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不会还要开个洞吧?

    他们考古的碰到墓葬,都是一层层往下刷,生怕漏掉什么东西,顶多带个手铲。他们的铲子刚刚入地,就被他听出了端倪。

    喻浩叹再次确认,这就是一伙盗墓贼。

    可是守夜的去哪了?

    他们请了几个当地的村民大叔守夜,几人都挺和蔼朴实,之前他们来看守夜情况时,对方都在认真干活,不至于半路逃跑。

    喻浩叹四下张望,没看到异常的人影。

    难道是监守自盗?

    喻浩叹脑门一紧。

    铲子的声音停了一阵,便变得密集起来。

    喻浩叹对工地很熟悉,知道他们挖的是师妹负责的探方。这个探方出土了一些零碎的装饰物,比如颈饰和手饰。师妹干活时很认真细致,所以齐老师才敢放心把这个方交给她。

    当他听到铲子猛地扎到石头上的脆响时,喻浩叹感觉自己忍不住了。

    这一铲子不会把文物扎碎了吧?

    小套间里不知何时开了窗,又关上了窗。

    喻浩叹觉得耳边似有嗡嗡的噪声,又倏地静下来。他说话的声音也跟着抑扬顿挫,然后归于沉寂。

    他仿佛做了个梦,梦里他似乎哭过了。

    耳边有濡湿的感觉,他恍然睁眼,才看到一团乌黑的猫蹲在他头边,正在舔他的耳朵,猫胡须都挠到他耳朵眼里了。

    喻浩叹:

    猫儿的下巴底下,有一圈大拇指那么大的白毛。它昂着头俯视他,又舔了他一口。

    喵。

    然后用爪子摸他的脸。

    煤球。

    顾明深叫它,它扭头就跳下去,三两下跳到了猫爬架上,尾巴悠悠地甩着。

    喻浩叹才意识到自己脸上湿湿的,不止是被黑猫舔过,应该还有他自身的原因。

    顾明深却没急着追问,你的情绪比刚来的时候稳定多了。

    他缓缓点头。

    的确是稳定多了。他甚至没有拒绝回想那些事情,只是慢慢地说,说到伤心处,才有了些反应。

    后来呢,就像案卷里说的那样?

    他又点头。

    一顿打是少不了的。

    把守夜的村民支开,想偷偷摸几件文物倒卖出去,却被考古队员撞个正好。偏偏喻浩叹那时候还是个傻白甜,横冲直撞的,挨打只会更惨。

    对方恼羞成怒,气急败坏,一下子红了眼,几乎把他往死里打。要不是他本能地护住要害,还有同伴见他太久没回来,带着队员们过来找,气势汹汹的,恐怕他大半条命都要丢在那里。

    脑震荡,右小腿骨折,双手能骨折的都折了个遍,一下就把他送进了医院,没有十天半个月别想出来。

    顾明深手里有他的病例,还有拍过的片子。

    你还有两根肋骨受了点伤,这个角度,好像有点奇怪?

    喻浩叹一顿。

    人在缺乏安全感的时候,喜欢维持抱膝低头的动作。

    顾明深打量着他的身长比例。发现他的肋骨伤恰好在内侧,不容易被打到的地方。

    你把什么东西藏起来了吗?

    他静默得像一条死去的鱼。

    是个玉器。

    喻浩叹挨打时,看到他们脚边有个玉器,似乎是个玉珏,应该是被他们的铲子带飞上来的。只是裹满了泥土,半夜里光线不好,这伙人没有发现。

    他眼神毒辣,一眼就发现了。当时他没有多想,下意识把玉珏捂在掌心,藏在自己身上最安全的位置。不管他们怎么打,他就是不松手。以至于同伴们赶过来的时候,齐老师看到他抓着的东西,比他哭得还厉害。

    暴力伤害让他的双手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康复训练就需要将近一年时间。他想兼学文物修复的梦想就此破灭。

    而脑震荡和心理创伤,给他带来的后遗症比预料中厉害得多。他很难集中精神思考,每每深夜时分,都会失眠,焦虑。以至于他甚至想学抽烟。

    与之而来的,是工作效率严重下降。即使齐老师和同伴们很欢迎他回去,可他悲哀地发现,他已经完全无法跟上考古所的工作节奏了。

    他丰富的学识仿佛都是梦,完全无法回想起来,在同伴面前,他像一个幼儿园跳级来的专业白痴。而任何一个考古现场,都会引起他的应激反应,让他的思维陷入混乱。

    一颗新星陡然黯淡无光。他投入了大好青春的前途,就此和他分道扬镳。

    即使再来一次,你还是会跳出去,还是会保护那块玉珏。顾明深说。

    喻浩叹没有点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只有猫爬架上的煤球轻微地喵呜一声。

    他一生的梦都系在纵身一跳上。随后,他作为考古工作者的职业生命,在短短的时间内迅速燃烧殆尽,比烟火还要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