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那一卷笔力独扛、波澜老成,可谓行云流水、璧坐玑驰,与此卷高下立判,还请陛下慎思!”宿墨焓当即反驳。

    皇帝当场便发了怒,喝问:“宿墨焓,你的意思是你比朕更有资格定谁是一甲名次?大禹立朝以来,便是皇帝御笔朱批,你是要犯上不成?”

    宿墨焓还欲再辩,其他考官连忙拦住他,这些时日和他交流最多的一位低声劝解:“陛下已御笔批示,再说无益,无法更改了老先生。”

    听到这,宿墨焓一声冷哼,当廷甩袖而去。皇帝在后面大怒:“反了!你这是什么态度!你个老头是在朕面前倚老卖老吗?”眼看他还要令侍卫捉拿宿墨焓,剩余六名考官赶紧跪下来劝说。

    好说歹说,再加上大内总管李德仁也知道厉害,跟着从旁劝阻,这才将皇帝劝得收回成命。六名考官捧着朱批后的考生名册,出勤政殿时个个一身热汗。可怜他们三月天过得跟七月似的,一想到皇帝乱点状元,还要抓捕进谏的宿墨焓这件事差点传出去,当真心有余悸。

    宿墨焓若是因此被抓,这一科便彻底白费,天下文人口诛笔伐,怕不是一波一波到宫门前请命。到时候,他们这些同科考官,只怕也是吃不着好果子。

    宿老先生气得很,甩了皇帝的脸子根本不觉得解气,出了宫便让车夫往韩仲府上去。师父登徒弟的门,平日里很少,但是去了,必是大事。

    这日韩仲休沐,正在府中,立刻去迎老师。两人还没进屋落座,宿老先生已板着脸说:“若是早知摄政王要离京,为师才不接这劳什子活!”

    说着,他便三言两语将勤政殿的冲突说了,气得胡子都在抖。

    “老师您消消气,当今是有些……您别气着身子。”

    韩仲好一番安慰,又为老师烹茶,上了老人家最喜欢的点心,终于把人哄开心了。

    老小老小,外人面前如何庄重,到了得意弟子面前不免露出些稚气。他拂去胡须上的点心渣,颇为怨念地说:“他还骂我老头,说我倚老卖老!那七皇子就不会,他不像你们对我一味敬着,他有意思。”

    韩仲一笑,顺势问:“那您要不要给我收个小师弟?我看摄政王有此意。”

    说到这,宿老先生又不接话了,只挥挥手,不耐烦地道:“这再说,再说……再说了,也没人来拜师,我收什么徒弟!”

    那日,殿试放榜,解泉泠二甲第一,不仅不是状元,连个探花都不是,一时今科士子们皆哗然。各处士子聚集之地,固然是相互道贺或安慰,三鼎甲门庭若市,但不少人在说:“倒要看看这三鼎甲是何等大才,竟将解泉泠也比了下去。”

    如此风向下,礼部张榜公布了殿试前十的考卷,引得无数文人士子争相观看、抄阅。这一看不要紧,关键是解泉泠那摆在二甲第一的卷子,比上头三张一甲考卷,要精彩得多。

    榜前的热闹渐渐冷下来,相熟的士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议论,脸色都不太好。人人都想出头,哪个读书人不想当状元,但是这些读书人更知道,公平是前提,若是没了公平,他们想要的功名又该凭什么路径去得到。

    当一个人的才华太过耀眼,令所有人都叹服,他还出身士宦之家,父亲位高权重,连这样的人都得不到一甲,那这不公平便毋庸置疑。

    就在这时,一人说道:“我不如解兄!”这人叹惋的语气在现场的安静中尤为明显,大家都向他看去,一看,竟是今科状元。

    原来他也一样好奇,自己竟然比过了才名在外的解泉泠,所以才特意来看卷,初时兴奋,没想到会看到这个结果。

    状元郎神色颓然,转身离开了。在人群外茶楼中,刚拿到抄录考卷的榜眼和探花立刻拿起来看,看完之后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地说:“我亦不如。”

    状元郎在金榜前直言不如二甲第一的解泉泠,成了永庆年间第一科最大的谈资,伴随着春闱的彻底落幕,铭刻在文人士子心中。

    据说鹿鸣宴上,一甲三人遍寻解泉泠而不得,打马游街时都无甚神采。

    那鹿鸣宴,解泉泠没去,他懒得去。不是他自傲,考卷都摆在那,他就该是今科状元,将他点为二甲,还故意点成二甲第一,完全是侮辱。已赐进士出身,就意味着此生再无缘那一甲,他自幼天之骄子,没想到会在科举上平白栽跟头。

    宫中办鹿鸣宴,他和封离、封珏、程寅四人在醉仙楼喝酒。

    封离如今失了周昭宁的管束,反而一次都没有喝醉过。可今日解泉泠心情不好,他心中亦有愧疚,解泉泠多少是受了与他交好的牵连,所以他们舍命陪君子,喝了个大醉。

    明福和周济来接他,他完全靠两人搀扶才上车。他这次喝醉了倒是没闹,就是完全没有了意识。回王府的路上,封离喊热,明福又是给他解领口,又是给他倒水。他正要将水杯递到封离唇边去喂,就听外头车夫一声“吁”,马车急停,把他手里的水晃洒了大半。

    明福正要问出了什么事,外头周济霍地拔剑出鞘,厉声喝道:“何人敢拦七殿下车驾!?”

    来人俱是黑衣,样式像内卫所穿官服,却又有所不同。为首之人一个手势,命人将马车团团围住,冷笑道:“拦的便是七殿下。”

    周济亦不是孤身接应,当即下令:“将这帮贼子拿下!”

    多一点的交流都无,双方便在这深夜的大街上,拔剑大战起来,明福在车里听着外头利剑刺入身体的声音,一个劲地摇晃封离的身体,不停喊他:“殿下快醒醒,醒醒!”

    第73章 遇险(2)

    封离迷迷糊糊, 外头实在太吵,尤其是打斗之声近在咫尺,醉意深沉他也本能地醒过了神。他扶额坐起, 问明福:“出什么事了?”

    “来了一伙贼人拦车,和侍卫们打起来了。”

    封离支撑着靠在车壁上,掀开一点窗缝查看。外面局势明显不利,对方有备而来, 王府侍卫寡不敌众。这样被围攻下去,若无增援,早晚都要死, 封离当机立断,得分道扬镳。

    “驾车冲出去……”封离说着, 将明福手边的整壶温茶倒在了头上, 车帘一掀, 初春冷风灌入,吹醒了他昏沉的头。

    车夫已被杀,明福毫不迟疑便往外跑, 躲过刺来的一剑,捡起掉落的马鞭便甩。周济等人围着车守护,但仍有对方的刀剑刺过来, 明福左支右绌地躲闪, 封离扶着车门趁机出手,借着马车起步的势夺了一把刀。

    “有拒马!”明福大喊。

    封离头也不抬, 应道:“看到了,让开!”

    主仆十余年的默契, 让明福侧身便往旁边一转,只见封离一步跃出, 在车辕上借力跃上马背,刀锋一转,反手便割断了缰绳。

    他以刀背击打马臀,骏马嘶鸣,往前狂奔。眼看拒马在前,他拽住马鬃毛单手控马,马儿被他拉得前蹄直立而起,一跃跳过了拒马。

    竟敢在大街上设置拒马,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贼人,这是一伙有身份的“刺客”。但此刻不是分辨这些的时候,封离驾马疾奔,拐了个弯往卫国公府而去。卫国公府距离这里比摄政王府更近,而且程家的家将悍勇,足以抵挡。

    可还没等他拐上卫国公府门前大道,埋伏在附近断后的另一伙“刺客”从天而降,封离躲闪不及,被他们一刀将骏马斩杀。骤停的那一下,他整个人被甩出去,狠狠摔在街面的青石板上。落地时为了保护要害,手臂先着地,巨力之下恐怕已撞断了骨头,他的左手完全抬不起来了。

    长剑架在颈上,封离没了挣扎的余地。他被人钳着手臂拉了起来,正按到伤处,痛得冷汗直流。

    “宫里来的?”他忍着痛喘匀一口气,问,“皇帝暗卫?”

    “七殿下比你那些侍卫聪明。”抓着他的人应了这一句,便迅速将他带出巷子,门外有马车接应。

    马车一路入宫,封离被绑着丢在车厢内,他努力想辨别方向,奈何他对宫里的熟悉程度有限。但很快,也不需要他辨别了,到地方了。

    封离没想到自己有朝一日还能被关进大牢,典正司狱,以前关的是违反宫规待审的宫人和妃嫔,自从典正司被划入内卫府后,这里关的便成了内卫府关不下的、暂时不提审的犯人。

    典正司狱虽也归内卫府管辖,到底隔了一层,内卫往来不多。封离被堵了嘴蒙着头,带入深处的牢房,颇有些灯下黑的意思。

    被丢进去后,捉拿他的暗卫便不再管他,径直离开。封离背手被绑,只能屈腿坐起,用膝盖夹着头套扯了下来,这才见到狱中情形。

    比王府黑牢好点,有光,而且还是木栏杆,能看到旁边的“邻居”呢,封离乐观地想。他正要把看向旁边的目光收回,就发现“邻居”也在看他,并且有点眼熟。

    那邻居半身血污,蓬头垢面,可一双眼睛仍是晶亮,封离多看了两眼,终于对上了人。

    “云伯中?”

    云伯中一惊,没想到会被认出来,他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翰林院侍读,他能认出七殿下不足为奇,七殿下怎么会认识他?

    他点了点头,疑惑全写在脸上。

    封离挪到牢栏边,把手伸过去示意他帮自己解开。等云伯中解开,他笑了笑说:“多谢。不过,说起来你该恨我,你和赫连敏华的事是我察觉的。”

    云伯中愣了愣,他嘴唇煽动讷讷半晌,最后却只说了一句:“我没有叛国……”

    封离上下打量他,左右找麻烦的现在还没来,他靠在牢栏上休息,和云伯中说起话来。

    “听说你把内卫府十二执事的手段都尝了个遍?”

    云伯中未答。

    封离又说:“你们儒生不都是为了家国理想,才守一身傲骨?”

    “三公主殿下是九天玄女,能倾心于我,是我之幸,值得。但我没有叛国……”

    云伯中欲言又止,他似乎太久没有与审讯以外的人说过话了,有着强烈的倾诉欲,但又像是怕自己说这些会冒犯眼前的王孙贵胄。

    “你想说就说,反正我现在没事做。”封离一边说,一边卷衣袖,查看左手的伤骨。还好,疼是挺疼,但没断,看这红肿的程度,多半是骨裂。

    他这个不以为意的态度,反而鼓励了云伯中,他理了理思绪,有些激动地说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不过是发乎情止乎礼,难道动心也是错吗?我们不过是一对有情人,生错了身份而已,她想摆脱她的身份,愿意抛家弃国和我走,是我当初不够勇气……”

    “抛家弃国?”封离回头瞟他一眼,笑得有些讥讽,“幸好你不够勇气。厉啸挺有勇气,然后就把边防军报送给她了。我说云伯中,你知道你的……九天玄女,入京短短时日,有染的男子便有三四个吗?其中交往最深的就是厉啸。”

    “不可能!厉啸……厉侍郎都年近四十了,他有妻有子……”

    “对啊,有妻有子,年近四十,可他是六部要员。为了收买他,北梁不仅出钱,还出人,出的还是一国公主。”

    封离看他神思恍惚,有些不忍,转过身来面对他说:“你呢,时常出入御书房,也是他们用得上的人,你自己想想,赫连敏华就只跟你谈情说爱?就没有暗示过任何机密情报、御书房相关事宜?”

    “没……”

    封离抬手示意他打住:“我现在也是阶下囚,你不必回答我,你自己想,慢慢回忆。总之,你的九天玄女不是你想的模样,跟玉洁冰清没什么关系,也不是窈窕淑女,反而狼子野心。我困了,先睡了。”

    说完,封离站起身,往墙角的稻草堆上一趟,转眼就睡了过去。他喝了酒,又逃命一场,还伤了手臂,这会累得很,没精神也没心情开导纯情傻书生。

    以他对皇帝的了解,人都抓到了牢里,绝不会按捺太久,现在多睡一会是一会,之后就不知道有没有机会让他好好睡觉了。

    果然,不过半个多时辰,他的牢门就被重新打开。云伯中从呆滞的状态中清醒过来,眼看着封离被带走。他趴在牢栏上,双手抓住栏柱,满目疑惑。

    七殿下是先帝皇子、摄政王妃,怎么会跟他一样被抓进来。而且带他进来的不是内卫,外面局势如何,到底出了什么事?如果七殿下说的是真的,那厉啸泄露边防军报,是不是已起了战事?

    想到百姓流离失所的一幕,云伯中往后一倒,颓然坐地。

    封离余光扫过他的神态,有些意外。这人骨头硬,心性天真,倒不像是厉啸那等小人,若是能看清真相,不失为可造之材。

    不过很快,他就顾不上考虑什么云伯中了,他被带到了一间刑房,毫无意外,里头坐着他那个丧心病狂的八弟。封离进去就被绑到了行刑架上,倒是半点不带迟疑的。

    “皇上,这是专门为愚兄准备的大礼?”

    永庆帝笑容轻蔑,反问道:“那就要问你了,封离。你给朕准备了大礼,朕当然要礼尚往来。”

    “哦?什么大礼,愿闻其详。”

    “你与兵部左侍郎厉啸合谋,勾结北梁,妄图造反。封离,你真是好谋算,借北梁之手争夺皇位,再向北梁称臣纳贡是吗?你可把祖宗基业放在眼里?!”

    “等等,我,和谁?厉啸?”封离轻嗤一声,“我怎么就跟他合谋了?证据呢?内情呢?”

    皇帝向身后的李德仁打了个手势,示意他说。

    李德仁恭敬应是,上前一步说:“二月十七,你与厉啸在汤泉馆碰面,你包场,独独放了他一人入内。之后你们在馆内密议,一个时辰才散。二月二十五,你和厉啸在醉仙楼密会,半个时辰后相继离开。”

    “还有吗?”

    “二月二十七,厉啸乘轿,你坐马车,在向阳街擦肩而过。”

    “这也算是证据?”封离都要气笑了,“你们把我松开,让我给你这番推论好好鼓个掌。汤泉馆便罢,确实偶遇见了一面,说了几句话。但是醉仙楼密会?我都不知道和他同时去过。至于擦肩而过……和我擦肩而过的可不要太多。”

    “皇兄自然是不肯说实话的,毕竟造反这样的大罪,谁又会轻易认呢?”

    封离说:“莫须有的罪名,确实认不得。”

    “人都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就是不知道皇兄是嘴更硬,还是骨头更硬了。”皇帝突然笑起来,明明是笑,却全无温度。

    他目光扫向桌上、墙上挂着的各色刑具,阴恻恻地问道:“皇兄,你说从哪里开始好呢?”

    这个“哪里”,似是在说哪样刑具,又像在说哪个部位,阴翳又暴戾。

    第74章 遇险(3)

    封离觉得, 这时候装出一副害怕的样子,可能会少受点罪。但是他这人吧,骨头比嘴硬, 在周昭宁面前装乖卖痴不在话下,到了真正厌恶的人面前,是半点不肯放下傲气。

    所以他不仅不服软、不害怕,他还面带嘲讽, 笑容轻蔑。

    这简直是踩着皇帝的脸在回应,仿佛他的恐吓只是孩童的把戏。皇帝大怒,他本该令侍卫出手, 免得这些脏污的刑具脏了他这个九五之尊的手,可出离的愤怒让他根本顾不上, 就手抄起一根鞭子, 三两步迈过去便抽在了封离身上。

    他那一下用足了力气, 抽得又重又狠,鞭子上的钉钩瞬间勾破衣物,直至撕开皮肉。尽管如此, 相比那些精于刑讯的侍卫们,不过是小菜一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