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淮书并没有太多心思吃早饭,听到宋兰氏的询问便摇了摇头。“已经够吃了, 早起也不是很饿,喝点小米粥就行。问问父亲想吃什么,您给他弄一点儿就行,不用管我。”

    恰时宋希仁从茅厕里出来,正想让发妻给自己煮两个咸蛋, 不过还没等他开口就听宋兰氏说道:“你父亲不挑吃的,等下咱们娘儿俩还要赶着出门, 就这样凑合吃吧。”

    不挑吃的宋希仁默默咽下即将说出口的话, 无奈的叹了口气,“你俩等下去街上买点东西带上, 不管怎么样,莫要空手上门。”

    闻言,宋淮书耳根一阵发烧,不过还是听话的点了点头。

    等早饭吃完收拾好,时间已经快要辰时末了。眼见着挂在半空的太阳越来越烈,宋淮书找了一顶幂篱递给了宋兰氏。

    “日头越来越烈了,娘亲还是遮一下,免得中了暑气。”

    宋兰氏心中不由感叹了一下宋淮书的贴心,笑着点了点头,正要嘱咐留守在家的宋希仁几句。忽听得门外敲门声响起,宋兰氏只得作罢,先让自家夫君去开门。

    然而,当宋希仁打开门后看到门外站着的蒋媒婆和张媒婆后,脸上的表情忍不住一僵,心情也不由往下沉了几分。

    “宋老板看到我们老姊妹儿怎么这般惊讶?”蒋媒婆捏着帕子掩嘴笑了一下。

    听到蒋媒婆的声音,宋希仁顿时反应过来,忙将门板拉开后,侧身将蒋媒婆和张媒婆迎了进来。“确实是有些没有想到,两位快请里面坐。”

    待两人进门后,宋希仁扬声让宋兰氏帮着上茶。同时,旁敲侧击着两人同时上门究竟何意。

    宋家虽不是什么大富之家,可也是有些家底儿的。对于这等人家来说,张媒婆并太着急上门催促。虽然官府那边也会责骂,可相比于官府的责骂,塞到手里的真金白银才是实际东西。

    如今突然横插/进来一个蒋媒婆,张媒婆虽然心中不悦,但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毕竟官媒这个饭碗她还想要,若是因此砸了,可就得不偿失了。

    “宋老板,你家小哥儿还没定下吧?”

    宋希仁听到张媒婆的话,愣了一下但随即点了点头。“是还没定下,孩子终身大事不是小事儿,总得擦亮眼睛才行。”

    端着茶水的宋兰氏和宋淮书见两个媒婆上门,心里已然明白了两人的意思。只是眼下他心有所属,见媒婆上门一时间便有些急了。

    宋兰氏察觉到宋淮书眉宇间的担忧,于是停下脚步伸手拉住了他,见宋淮书眉头微蹙,便开口安慰道:“娘亲知道你的心思,断不会轻易开口答应的。”

    闻言,宋淮书心中大定,对宋兰氏点了点头,低声道:“走吧,先看看再说。”

    蒋媒婆在看到跟在宋兰氏身后的宋淮书,第一反应对方确实如老姊妹张媒婆说得那般,长相清清秀秀,可就是人太过单薄了。加上对方个头并不高,乍一看还以为十五六岁大半小子呢。

    不过,再仔细打量之后,蒋媒婆发现对方极是眼熟,好似在哪里见过一般。

    然而还没等蒋媒婆想起什么,忽听得院门再度被人叩响。众人将目光转向院门口,只见陆政安提着一个小竹篮走了进来。

    蒋媒婆一见来人竟然是陆政安,当即一惊整个人都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陆政安万万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蒋媒婆,转头看了眼一旁的宋淮书,将手里的篮子换了个边,开口笑道:“看到你家的门开着,我就敲门进来了,没想到今天你家竟然有客人。”

    说着,陆政安对着已经从堂屋内起身的蒋媒婆颔首打了声招呼。“真巧,竟然在这里遇到蒋婆婆。”

    原本蒋媒婆还只是觉得宋淮书眼熟,一时之间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他。在看到陆政安后,蒋媒婆这才反应过来,那日在陆家见过的母子二人,正是宋氏母子。

    想到这里,蒋媒婆捏着帕子忍不住笑了出来。“这可真是巧了,原本还想介绍你们见见面的,没想到你们竟然早就认识了。既然如此,这样反倒省了我的口舌,这可真是太好了。”

    蒋媒婆的一席话,让在场的人都一头的雾水。反倒是宋兰氏率先反应过来,上前拉着一脸恍惚的宋淮书对蒋媒婆笑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不管怎么样,还是得谢谢蒋家嫂子的这份心。”

    此时的陆政安和宋淮书也反应过来,两人对视一眼,脸上都有些赧然。

    蒋媒婆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见陆政安的表情,便知道他对这宋家小哥儿绝对有意。此时也不多再说什么废话,抬脚迈出门槛,对着呆滞在里面的张媒婆招了招手,道:“今儿合该着咱们老姊妹儿省事儿,就先回去忙其他的事吧。”

    待招呼了张媒婆后,蒋媒婆转头对陆政安伸手指点了点。“你这小子跟老婆子还不说实话,不过待你们事成之后,这谢媒酒,我还是要喝的。”

    闻言,陆政安也忍不住笑了。“瞧婆婆这话说得,这不是凑巧了嘛,不过婆婆放心,该有的一样都少不了。”

    ……

    送走蒋媒婆,宋家小院的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起来。倒是宋兰氏反应快,一边询问着陆政安这几日家里的情况,一边招呼他进屋。

    这不是陆政安第一次来宋家,只是不知为何这次却莫名的多了几分压力。悄悄觑了一眼宋淮书,见他低头垂目的跟在最后面,心中不知为何竟有几分好笑。

    “你来就来吧,不要每次都带东西过来。”

    听宋兰氏这么说,陆政安这才反应手里还提着的东西。

    从凳子上站起身,一边提着篮子往宋希仁面前走,一边开口说道:“不瞒伯父伯母,我今日来是有些事想要请伯父帮忙掌掌眼。”

    陆政安来到两人面前,伸手将上面盖着的布巾揭掉,从里面拿了一片桃干递了过去。

    “伯父尝尝,这桃干与铺子里卖的可有什么区别?”

    宋希仁闻言,将桃干接在手中,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后,这才张开嘴咬了一口。

    陆政安见宋希仁一脸认真,也不敢开口打扰他。侧头见宋淮书眼巴巴的站在一旁,也从篮子里拿了一片递了过去。

    等宋希仁将正片桃干吃完之后,看着陆政安问道:“这桃干没有铺子卖的那般甜,咬起来有点儿皮,老人牙口不好,吃起来有点困难。不过桃子味道比较浓郁,而且带点酸口,味道也还可以。”

    说完,宋希仁抬眸看向陆政安,表情似乎有些惊讶:“这是你自己做的?”

    陆政安家有十多亩的桃园,单纯卖果子怕是有的他忙活的。宋希仁原本还替陆政安有些发愁,没想到转眼间对方竟然另辟蹊径了。

    闻言,陆政安点了点头。“上次送淮书和伯父回来时,路过干果店时,偶然想到的办法。只是这东西我也是第一次做,手艺和口感上未免有些欠缺。所以才大着胆子,让伯父和伯母给指点一二。”

    宋淮书一听这些果脯都是陆政安亲手做的,双目下意识看向了他垂在身体两侧的双手。待看到上面几处红肿的伤口,忍不住皱了下眉头。不过眼下父母都在,宋淮书便是心疼也不好多问,只是沉默的坐在一边没有说话。

    宋兰氏倒是喜欢陆政安送来的这个桃干的味道,只觉得吃到嘴巴里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虽然比铺子里逊色一些,但是你自己能做成这样已经很不错了。”宋兰氏点头夸赞道。

    宋希仁在陆政安说出让他帮忙指点一二的时候,已然大致明白了他什么意思。低头思索了片刻这才开口问道:“这果脯你大致能做出多少斤?”

    听宋希仁这么说,陆政安立时回道:“若无意外的话,还能做一千五百斤左右。”

    宋希仁点了点头,“自己做的跟店里卖的多少有些差别,价格怕是比不上的。而且眼下并不是果脯生意的旺季。想要卖的上价格的话,得等到过节。这果脯极容易生虫,你这可能存放到那个时候?”

    “存储问题不大,主要就是怕做出来的东西没人收。不过伯父既然这么说,就说明还是有销路的,我心里多少也有些底了。”

    见陆政安如此聪慧,宋希仁对他的印象更是高了一分。抬眸见宋淮书垂着头一言不发,多少明白他的心思。于是,暗暗勾了勾自家夫人的衣袖,对她使了个眼色。

    “铺子里还有些事,我和淮书娘要过去一趟。”宋希仁说完便站起了身,随即对着一脸诧异的宋淮书说道:“淮书,我和你娘出去一趟,你好好招呼政安,有事去铺子里寻我们。”

    说着,宋希仁便带着宋兰氏负手走出了院子。

    待走出院子后,宋希仁回头看了眼大门的方向,对着发妻感慨道:“这个陆政安不错,只要没什么花花心肠,咱们淮书跟着他定然错不了。”

    第二十九章

    宋氏夫妇一离开, 小院儿的气氛忽然之间变得尴尬且暧昧起来。

    陆政安回想起方才自己初进门时,看到蒋媒婆后乍然间极度紧张的心情,整个人抓了下胸口的衣襟抬头看向对面的宋淮书。

    此时的宋淮书耳根微红, 手里拿着不知何时从鸡毛掸子上揪下来的一根鸡毛不停地揉搓着,眼神偶尔从陆政安身上飘过, 但就是不敢仔细瞧他一眼。

    因为取向跟寻常人不同,陆政安两世为人, 这还是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跟性别相同且又喜欢的人相亲。原本的陆政安心里还有些紧张,不过, 想到两人之间虽然只差一句话戳破, 但对方父母已经首肯了,心里自然而然也就放松了下来。

    知道宋淮书性子怯懦, 陆政安知道自己若不主动一些,怕是对方永远都不敢说话的。

    于是,陆政安开口道:“刚才, 我进到你家时,看到蒋婆婆和那位张婆婆, 心里咯噔一下,还以为伯父伯母已经为你觅好良人。”

    闻言,宋淮书抬起头,一双明亮的眼眸看着陆政安带着不自知的笑意。“我们也没想到她们会突然登门,更没想到蒋婆婆介绍的竟然……”说到这里, 宋淮书打了个磕巴。“竟然是你。”

    最后几个字从宋淮书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几不可闻,不过陆政安从他的口型依旧辨认了出来。

    “所以说, 这就是我们的缘分。”陆政安笑着说了一句。

    待陆政安说完, 宋淮书回想起两人从认识到现在,深以为然的点了下头。

    此时头顶的烈日已经升至当空, 斑驳的阳光透过树荫缝隙洒落在两人身上。空旷寂静的小院儿除了头顶风吹树叶的响声外,便再无别的声音了。

    或许是因为关系与情感的变化,两个人相对而立并没有先前那般无话不说,反倒彼此都有了些局促之感。

    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怪异气氛,陆政安轻笑一声,指了指院子里树下的石桌,开口道:“咱们还是坐下说话吧,从家里赶过来还挺累的。”

    听到陆政安这话,宋淮书这才想起两人是一直在院子里站着的。手忙脚乱的安置陆政安在石桌旁坐下,自己又去灶屋里泡了一壶茶过来。

    陆政安看着端上茶水,又要去给自己拿吃的宋淮书,有些好笑的伸手拉住了对方的手腕。感觉到对方身体一颤,但仍旧乖顺的任由自己握着,心中不由得一软。

    “别忙活了,咱们坐下说说话就可以了。”

    看着树荫下宋淮书白皙俊秀的脸,陆政安觉得两人既然彼此情投意合,且又都是奔着成家去的,有些话还是需要提前说在前头。

    待宋淮书坐下之后,陆政安看了一眼他的脸色,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我家条件一般,日后我们成家后,怕是要辛苦一些。我不敢说日后一定能大富大贵,但是只要我还在,就一定保证你不饿肚子。”

    陆政安的声音很是严肃,但说出的话却听得宋淮书心里一暖。

    宋淮书能感觉到此刻陆政安的目光一直注视着他的脸,瞬间热意蔓延了他整张脸。无所适从的双手狠狠地揪着衣袖,直恨不得将衣袖揪出个洞来。

    见状,陆政安不禁有些好笑,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将衣袖从他的手里解放了出来。

    “我说的这些既是一个保证,同时也是一个你需要思考的问题。毕竟人都是很现实的,一旦时间久了,生活里柴米油盐这些琐碎问题就凸显出来了。 ”

    “我不怕的!”陆政安的话音刚落,鼓足了勇气的宋淮书立时反握住了他的手,抬头看向了陆政安的眼睛,“我明白你什么意思,但是你放心,我不怕吃苦的。”

    ……

    从宋家出来的时候,已经是申时初了。此时阳光正盛,街上的行人都没有几个。

    陆政安悄悄地觑了眼一旁的宋希仁,心里忍不住猜测对方顶着大太阳也要借口送他一程,究竟要与他说什么。

    不过,作为长辈的宋希仁不开口,陆政安也不好开门见山的去问。就这样,两人一直到镇子口,宋希仁这才停下了脚步。

    当宋希仁停下脚步面对着他的那一刹那,陆政安知道重头戏终于要来了。于是,打起十二分的精神面向宋希仁。

    对于陆政安这个人,宋希仁起初并不是太看好。小伙子人虽然不错,但家境着实差了些。所以在发妻想让陆政安和自家孩子结契时,宋希仁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宋希仁看着淮书和陆政安在一起的那种愉悦,以及陆政安此人种种的优点。原本的抗拒,也不禁慢慢软化,甚至尝试接受。

    只是,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半头的俊朗青年,宋希仁一想到对方日后就要成为自己的儿婿了,心里仍是五味杂陈。

    “你和淮书的事,我和淮书娘都没什么意见。只是,我们老两口只有淮书这一个孩子,而淮书自来又性子怯懦,日后若遇上什么事,你多多担待。”

    陆政安原本还以为这未来的‘老泰山’要给自己个下马威,心里本来还有些忐忑的。不过在听到对方的话后,心里便只觉得宋淮书幸运,能遇上这般体贴的父母。

    “伯父的意思我懂,不过,请您放心,我同淮书在一起决计不会亏待他。”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宋希仁原想告诉他宋淮书身体异于常人,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过,就这个空档陆政安倒是想起了一些事情,于是开口对宋希仁道:“对了伯父,最近园子和地里事情不少,我可能来镇上的次数就少了。我和淮书的事情可能得等到农忙结束之后,才能正式定下来。”

    陆政安家里有田有地,而陆家又只有他一个人,自然是要忙一阵子的。加上还有数十亩的果园,怕是不到寒露清闲不了。

    不过,农家娶妻结契一般进门之后就要为新家劳心劳力的,宋希仁不舍得自家孩子受苦,结契的时间能晚一些最好,加上淮书的身体情况他还没勇气跟陆政安坦白,听他这么说自然是求之不得。

    “家里的活儿当紧,我们又不是老糊涂,分得出轻重。”

    见状,陆政安便放下了心。“多谢伯父体谅,等到家里的活儿忙个差不多了,我便请媒人上门提亲。”

    做了保证之后,陆政安便要告辞离开。就在他离开之际,背后的宋希仁却突然叫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