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敏坐在正中榻上,看下面实在是很清楚。

    不由一笑。

    邢氏虽然脾气差,心眼小,本事不佳,要真用她管家,可谓是草绳穿豆腐提不起来。

    但这样的人,用来给王氏添堵,却是再好不过了。

    况且,只有邢氏管家,又做不好事,荣国府的权柄才能捏在自己手里。

    从前贾母不想管家,一来上了年纪想要养生,二来就是偏疼二房,哪怕知道王氏中饱私囊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王氏贪了去也只会给唯一的儿子宝玉,对贾母来说,恨不得将荣国府都给了贾宝玉,自然不会介意。

    可换了贾敏,对二房可谓是恨意滔天,对大房也是无甚好感。

    这荣国府真正的权力,一定要在自己手上才行。不然一个被架空了的老太太也是护不住女儿的。

    见邢氏这样沉不住气,贾敏反而放心。要都是王氏这种皮里阳秋的性情,她才要费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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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这道口蘑炖鸡搁在你二姑娘那边,可怜见的病了一场。”贾敏对身后站着的鸳鸯说道。

    其实荣国府很多规矩都是于身体无益的,贾敏也是进了林家后才一一改过来的。

    比如人病着的时候,是不能食用油腻之物,但也不能荤腥都不见。多吃些清淡的蛋肉,体质才能好起来呢。

    不然身子都虚了,怎么能抗得过风寒,没准就小病变大病。

    还有那饭后用茶,最好也是将饭粒咽尽,过一刻再用才好。

    贾敏想到自己所见:女儿打小养就的保养习惯,到了贾家却少不得一一改过来,受了不少委屈。

    那么如今,贾敏便要整个荣国府都跟着她的规矩来。

    迎春受宠若惊。

    贾母喜欢女孩子,但偏爱灵巧聪慧的,黛玉自然是她最爱,其次便是史湘云,探春。迎春也知道,自己在贾母跟前算是最不得脸的了。

    今天见贾母格外关照她,忙起身谢过。

    凤姐儿奉承道:“可见老太太疼人呢。”

    贾敏微微含笑:“凤丫头既然这样说,我也疼你一回——东府里既然把大事都交给你,你就住到那边去好好办吧,不必两边奔波,省的亏了自己的身子。”

    凤姐儿一怔:“老太太,可这边府里的事儿也多,千头万绪的,太太又要照顾老爷和宝兄弟,自己只怕忙不过来……”

    贾敏点头,似乎很赞同王熙凤所说:“咱们府上原比那边主子多,事情就多。你既如此说了,可见是一片孝心心疼你姑妈劳累。”

    说到这里,贾敏缓缓笑开:“既如此,那就叫你婆母每日过来,帮着一同管家吧。”

    满座皆惊。

    第5章 分权制

    荣国府两房,在整个京城还是挺出名的。

    袭爵的长房贾赦夫妇住在东跨院里,倒是二房贾政夫妇住在荣禧堂,管家理事。

    长幼颠倒,原本就是乱家之本。

    只是荣国府这两房,贾赦昏聩人尽皆知,邢夫人为继娶出身颇低。对上名声不错的贾政和王氏嫡出的王夫人,自然是势弱。再加上一个偏心的老祖宗在上头压着,大房完败。

    所以只能憋屈的认了。

    邢夫人不得贾母喜欢,这么多年对管家权半分也沾不上手,已经是被众人公认的铁律。

    于是今日贾敏这话一出,简直是晴天霹雳,劈在了每个人头上。

    王夫人震惊自不必说,凤姐儿才是懊悔呢:她原是认定了贾母不会叫邢夫人管家,才说什么这边事多,王夫人撑不住,自己要留下来帮忙。

    谁知贾母顺着这个话,居然叫邢夫人进来一同掌事,那王夫人还不迁怒于她呀!

    连着她自己,为了宁国府这两个月的管家权,丢了荣国府的,也是吃了大亏,简直是丢了西瓜拣芝麻。

    于是这会子脸上都绷不住了,后悔之色叫贾敏看了个全。

    贾敏不由冷笑:王熙凤这个人,本是闺阁里难得的。不但聪明能干,更是举止爽利,言语大方,什么场合都丝毫不露怯的。

    要不是深知内情,凤姐儿为人其实是很投贾敏的脾气。

    可惜这样一个人,偏偏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不懂得退步抽身,上赶着往上冲,做王氏的马前卒。等明白骑虎难下的时候都晚了。别说权势,连自己的身体都糟蹋了。年纪轻轻小产,却仍旧强撑管家,白落了一身病,

    贾敏这会子一杆子把她支到东府,一来卸了王夫人臂膀,二来也要叫凤姐儿明白,家中谁说了算,想想清楚再拜山头。

    横竖凤姐儿要的就是管家的威风,要人奉承,贾敏大可以都给她。

    贾敏要的,无非是女儿平安顺遂的一生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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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邢夫人心花怒放。

    她两条眉毛都要飞起来了,连忙福身道:“老太太既然抬举儿媳,我必不叫老太太失望的。”

    贾敏一笑:不错嘛,还没有蠢到家,知道在王氏出言驳回前就赶紧谢过,敲定此事。

    这就是,只要我谢恩谢的够快,老太太你就不能再反悔的意思。

    真正的贾母,可能会觉得她小家子气,不够稳重进而嫌弃。但贾敏却觉得很好,邢夫人这斗志昂扬的模样,才是她想要的结果。

    看起来,邢夫人已经做好了打算,一日按三餐的频率跟王氏斗法了。

    比如现在,邢氏就借着拿帕子按唇角的机会,抛给王夫人一个得意的笑容。

    王夫人:好气哦。

    众人眉眼官司间,谁都没看到,站在贾母身后,低垂着眼眸的鸳鸯,眼中露出了惊骇奇异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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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荣庆堂后,凤姐儿紧赶两步,追上走在她前面的王夫人,低声道:“太太,今儿是我说话不谨慎……”

    王夫人截断:“老太太的吩咐,晚辈只有听着的。横竖琏儿也在江南回不来,老太太既然叫你去,你就尽快收拾了搬去东府吧。”顿了顿又道:“别忘了先叫人给你婆婆收拾出个院落来,也是你一片孝心。”

    反正她是半点不想为邢夫人操心。

    说完就带着金钏儿离去。

    留下凤姐儿一个人在原地咬牙。这些日子她本来就累,再加上这晴天霹雳,只觉得眼前一黑,险些站不住。

    还是平儿眼疾手快扶着她,悄声道:“奶奶别急,太太也是心情不好。到底是嫡亲的姑侄呢。”

    王熙凤是什么脾气,眼高于顶,最爱人人捧着她,再不肯受气。

    此时见王夫人对她这样不假辞色,便冷笑道:“嫡亲的姑侄吗?只怕二太太是疑心我,私下里亲近大太太,咱们大房一窝子做了套给她呢。这不,这会子先敲打起我来,还给我甩脸子看。”

    平儿短促的“啊”了一声:“那可如何是好,咱们赶紧跟太太解释解释吧。”

    凤姐儿气哼哼:“罢了,人家都要将咱们赶到东府去了,我还巴巴的凑上去?既如此,咱们索性抽出头来,叫两位太太斗去吧。老太太的心思难猜,若是她改了主意,一心护着,大太太未必不能立住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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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于邢夫人,一朝得了管家权,乐得像秋日的大丽菊,留在荣庆堂服侍婆母用过膳还不肯走,准备继续在这里讨好一下。

    贾敏不耐烦应付她,喝过茶就打发她走人。

    此时府中已然传开大太太要进来一同管家的新闻,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众人态度立马毕恭毕敬起来。

    尤其是原本王夫人一脉,敷衍过邢夫人,都夹起尾巴来奉承,生怕邢夫人新官上任的火把烧了他们。

    所以邢夫人这一路回东府,看着众人奉承畏惧的脸色,真是越走越开心,越走越得意。

    要不是路实在远,她都不想做马车,直接走回去了。

    贾敏不管这些人心思各异,进了内室后,便留下鸳鸯一个,淡淡道:“鸳鸯,这些年都是你管着我的钥匙,今日,我便查查账。”

    鸳鸯脚下一软,心口狂跳,险些跪下。

    好在她虽替贾母管着体己钥匙账本,但从来兢兢业业,没有一丝贪墨,所以立刻交出。

    厚厚的十几本分册详尽的账簿,堆在五蝠捧寿梨木炕桌上。

    贾敏慢慢翻着账簿,她倒不是怀疑鸳鸯:母亲从来精明的很,自己体己肯定收的一丝不错。况且现在荣国府也还算好时候,也不至于像几年后那般,凤姐儿见府里公账实在没了钱,居然让鸳鸯盗走贾母的几箱东西卖了应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