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殿下……”赫连重锦这回没有再开口闭口“离儿”,他将“七殿下”三个字喊得绵长,仿佛在描摹什么,一时暧昧难言。

    “久别重逢,一直都没机会好好叙旧,七殿下何时得空?”

    “何时得空?”封离笑问,“若是旁人问,那自然是什么时候都得空。但吴王问,那就是什么时候都不得空。”

    “那本王等七殿下今日课业结束。”

    “哎,你可千万别等。昨日我家王爷已经打了你一顿,今日若是再看到你,万一动起手来,那要伤两国和气的。”

    “七殿下多虑,摄政王忙于政事,哪里会出现在这国子监呢?一言为定,本王等殿下。”

    第43章 再遇(2)

    赫连重锦说是等封离, 却并未在演武场停留太久。面对封离时他无耻纠缠,面对其他人倒是颇为有礼,并没有一国皇子的架子。

    北梁未立太子, 他排行第二,在北梁素有才名,文治武功都不弱,并不见得不能成为储君。因此这般模样,倒令人难以指摘。

    封离看着他与自己的同窗闲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与封珏说:“伪君子便是这般模样, 可看清了?”

    封珏点点头,低声回应:“我已听父王说了昨夜华仪殿之事。”

    “你父王怎么说的?”

    封珏没想到他给自己挖了个坑, 总不能说他齐王回府以后跟个说书人似的, 把夜宴的事讲得绘声绘色吧。他父王还爱点评, 还说之前看摄政王和七殿下这桩荒唐婚事很不顺眼,如今倒觉得至少比困于深宫好得多,瞧着七殿下身上都有鲜活气了。

    封珏一撒谎就紧张, 攥紧腰间玉佩,硬着头皮答道:“父王说吴王挑衅,提出比武结果被摄政王大败, 大快人心。”

    “哦, 那你爹也忒无趣了,那宴上最好玩的乃是这比武的前情。”

    封珏侧耳倾听, 程寅也歪过来半边身子。

    “这个赫连重锦仗着以前认识我,当众言语调戏。”

    “咳咳……”两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这种事,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坦然告知, 虽然他们都有所耳闻就是。

    可封离不管两人,他看向赫连重锦消失在演武场外的背影,神色变得认真了些许。

    “所以不太对劲,其实以前……我与他不是太熟。他虽然欺辱过我,但北梁权贵子弟,没几个不欺辱我的。”

    刚还轻松想笑的封珏和程寅,一下安静了下来。

    封离面上并无屈辱痛恨,可越是如此稀松平常地道来,两人反而愈加触动。

    “你两干嘛,哭丧个脸?哎,些许小事,过去许久了,不必放在心上。”封离抬起手一边搭一个,“我与你们说正事,你们倒与这细枝末节纠缠上了。罢了罢了,不说了。”

    “哎,殿下。”

    两人后悔不迭,可封离已松开他们,径自去了武明、武智两位武师傅面前。他说不说了,便是真的不说了,左右是没甚根据的猜测。直到下课,三人拖着疲惫的身躯往外走。

    其他同窗都累得径直出国子监回家,封珏是个好学的,偏偏还要回课堂取书,说下午未温书,晚间要看的。封离和程寅陪他去,等去了书折返,已四下无人。

    封离正想着,那说要等他的赫连重锦,只怕没这么容易放弃,不知道是不是等在大门口。

    “咱们要不走后门出去吧。”

    “啊?”程寅问,“饭堂后头那个门?”

    封珏倒是一下明白了他的意思:“那程寅你悄悄去牵马。”七殿下是不想和那赫连重锦打照面,免得他又作妖。

    “走后门……七殿下这是要躲谁?”这时,一男子从树下阴影处走出,不是赫连重锦又是谁。

    不知道他是怎么甩开国子祭酒和鸿胪寺少卿的,竟只有他和他那个侍卫在。

    “不会是要躲本王吧?”

    封离笑笑,答他:“你既然知道,还不赶紧识趣些,让开路吧,吴王殿下。”

    “你知道的,北梁的猛虎素来不懂识趣,只爱强求。”

    他们五人相遇是在两座房舍之间的甬道中,天色昏黄,甬道不宽,很是避人,对赫连重锦而言,真是天时地利。

    赫连重锦的目光越过封离三人,落在拐角露出的一张侧脸上,是今日和封离比试时吃了亏的雷源。那还得,加一个人和。

    想到这,赫连重锦骤然出手,将封离按到了墙壁上。封离猝不及防,待要挣脱时已失了先机,本就武艺差了一大截,这会就更没有反击余地了。

    程寅出手来救,赫连重锦的侍卫直接将其拦住,程寅下午上武课本就耗费许多体力,一时也不是对手。而封珏……他是讲义气的,举起怀里的书袋就往赫连重锦头上砸。可惜,有心无力,被赫连重锦一脚踹到在地,痛得半晌才爬起来。

    “离儿,敬酒不吃,吃罚酒……”赫连重锦一手扣住封离双手,另一手掐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擦过他下唇,粗粝的茧子将他的唇瓣磨得通红。

    “那日你自谦言丑,但本王看,还是南地风水养人,你愈发细皮嫩肉了。”

    雷源悄声探头看着这一幕,眼见封离被赫连重锦压制在墙上狎昵,他只觉大仇得报,又兴奋又快意。

    “赫连重锦,细皮嫩肉有什么不好你知道吗?”封离心中已然怒了,但面上却反而平静,好似不把这点嬉弄放在眼里,还不如旁边喊着“放开殿下”的程寅激动。

    “有何不好?本王只知道,尝起来的滋味……销魂。”赫连重锦倾身靠近,仿佛在嗅闻他身上的香味。

    封离下午上了武课,浑身是汗,哪来什么香味。

    “你可真是不讲究,我一身汗,闻着舒爽吗?”封离岿然不动,“我告诉你哪里不好。你说你,在暗巷之中拦截,就是不想被某些人看见,可我这细皮嫩肉,按你现在掐着我下巴的力道,待会就是一个指痕。你说说,今晚让我跟王爷如何解释?”

    封离见赫连重锦不说话了,接着说道:“我们王爷吧,疼我疼得紧,每日看我跟眼珠子似的。你如今在大禹地界,竟也如此不在意自己的安危?”

    赫连重锦神色霎时有些绷不住,他暂时没准备再和南禹摄政王当面对上,立时便松了手。果然,就见封离下巴上泛起一个红痕,颇为显眼。

    “如何解释?那自然是演武场上不小心磕碰的了。”

    封离仰头大笑:“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遮掩?我这人可没什么羞耻心。”

    “为我遮掩?”赫连重锦短暂卸力,紧接着将他一推,推得他再度撞到了墙上,这一下比之前更狠,封离不用看都不知道,肩膀上肯定是撞青了。

    “不,离儿你可不是为本王遮掩。你说,你在梁都的丰功伟绩,要是我一样样说给你们摄政王听,他会怎样?”说到这,赫连重锦只觉胜券在握,连控制都懒得控制,直接将他松了开来。

    封离抬手按了按肿痛的肩头,镇定自若地答道:“什么丰功伟绩,不如你先跟我说说。”

    “噢?离开了梁都便忘了?”赫连重锦霍地扣住他手腕,一用力直接将他的衣袖推了上去,露出一条伤痕累累的左臂。

    “这上头一道道,要本王帮你回忆?不过本王知道的也不全,只知道小臂上这一道,是你不肯服侍我大哥,被他丢进牛棚时,被牛踩断骨头留下的。”

    “噢,手腕上这一条,乃是我大梁前任左将军的儿子,将你吊在房梁上伤的,那时你才十二岁。听说自那以后,你的左手便不太好使,每到寒冬疼得钻心。”

    “梁狗!住口!”程寅目眦具裂,猛地发力就要挣开吴王侍卫的钳制。封珏爬将起来,便不要命般去推那侍卫,只可惜两人都没能挣脱。

    封离心中怒意深深,属实是梁狗,虽不是他亲身经历,但这些禽兽加诸在一个柔弱质子身上的,也令他难抑怒气。

    他冷笑一声,反问道:“就这些?那王爷听了只会更心疼我。”

    “剩下的,你想让我在他两面前说?”赫连重锦凑近他耳边,用仅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说你当初是如何被亵玩,也不知失没失清白。毕竟混乱之中谁下了什么手,又有谁说得清呢?本王说有,那自然是有,还可以有许多个。”

    赫连重锦一字一句,都能对应上封离的记忆。当年小质子在北梁的境遇,比他所言并未好上半点。南禹战败,送他为质换取和平,他既是北梁胜利的战利品,更提醒着北梁人,他们死在战场上的将士,都与眼前这个质子有关。

    南禹派给封离的那点人手护不住他,他到梁都时才八岁,更没有自保能力,那些年,便是这么忍辱负重、任人欺凌过来的。直到南禹恢复元气,逐渐震慑北梁,他的日子才好过一些。

    封离几乎要当场爆发,就在这时,他瞥见了出现在巷口的武明和武智,两人眼看正准备出手救他。他瞬间冷静了下来,朝两人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赫连重锦不过言语羞辱,不敢对他怎么样,为了这点事彻底暴露周昭宁给他安排的人,不合算。

    他低笑:“那我便会与王爷说,当年第一个对我下手的人,就是你赫连重锦。到时候你先死还是我先死,可不好说。我跟你说,他疯起来连我也无法猜度。哦,他箭术还好,十五岁一箭射杀你们左将军,如今二十六,说不定一箭射杀了你。”

    封离一改平日从容,他看向赫连重锦的目光称得上森然。

    说完,他侧身一步离开赫连重锦的控制,走到那侍卫面前,领走了程寅和封珏。这次也无需走什么后门了,三人直往正门而去。

    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封珏一句“殿下”几次到了嘴边,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程寅已是憋红了眼,双拳攥得死紧。

    三人出了国子监大门,封离一直隐藏的情绪才彻底暴露。双眉紧蹙,戾气横生,他的手发着颤,那寒冬才疼的左手似乎已经疼了起来,让他想拔刀回去把那赫连重锦砍了。

    忽然间,他看到了国子监外停着的马车。同样悬挂着摄政王府的徽记,却不是平日接送他的那辆,而是周昭宁的。

    那马车车窗的帘子打着,透过窗框能看到周昭宁的半张脸,他的眼睛正看着自己,不知将他方才的神情看进去了多少。

    第44章 再遇(3)

    等在马车旁的周济迎上前来:“殿下, 王爷来接您回府。”

    不知何时起,身边人都唤他“殿下”了,再不是那声失了体统和尊重的“七哥儿”。他想起来了, 是从秋狩时,周昭宁在满朝文武面前称他“七殿下”开始。

    封离与周昭宁隔空相望,片刻转身朝程寅和封珏挥了下手,语调故作轻松:“明日见。”

    说着, 不待两人反应,他快步上了周昭宁的马车。

    一上马车,刚才伪装的那点不在意霎时褪去, 他径自坐下,冷着脸不发一言。

    周昭宁没有询问, 只是在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后, 将手里刚倒好的热茶递给了他。

    封离接过, 喝下去半杯,周身冷凝的气势陡然缓和下来。他脸上顶着一个红色指痕,周昭宁却半点不问, 他是信任体贴,还是浑不在意。可不管如何,他的态度, 让封离松懈许多, 他并不想再提刚才之事。

    “怎么来了?”忽而,他问。

    封离半字不提赫连重锦, 周昭宁便也随口扯谎:“顺路,省些车马钱。”

    “你莫不是要遭难了, 要拿钱去消灾?大禹摄政王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既是摄政王,当体恤黎民, 简朴为要。”

    封离兀然弯了唇,今日怎么回事,他竟觉得周昭宁说瞎话像在哄他。可被他一打岔,刚才那点愤懑消散,再转头,他又是那个冷淡敷衍,万事不伤心的封离了。

    “你说得对。”封离把剩下半杯茶喝了,杯子往小几上一放,摸着肚子问道,“你车上不会只有茶吧?我饿了,来点吃的。”

    “你如今使唤本王,倒是顺手得很。”周昭宁一边说,一边从食盒里给他端出一碟子点心,是最应季的桂花糕。

    “怎么能叫使唤,我两都这般熟了,相互帮点小忙而已。喏,你先吃。”封离说着,将手里拿起的第一块桂花糕转而塞到了周昭宁嘴里。

    他的动作太猝不及防,周昭宁几乎是下意识张了唇咬住,那第一口只咬下来一小角。

    “忒斯文,还要我一口口喂?王爷,美人执糕,好风月。”

    封离正要收回手,将那缺了一角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就被周昭宁擒住了手腕。他略一施力,便牵引着那只素手再次靠近,周昭宁倾身,启唇将那剩下的桂花糕吃了下去。

    本是一个寻常动作,偏偏他要慢条斯理,吞吃那半块桂花糕时,最后一合唇,更是擦过封离的指尖。

    温软微凉。

    封离惊得立刻抽回了手,在衣摆上擦了几下,耳根微红。

    “这才是风月。”

    “什么?”封离尴尬着,一时没听清。

    “我说,这才算是风月。”

    “哦。”封离应声干笑,换了只手抓起一块桂花糕,便整个丢进了嘴里。

    桂花糕本只是清甜,他平素喜爱,可这会只吃了一块,就觉得甜得有些腻了。唇舌发烫,一抿便能将桂花糕化掉,明明换了只手拿,却还是像尝到了什么另外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