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大肉包?”

    周昭宁低头轻笑,打开食盒第二格,真给他端出来一碟包子。不过不是大肉包,而是豆沙包。

    封离吃罢,两人到了宫门口。

    他随周昭宁下车,走在周昭宁身侧入宫,一路上遇到多少官员,便受到多少瞩目。不止他自己没穿过这皇子朝服,所有人都不曾见过。有人一见之下忍不住与同侪窃窃私语,说七殿下穿这身当真是面如冠玉、贵不可言。

    之后很久,封离都一直记得那日情形。他们到了金殿外,周昭宁带着他一同入内,周昭宁走到他摄政王的位置上坐下,封离未得赐座,便站在他身侧。那是群臣之首,高群臣半阶,足以俯瞰整个朝堂。

    他过去曾在金殿上封侯受赏,曾当朝献俘,曾舌战群儒,却从未站在这高半阶的位置过。

    有些新奇,又有些难以言喻地悸动。不过半年,他却像是过了一世。

    他环视群臣,目光最后落在几位内阁大臣身上。其他人不奇怪,倒是最中间那位,竟戴了顶假发。

    他弓身问周昭宁:“那是谁,他这也忒假了,没人提醒他吗?”

    场中此时正好安静,站在最前的几位内阁大臣都将他的话听在了耳中,他们纷纷看向被点名的户部尚书,很是汗颜。

    周昭宁看他一眼,笑了:“回去与你说,雅正。”

    户部尚书这下彻底脸黑了,满脑子都是王爷私底下会怎么笑话他。可是他的真的很假吗?

    封离站直身子,内监唱道:“皇上驾到!”

    今日早朝,这万众瞩目的第一桩事便是乐户案,皇帝一看封离那样,就恨不得他马上滚出金殿,半刻不耽搁,立刻开始审理。

    先是刑部呈报这几日的调查结果,说到最后终于说出了北梁使团的嫌疑。

    北梁正使赫连重锦和副使谢钰山被传入殿中,负责禀报的刑部左侍郎当朝询问:“昨日在国宾馆内搜得血衣、珠钗、鞭、钉等多样物证,已验证确系死者所有。发现物证的地点有多处,分别是吴王和他的贴身侍卫房中。敢问吴王,可识得那死者青菱?”

    “识得。”赫连重锦手中折扇轻摇,全然不惧。

    “那青菱之死,吴王可知晓是怎么回事?”

    封离目光如炬,看向赫连重锦。

    赫连重锦悠然回他一眼,故意看着他回答:“她勾引本王在先,服侍本王时莽撞在后,伤到了本王,本王手重,一不小心便将人打死了。”

    他语气轻描淡写,仿佛说的不是杀死一个人,而是碾死一只蝼蚁。不仅如此,他还要颠倒黑白,败坏青菱的名声,说是她勾引在先。

    封离忍不住往前一步,指着他喝问:“她何时勾引你?!又是伤了你哪里?”

    “何时?那自然是七殿下没看到的时候咯。那日她一离开醉仙楼,便偷偷来鸿胪寺寻本王,说先前是在台上不好意思,心里还是对本王有意,来自荐枕席。”

    赫连重锦笑得奸猾:“至于说伤到了哪儿……本王看看啊。过了几日,好像已经好了,就这,颈侧。”

    赫连重锦拉开一些衣领,那颈侧连半点伤痕也不见,但他大言不惭尤嫌不够,补充道:“谁让你们来得这么晚,本王伤都好了。”

    “胡说八道!你说的这些,可有证据?”

    “本王的侍卫都可以作证。”

    整个朝堂都知道,他的侍卫自然是听信他的话,但谁也不能说人就不能作证。毕竟他们也没有铁证,证明赫连重锦所言非虚。

    这时,周昭宁借着袍袖遮掩,轻轻拽了下封离的衣摆。封离被他提醒,迅速冷静下来,说:“听说刑部也找到了一些人证。”

    “是。”刑部左侍郎面向皇帝,请奏道,“请陛下允许臣传人证上殿。”

    “人证要传……但案情未全部明晰之前,七皇兄尚有嫌疑,还是不要越俎代庖的好。”

    明明赫连重锦都已经半点不惧地当庭认下,皇帝却还说他嫌疑未清,封离面上讥讽之色压都压不住。

    若是过去,封离不会当面顶撞,但此事,他半步都不愿意退,当即说:“正是要洗清我的嫌疑,我才要亲口质询,和吴王辨个明白。”

    “你!”

    皇帝正要发作,周昭宁抬眸向他望去。

    “陛下,审案要紧。御审之后,今日还有诸多朝务要议。”

    皇帝只得把话咽了下去。

    刑部带来的证人,是亲眼见到赫连重锦掳人的人证,而且不止一个。赫连重锦当日饮了酒,又在气头上,行事张狂,根本没把这点事放在眼里。那两名人证将当时情形说得详尽,令赫连重锦的谎言不攻自破。

    “那大概是本王记错了,或许是那女子媚眼如丝,叫本王乱了心神。”

    封离一声冷哼,怒斥:“笑话,便是她在大街上向你抛媚眼,你便可以将她掳走奸杀?手段残忍,狠辣至极!在我大禹境内,辱我大禹子民,你这是藐视我大禹国威!赫连重锦,杀人偿命!”

    赫连重锦闻言,却是仰头大笑。他笑了半晌,这才接封离的话。

    “封离,你莫不是没学过你们南禹律令?一个贱籍女子,官宦、权贵杀之,只需赔些银钱。偿命?你在说什么玩笑话?”赫连重锦说完,看向他身侧的副使谢钰山,道,“谢副使本是南禹人,对你们的大禹律可是清楚得很。”

    谢钰山上前一步,应道:“按照大禹律,杀害贱籍之人,当罚银十两到一百两不等。”

    “本王就当那乐户顶顶金贵,交罚银一百两,拿去。给她买副棺材,哦,再买身衣服,不然光穿个斗篷去投胎,怕不是黄泉路上都被鬼笑话。”

    封离紧握双拳,指甲在手心掐出了血痕。他看向周昭宁,求证的眼神里带了些祈求。

    可周昭宁无法回应,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便是最好的结果。能让赫连重锦认下杀人之事,洗清封离的嫌疑已是最好。按照大禹律,一个贱籍女子的命微贱,确实只值十两银。

    封离满怀壮志而来,最后黯然而归。

    赫连重锦志得意满,和他同时走出金殿,笑着用折扇拍他肩膀,说他:“封离,人不能太无知,更不能不自量力。”

    封离抬眸,看向他时有气吞山河之势。

    “赫连重锦,来日,我必杀你。”

    说完,他昂首阔步而去。在他身后,周昭宁的目光穿过金殿,落在他笔挺身姿之上。不复散漫,迎着晨光,如一杆划破苍穹的长/枪。

    第55章 赴会(1)

    周昭宁回府的时候, 封离独自在湖心亭饮酒。他没有留任何人伺候,整个后花园的仆从都被他打发走了,明福在垂花门等, 怎么都不见动静,心焦得很。

    他一见周昭宁,是从未有过的热切,立刻上前回禀:“殿下从宫里出来就一言不发, 不许我们任何人靠近,王爷,求您去看看他吧。”

    “我去看他, 你退下。”

    周昭宁见到人之前,以为他定已醉倒在亭中, 没想到他只是枯坐。面前倒了一杯酒, 却一口未饮。

    “九酝春, 你从酒窖里偷来,又被我没收的这一坛,不是早就想喝?怎么到了眼前却干看?”周昭宁在他对面坐下, 端起他那杯,一饮而下。

    “你没收了,又放在正院书房, 让我捡了个正着。”封离低声答, 平日里说得最多的俏皮话,此时说来竟平淡如水、枯燥无味。

    “你肯去书房读书习字才会发现, 便当作奖励。”周昭宁又饮了一杯,“口感醇厚, 浓香醉人,不尝一口?”

    “举杯消愁愁更愁。”

    “但求一醉又何妨?”

    封离兀然抬眸, 对上周昭宁带了淡淡笑意的双眸。半晌,他移开目光,说:“可你抢了我的杯子。”

    “那你便用壶吧。”

    执壶而饮,一股豪情油然生发,封离连灌了三大口。

    “今日我们像是颠倒了,你说的话不像你说的,倒像是我说的。”

    周昭宁不置可否,拿过他手里的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与他碰杯对饮。

    “痛快!”封离酒量浅,根本经不住九酝春这样的烈酒,三两口便已半醉。他睁大眼睛看向周昭宁,问他:“你说人命何以如此微贱,就因为她在贱籍?”

    不等周昭宁回答,他急急又说:“这合理吗?封家往上数四代,也不过是赤脚大夫,读了两页书会写几个字,就半骗半哄走街串巷赚钱。如今封家人因缘际会乘风而起,就看不起下九流了,不给罪人之后最基本的尊严了?”

    “不合理。”周昭宁放下酒杯,目光沉静又暗流汹涌。

    “对!不合理!”

    封离酒意泛上来,醉得更深了些。

    他激动不已,抓着酒壶又灌了一口,接着往桌上重重一放。酒醉之人把握不了力道,那酒壶一下便被他砸碎了。白瓷碎裂在他手下,碎片割破了他的手,他却不觉得疼。

    周昭宁连忙起身,将他的手拉开,还好只是划伤,碎瓷片并未扎进伤口里。

    周昭宁想带他去包扎,他却不肯走,一把甩开了周昭宁的钳制。这一甩用力过猛,令他往后一仰,直直摔到了地上。

    他那受伤的手按在地上,在亭内青砖上留下一小片血迹。

    “周昭宁……”封离念着他的名字,辗转念了两次,欲言又止,“周昭宁……”

    他似是在思考什么,却又想不明白,只抓住那一个名字。

    周昭宁意动,将他扶起来抱进了怀里。

    封离的酒劲来得快,浑身绵软,靠在他怀里也不挣扎,甚至还找了个好位置蹭了蹭。

    “我带你回去处理伤口。”

    封离似醒非醒,他像是突然有了答案,嘴角牵起笑容。

    他低声喃喃,周昭宁凑近去听,就听他说:“封家人不会做皇帝,你来做好不好……”

    周昭宁浑身一凛,愣在当场。

    他垂眸打量怀中人,想从每一个细节分辨他是醉是醒。可无论他怎么看,封离都醉得越来越沉,手伤了不知道疼,被他抱着不知道挣扎抗拒,阖上的双眼越闭越紧。

    封离白日醉酒,一觉睡到第二日清晨。他迷蒙中睁开眼,入目很是陌生。拍了拍脑袋回神,他看到屏风后更衣的身影才意识到,他确实不在自己卧房,这里怎么看、怎么猜,都应该是周昭宁在前院的卧室。

    他下意识低头往自己身上看,他只穿了中衣,可就连中衣,也不是他昨日穿的那一身。都是白色,可上头的织纹全然不同。他不敢置信地抬手扯松领口,仔仔细细往胸口看。

    “看什么?头都要埋进衣领了。”

    周昭宁换好了朝服,见到他这古怪行径,出声问道。

    他突然出声,把封离吓了一跳,他拍拍胸口,想也没想便脱口答道:“看有没有亲出来的印子,幸好幸好。”

    周昭宁面色古怪,盯着他瞧。房内服侍周昭宁的侍从无声退下,把卧室留给王爷王妃。

    封离观他神色,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这种时候,装傻充愣才是最好的,他低头避开周昭宁的目光,正看到自己手上包扎好的伤,便试图岔开话题:“我手怎么了?”

    谁知,平日里最正经肃穆的摄政王,这时却直言问道:“你为何会觉得胸口有亲出来的印子?”

    “这……那我全身衣服都换了,又睡在你房里,谁知道你做了什么。”

    他昨日醉倒前说了那样大逆不道的话,周昭宁本是担心他半夜再胡说,所以将他带回了前院。他倒好,误会起来半点不带磕绊。

    周昭宁轻声笑了。

    “做了什么……便只凭胸口有没有印子判断?”

    “不然呢?”

    周昭宁走近,在床沿坐下。他身上玄黑蟒袍威仪无双,大袖压住封离身上纯白的衣摆,那一刻,仿佛沉渊攫住清风,要将那风锁入,万劫不复。

    “又或许有印子,但在你看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