申请好了,好像这几天就走。”

    喻呈恍然想起过年时,潭淅勉说他留校念书,恐怕真是为了出国。

    但为什么。

    “好像是觉得联大实在学不到什么,想出去看看。”赵逾磊说罢自己也笑了,“是有点不可思议哈,这人突然上进起来了。”

    喻呈不答,手指在手机上点。删删改改,最后只发了四字。

    “你要出国?”

    潭淅勉又不理人。

    急于得到回复,喻呈从书店的台阶上站起来又发了一句:“当面说。我去你宿舍楼下等你。”

    出书店时,外面下小雨。出门时没带伞,也没预想会去太远。潭淅勉是变数。

    站在公交车上看到玻璃上的雨点从细小渐渐变成汩汩的水流,窗外景观模糊不堪,流淌成蜿蜒的一滩。

    堵车,到十字路口,司机不耐烦地鸣喇叭。有人被踩到脚,在车里对骂。地板潮湿,带雨的伞在手臂和腿上摩擦,惹人不快。

    喻呈心烦意乱,终于熬到联大站,车门打开前,他看一眼手机,仍无回复。他深吸一口气,冲进雨幕里。

    潭淅勉的宿舍他没去过,但早在别人那不显山不露水地打听过楼号。路不熟,又逢大雨,眼镜上堕满雨水,看不清路,还捉不到路人问,等找到费了不少周折,浑身都湿透了。

    到屋檐下躲着,再看手机,还是没有。

    大雨、晚高峰的公交,一路上层层叠叠的障碍跨过,让他此时明确,见到这个人的心情有多坚决。

    他又发一次,带哀求,反正恐怕是最后一次,他可以不端架子:“潭淅勉,别不理我。”

    短短半小时内,第三次震动。潭淅勉再次低头看手机。

    对话框上方的名字,盯得久了好像渐渐不是“喻呈”二字,而是“后患”。

    答了一句就有第二句。

    去哪,什么时候回,几点的飞机,我可不可以送。

    没完没了。

    他又不是什么鱼跃龙门,申到名校,不过是找个过得去的学校,再带潭宁栩出国看病,不值得欢送。不仅不光彩,还想瞒着,不叫人知道。

    否则要怎么讲,讲小舅舅去安徽出事有潭宁栩的一份责任?讲潭宁栩现在这样是因为爱上自己的长辈?他要怎么说才不会把小舅舅的名声毁掉,怎样开口才能保护好已经过分愧疚的潭宁栩,又怎么讲才能让已经平复些的喻家人和宋家人不再陷入无甚意义的追悔?

    更何况,潭宁栩让他明白一个道理。

    别交付全部,让自己陷入深刻的恋爱中。他不可以,也想叫喻呈止损。

    他不想要毫无尊严的“便盆”,更不想要失去自我的“安定”。

    一个月后,他飞去美国,带着潭宁栩,除了常苒没再叫一人来送。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现在时间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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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章 “想好了”

    2012年的子弹,时隔七年射中喻呈,正中心脏。

    他以为日子一天一天过,也就自然而然掌握真相,却发现任何人掌握的不过是眼前那一点点罢了是自己选择看到的,是别人让你看到的。

    他确实从未感知潭宁栩对宋东凭怀抱的这份喜欢,或许是没有注意,又或是他太过关注自己的那份求而不得,旁的感知都丧失。可现在被摆到面前,晒在日光底下,又觉得不是完全无迹可寻。

    原来求而不得的不止他一个。

    也因此,七年前他若知道,他大概会抱潭宁栩哭一场,他不怪她,宋东凭不怪她,妈妈也不会怪她。

    爱一个人,与死亡降临,并无差别,本质都是一场拒无可拒的意外。

    这场意外之下,有人得救,有人自救,也有救不得的,怪得了谁。

    他也大概理解了潭淅勉的想法。

    “其实我觉得当同学很好,当朋友也很好,我不喜欢变化,好像更喜欢维持现状。反正已经认识了十年,过年还可以串门,父母会见面。但你不会跟朋友睡觉,尤其不会恋爱,坦白的结果、你爸妈的态度你也都试过了,你试过了你却还要。”

    “我高中毕业在你家楼下的时候就在想这些。回来以后也常常在想这些。”潭淅勉说。

    喻呈被说得昏了头,他知道这不一样,喜欢是没有办法退一步去讲的,只要维持现状就相安无事,那不叫喜欢。可是他又不知道怎么说服人,这些年,潭淅勉早已自成一体,坚不可摧。

    胸膛堵得厉害。喻呈回到家,把自己埋进被子里。桌上的蛋糕融化,蜡烛凝固,什么都冷掉,他想,今夜怎么这么长。

    第二天是被开门声吵醒的。钥匙碰撞在一起叮呤咣啷响。

    这时候喻呈还处于半梦半醒状态,他在梦一尾红鱼,小舅舅送给潭宁栩养的那个,鱼鳍又大又薄,如软纱一般在水里漂浮。

    他捧着鱼缸看水面,漩涡里依稀看到潭宁栩的脸,她将鱼食一点一点投进去,干燥的转为潮湿,然后缓慢下沉,被扬起的鱼吻吸入。

    就在这一刹那,鱼缸突然碎了,哗啦啦玻璃掉一地。

    他倏地睁眼,一身冷汗,陡然发现这个声音来自他洗照片的暗室。

    暗室!

    他从床上跳下地,来不及穿拖鞋,光脚跑到暗室门口,看到钥匙串掉在地上,他的母亲宋西婧站在那里,站在满室悬挂的照片面前

    笑的潭淅勉,不笑的潭淅勉,看蘑菇的潭淅勉,给小猫遮雨的潭淅勉,蓊郁植物间明亮的潭淅勉,浓稠夜色里睡着的潭淅勉……

    她嘴唇微张,颤栗着回过头来,抬手指向那些照片:“这些是什么?啊?你又在犯什么糊涂?”

    喻呈看着她说不出话,这个瞬间他好像穿进《杏仁》的场景里成为痛苦又绝望的姜潮。

    “所以你去文昌就是拍小潭?昨天找你你也不在,是陪他过生日去了?”

    宋西婧昨天听了喻呈的敷衍就不信,敲门也找不见人,今天故意早上就来瓮中捉鳖,顺便做顿饭与他好好谈。结果一进屋就看到客厅残存的蛋糕,暗房门未关严,她直觉那里大概有答案,结果看了才知道,答案要靠颤抖的声线才说得出来

    “你们在一起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七年了,七年,她以为噩梦都消散了,连常苒和他们联系淡了,她也没竭力维系,她以为常苒的自尊心强,也想着淡了也好,淡了喻呈就能回到正道上,可是竟然拦不住,断不掉。

    这时候她发现自己问得不对,不是什么时候开始,是从来没有结束。

    “是我。”喻呈苦笑,竟还是和七年前一样答案,“是我喜欢他。一直喜欢。他还没有……没有答应和我在一起。您别怪他。”

    “他既然不愿意,你还要喜欢……?”这一刻宋西婧是诧异的,无法理解的,她甚至还生出一丝庆幸,觉得潭淅勉没答应就还有胜算,跟上次一样,还分得开。

    “我们还在相处,我在努力,总是要相处一段时间,才能知道要不要在一起。”喻呈急迫地回答,“这次不一样,妈,我得碰到南墙,撞碎南墙,看看到底有没有路。”

    这话掷地有声,震得宋西婧腿软,她倒退一步扶住桌站,看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不是18岁、19岁,已经26,很高,力气很大,扛沉重的机器走山路,也不叫苦,他选择走这样一条辛苦的路,选择自己的爱人,她拦不住,劝不了。

    她蓦地想起宋东凭临去安徽前,在车站搀着她的手臂对她小声嘱咐。

    “喻呈长大了,弯路总要走,也许走着走着就变成他自己的路,他愿意,你们就别劝。人就一辈子,开心也就开心这一回,让他做喻呈。”

    那时候她大意,她以为少年心性定不下来,转眼即逝,却不知道浓烈至此,久耗不尽。宋西婧想,大概当年宋东凭早就预料到今日,留一句话,七年后隔着时空劝慰她,也庇着喻呈。他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就不操心操心他自己。

    做舅舅的姑且称职,而她是母亲。她深吸一口气,站直了,好似自己也有一条很长很艰难的路要走,她不能怕。

    “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喻呈说。

    宋西婧看着他的眼睛:“那爸爸那边我没办法的,你得自己去说。”

    喻呈点头:“如果到时候了,我会去讲。”

    宋西婧低头捡钥匙,把门重新带上:“去把鞋穿好。”

    过了最热的时候,天气迅速变凉。

    在处暑结束前的最后一天,程珏如期在南艺美术馆公开发布了《杏仁》的成片。

    由于之前的热度与争议,第一周观展人数就远超预期,大多数人抱着看笑话的态度进来,却被这场展览呈现出的摄影美学所打动。

    美国《摄影周刊》报道它是“2019年最具先锋性和诚意的展览作品”,更称“pedro令人眼前一亮的气质让这个作品的矛盾性得到了升华”。

    不过两日,《杏仁》口碑迅速逆转,展览馆方面不得不决定延长半个月的展览时间以进行分流。

    程珏是个有心的,给团队的每个人都留了票。喻呈去领的时候,带了点心机,问秦薇:“pedro的票,他领了吗?”

    秦薇浏览名单,摇头:“好像没拿,我正打算打电话问问他在不在南京。”

    喻呈说:“我一起拿了吧,回头送给他。”

    秦薇抬起眼皮掠他一眼,就在喻呈有些发窘的时候,把票递了出去:“那你在这里代他签个字。”

    拿了票回家,喻呈打电话给潭淅勉,第一次未接,想来有什么事,又发微信。

    “你摄影展的票在我这。”他手心有点出汗,攥了攥又发出下一句,“明天周末,你有没有空,我们一起去看。”

    半小时后手机震动。

    “成片你不是看过?”

    喻呈确实看过,后期阶段他参与选片,并提供意见。但那不一样。

    “展出的时候有灯光,音乐,还有一些装置艺术,现场很好看。”

    手机安静下来。

    直到五分钟后,才再次收到消息。

    “可以,还有多余的票么,潭宁栩也想去。”

    喻呈迅速回复:“有。”又怕潭淅勉的注意力离开手机,立刻又跟一句:“几点?”

    “明天下午两点,馆门口见。”

    喻呈立刻去大众点评上再下单一张票,然后回复:明天见[笑脸]。

    心情大好,可惜天气配不上心情,第二日竟下雷雨。更糟糕的是,喻呈着急出门忘记带伞,下出租车后一路小跑到艺术馆的屋檐底下,可还是湿了衣服,秋后的雨微凉,衣服湿了以后更难熬,皮肤上都起了细微的颗粒。

    他正在犹豫是进去暖和一下还是继续等,另一辆出租车在台阶下方停下,车门打开,钻出来一把透明雨伞。

    喻呈隔着屋檐下垂挂的雨帘招手:“这里。”

    潭宁栩抬眸,在潭淅勉的伞下绽出笑,也遥遥朝他用力挥舞手臂,单薄的锁骨随着抬起而更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