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离侧目,微微一笑, 不动声色地四下环顾。

    太后有召,传话的宫女竟然不急,还问他要不要进奉和殿看看?不合常理。

    “不必了。”

    他答话时, 已背手拉住明福, 准备直接跑回御花园。太后传召的真假不知道,但这宫女有问题却很明显。

    可他到了奉和殿前, 已是一只脚踏入了圈套,说时迟那时快, 奉和殿宫门大开,宫墙之上数名黑衣好手一跃而下, 将两人团团围住。

    那带路的宫女尽管心里早有准备,依旧下意识往后躲了一躲,可没等她真正走开,弯刀已穿胸而过。她没来得及喊出救命,鲜血喷溅在了宫灯照不到的暗处。杀她的人将她尸体扛上,利落地带进了奉和殿。

    虽说这阵仗怎么看都不能善了,但毕竟还在宫中,封离没料到对方一出手便如此狠辣。郑贵妃提醒在前,是他大意了。

    “你们北梁人,还是伪装的北梁人?”

    说话时,封离抓住明福的手微微用力,示意他站到自己身后。对方杀一个宫女眼睛都不眨,自然也不会对一个内监手下留情。

    危险在前,明福哪里肯退,一下就冲到了封离前面。

    明福喝道:“大胆贼子!竟敢在宫中截杀,你们就不怕禁卫军吗?!”

    然而无论主仆二人说什么,对方一言不发,直接冲将上来。

    封离不是周昭宁,宫宴上不能带刀剑,他有所准备也只藏了把匕首。这匕首是从周昭宁的库房里忽悠来的,吹毛断发,奈何短匕难敌弯刀,更何况他是个空有招式的花架子。

    数人围攻之下,他还要护着明福,能走几招已是拼尽全力,很快主仆二人都被擒获。

    行凶者手法娴熟,将两人捆手捆脚、堵嘴罩头,封离只能感觉到方向,是被带入了奉和殿,然后走了奉和殿的后门。接着再是往哪走,他实在无法分辨。

    很快,他和明福被装上了一辆车,出宫门时有禁卫军查验的动静,很快他们在的车被放行。

    梅园宫宴之上,周昭宁久等封离未归,频频望向他离开的方向。忽而,服侍的宫女躬身上菜时低声说:“七殿下被人所劫,进了奉和殿。”

    周昭宁兀然抬头,问她:“你是哪宫的?谁让你来报信?”

    “奴婢只是一介寻常宫女,王爷救殿下要紧。”

    “身份不明,如何取信?”周昭宁回道,若封离真出了事,谁又知这来跟他报信的宫女,是不是行调虎离山之计。

    “王爷快些去,贼人凶狠,否则还不知会如何。”那宫女见周昭宁仍是岿然不动,她一咬牙转身便走,“奴婢告退。”

    宫女匆匆而退,她话已带到,算是完成任务。

    周昭宁的目光扫过全场,群臣欢庆,皇帝端坐,北梁人醉心歌舞,赫连重锦正自斟自饮,神色很是松快。唯有封离,不知人在何处。

    那宫女所说是真是假,他赌不起。

    周昭宁起身,朝御座之上的皇帝一礼,道:“皇上,本王不胜酒力,先行告退。”

    “哎,今日是南北两国的大好日子,皇叔怎能如此扫兴?我看皇叔神色清明,怎么也不像是不胜酒力。”皇帝出言阻拦,甚至迈下御座走近来看,“朕来闻闻,看皇叔身上有多少酒气。”

    他言语间走近,竟真的倾身贴近,凑到周昭宁颈边。

    周昭宁退后一步,面色转冷:“一身酒气,莫冲撞了陛下,本王先走一步。”

    说着,不等皇帝再说什么,他转身往宴会之外走去。场中除了丝竹之声,皆为之一静,摄政王的一举一动,都可能关系朝野上下,所有人都不禁揣摩,王爷这是在表达什么。

    是对今日宴会不满,还是对南北会谈的结果不满,抑或是,对皇上不满?

    周昭宁一出宴会,随同他进宫的周泉立刻跟上,两人往奉和殿而去。所幸周昭宁幼时随母亲平嘉大长公主出入后宫颇多,不然非得迷路不可。

    到了奉和殿,虽宫门紧闭,但微风送来淡淡血腥气,他推门而入,就见到传召封离的宫女陈尸殿中,而封离已不知所踪。

    “速令岑荣封闭宫门,搜寻封离的下落。”

    “是。”周泉领命而去。

    周昭宁独立殿中,月光洒落,只见殿宇陈旧,宫柱斑驳,殿外杂草丛生。他等不及禁卫军来仔细搜查,继续在奉和殿内查找起线索来。

    这殿内无人居住,积灰不少,留下了许多脚印和痕迹。他顺着脚印的方向,判断出对方应该是从后门离开的奉和殿。可是再往外,宫道上每日有宫人清扫,却已看不到什么痕迹。

    禁卫军统领岑荣令行禁止,所有宫门迅速关闭,还在梅园行宴的皇帝也很快收到消息。他早有预料,却故作气恼,待臣子问起时,又一脸隐忍。

    直到信国公出面追问,他才说:“也瞒不住诸位爱卿,朕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皇叔方才下令封闭宫门。”

    “大胆周昭宁!他竟如此僭越!他是要造反吗?!”信国公怒喝。

    “舅舅不要胡说,皇叔怎么有这般大逆不道的想法,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只是,皇叔遇到难处要行此非常之举,大可以告知朕,朕怎会不允?反而是直接向岑荣下令,不是让他这个禁卫军统领难做吗?”

    皇帝一声“难做”,却已把岑荣的效忠对象直接摆到了面上,所有皇帝一派的官员都收到了明确的信号,准备借此机会弹劾岑荣,最好是把禁宫中这颗最大的钉子连根拔起。

    世间诸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此时的封离还顾不上这么多。他一路颠簸,出了宫门,听到夜间街巷上的喧嚣,闻到各类吃食的香气,车还在走。

    一路走,直到出了城门,渐渐四野无人,归于寂静。

    他有心留下印记,可不知道是被装在了什么货箱里,半点缝隙都无。还好,这帮人不是要杀他,否则当场就该杀了。只要不死,便还有机会。

    带着他们的车彻夜未停,封离隔着货箱听风,近日渐寒,刮的都是西北风,看起来他们是在往北而行。

    天光亮起时,封离听到鸡鸣鸟叫,他们在一处农舍停下,他和明福被抬下车,关进了柴房之中。

    他们被饿了一整天,水米未进。及至黄昏,终于有人来送水。

    封离不肯喝,这水不知道有没有问题。那送水的人便捏住他的脸,强灌了下去。

    凉水入喉,那味道带着花香,他便知道问题大了去了。被关柴房一天,一滴水不肯给,现在难不成还会给他吃花露?定是下了药!

    那就说明,正主大概要来了,大费周章将他偷出宫,怎么会把折磨他的机会留给别人?那人必是要亲眼看的。

    想到这,封离猛地一甩头,将那水碗撞碎在地。趁着对方反应不及,他挪了下腿,将一片碎瓷片藏在了腿下。

    给他喂水的那人见状,一巴掌便甩到了他脸上。那一下没留力,封离脸上立刻肿起一个巴掌印。明福在另一边呜呜叫唤,又急又气,憋红了眼眶。

    封离淬出一口血沫,不怒反笑:“打出了巴掌印,跟你主子好交待吗?”

    “没什么不好交待,主子吩咐过,小伤不碍事,断两根骨头也没甚要紧。”

    封离闻言瞪大了眼,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连忙改口说:“这位大哥,刚才是我不识抬举,要不你把我头冠上这明珠拿去,算是赔我打碎的这个碗?”

    那人看了看封离头上金冠,上面五颗硕大的南珠熠熠生辉,平日里可没机会见到。旁的钱财拿了还怕被主子知道后怀疑忠心,这发冠上的就好说了,把人运过来时掉了一颗,没甚奇怪。

    这么想着,他伸手掰下一颗南珠,对封离说:“算你聪明。”

    说完,他收拾了碎瓷片便离开,将那堵嘴的布团给封离塞回去时也没太用劲,让他舒服些。

    封离望着重新合上的柴房门,挪动着把那块碎瓷片藏进了袖中。他故意引那人说话,竟真是北梁人,是纯正的北梁口音。

    明福以为封离要拿碎瓷片磨断绳子逃跑,见他不动,疑惑地望过来。

    封离朝他摇摇头,静静靠在柴堆上等待。他们两人,就这样跑,能不能跑掉得看天。而且就连对他动手的到底是谁都还不知道,现在就走,岂不是白遭这一天一夜的罪。

    擒贼先擒王,他封离,从来就不怕冒险。

    那人,很快就会来了。

    果然,不过一刻钟,柴房门便被重新打开。先进来的还是绑他的黑衣人,他们将明福提起来,绑在了一把椅子上。

    然后,封离坚持要等的正主便来了,赫连重锦迈进来时,脸上带着阴戾得意的笑。

    一方农舍柴房,他倒是龙行虎步,走得仿佛殿宇朝堂。他走到封离面前,居高临下地说:“本王实在舍不得离儿,北归之路,没有你作伴甚是孤单。所以想来想去,还是得把你带上。”

    “怎么不回答?”赫连重锦惺惺作态,似是才发现一般蹲下身来,“瞧瞧本王,都没注意到你还被堵着嘴。”

    赫连重锦将他嘴里的布取下,手便顺着抚上他的脸颊,说:“定是不听话了,挨打了不是。”

    “赫连重锦,你想死可以直说,我家王爷不介意给你一剑。”

    “啧啧啧,果然是有了靠山,都到了本王手里,在这荒郊野岭,还想着周昭宁呢?不过没关系,你很快就顾不上想他了,只会想本王。等你做了本王的人,你看周昭宁还要不要你?”

    封离心念急转,那水里下的药,莫不是催/情药。无耻,只会行这些下作手段!

    他心里一边骂,一边控制着自己加快了呼吸,放软了身子,装作药效发作的样子。

    果然,赫连重锦见状便伸手扶住了他,将他半搂进怀里。

    “你……你!你给我吃了什么?!水……水里有毒……”

    赫连重锦大笑,他的手往下抚过他的颈项,一把扯开了他的上衣。

    “可惜,就是当年被那些不懂调教的家伙打坏了,留下这许多疤,不然你这一身皮肉,该是最销魂蚀骨才对。”

    “你住手!你有本事放开我!”封离被他摸得恶心得不行,还要一边装作情动,差点没吐出来。

    “放开你?好啊,放开你你也跑不掉。”

    封离做出一副奋力挣扎,却根本使不上力的模样,果然迷惑了赫连重锦。

    赫连重锦将他推倒在一旁,将他手脚的束缚全部解开。封离“艰难”挪动着想往门口跑,却怎么看都是徒劳,赫连重锦欣赏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赫连重锦似乎看够了,他抓住封离的头发,轻而易举地把人拖了回来。被绑在一旁的明福急得呜呜直叫,把绑他的椅子摇得疯狂作响。

    “你身边这个小太监跟着你北上又南归,过去你不肯叫他亲见你受辱,可本王偏要他看着,让他亲眼看着你是如何在本王身下不知廉耻地求欢承宠!”

    “封离,你以为离开了大梁,你就能重新做个人了?!做梦!你只会更不像人,不管被人捧多高,终究都要摔下来。”

    “赫连重锦!你疯了!我是大禹皇子,你敢!”

    “你看好了!看本王敢不敢!”赫连重锦说着,笑容狰狞地俯身而下,一把将他彻底按在地上。

    他靠近欲行不轨,就在这时,一抹冰冷的刺痛出现在他颈侧。赫连重锦以为他药效发作,早已放松警惕,猝不及防被他手中碎瓷片抵住他的要害,那碎瓷片直接划出了一道浅口。

    他身上热意渐渐泛起,只得将那碎瓷片的另一边刺破自己掌心,以期继续保持清明。

    “你以为我真的中了你的招?太天真了。”封离一派胸有成竹的模样,说话间趁其不备,从他腰间摸走了他的匕首。

    他说赫连重锦天真,他自然不能跟着一起天真,妄想一块碎瓷片就能把人彻底唬住。这下有了利器在手,他半点不带拖延,朝外头喊道:“你们吴王也在我手中,速速滚进来替他收尸。”

    北梁护卫推门而入,纷纷拔刀相向。

    “那就要看你们的刀快,还是我的匕首快了。”

    赫连重锦要害被制,可人都已经到了手里,哪里甘心放手。封离中的药,早晚要发作,他眼神示意护卫拖延,封离看破,他等不起。

    他此时一手箍着赫连重锦的脖子,另一手拿着匕首抵着他,见状,他箍着赫连重锦的那只手一移,手中碎瓷片在他脸上划出一条深重的血痕。

    “封离!”

    “你们要继续试我的刀吗?!”封离凝眸,气势汹汹,“把我的人放开,牵两匹马来,立刻!”

    赫连重锦还想再拦,他的护卫却不敢再赌,立刻解开明福,牵了马过来。

    封离身上热意蒸腾,他和赫连重锦离得近,担心被赫连重锦察觉真实状况,尽量控制着呼吸,手心那块瓷片刺得更深了些。

    他勉力起身,尽力遮掩异样,明福为他牵马,他逼着赫连重锦与他同乘。

    “待我走远,自会放了他,若你们追来,我就不敢保证会不会手抖了。”封离撂下话,一夹马腹,那马兀地向前跑去。马跑起来颠簸,他的手真的一抖,立刻在赫连重锦脖子上留下一道新的血痕。

    赫连重锦也被吓住,再不敢说什么挑衅的话。他恨,可此刻,却更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