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和的靠背和车座充分服侍着顾郗的后腰和屁股,这比起那辆绿色的皮卡车来说,简直太舒服了。

    一上车坐好后,赛因就侧身靠着顾郗,这是他近来常有的动作看起来大大的一只却格外喜欢蜷缩的姿势。

    格蕾娜眼睛不瞎,也能大概猜出来两人的关系,她低声询问:“他……怎么了?”

    顾郗偏头看了一眼依旧执着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的赛因,也低声回答:“特殊情况,不方便细说。”

    “那他这样去白帆,可以吗?”

    “唔……应该是没问题的。”顾郗沉默片刻,忽然想到了昨晚收到有关于尚奇的回信。

    在得知赛因这是“假孕”的情况后,顾郗当天通过联络设备询问的尚奇,而最初一问三不知的尚奇在深海之下的藏书里翻翻找找,终于被他找到了有关于记录默珥曼族人“假孕”的内容

    此阶段的默珥曼族人会因为虚假的育养后代情绪而变得暴躁、易怒,总而言之,就是敬而远之、不要招惹。

    顾郗看了看沉默,甚至显得格外乖顺的赛因,头一次对默珥曼族人所谓的藏书产生了质疑。

    大清早顾郗才赖过一遍床,撒娇要赛因给他倒水、拿衣服、捏手腕,对方脸上都没有任何烦躁,甚至还主动给顾郗买了早餐,怎么看都不是暴躁、易怒,且需要敬而远之、不要招惹的状态啊?

    心存疑惑的顾郗习惯性地摸了摸赛因衣摆下形状明显的腹肌,像是在安抚那颗并不存在的“蛋”。

    科克西家族虽然在近几十年间走向了下坡路,但曾经所积累的财富却只多不算少。

    尤其海曼科克西在创造出了伊利亚斯后,借由部分人类对于神明的盲目推崇与信仰,拉到了几个老贵族的支持和合作,实验室的资金愈发充足,而这群新的“入股人”也等待着海曼许诺出来的长生不老。

    不过事后海曼是否会真的兑现,那么就有待考究了。

    黑车一路行至希多利亚区的机场,顾郗、赛因随格蕾娜转换了交通公路,穿过云层,在历时四十分钟后,到达了同样靠近北阿尔斯洋另一侧的肯瑟维尔。

    一座古老、有些历史年代的城市,同时也是最初流出有关于海族人传说的地方。

    这里保留有上个世纪遗留的建筑风格,古朴的且极具力量感,因矗立在海边而长期被海风吹拂、侵蚀,呼吸之间都夹着一股明显的海潮腥咸的气息。

    顾郗站在碎石子组成的道路上,这里一路向上,周边生满了杂草,但在小路的尽头却是一座深色的石堡。

    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实验所。

    “就是这里。”格蕾娜看出了白发青年脸上的不信任,她瞥了一眼对方脑袋上的针织帽,道:“白帆的大本营。”

    顾郗想了想,“挺特别的。”

    格蕾娜嘴角微抽,“我也觉得。”

    在两人对话的同时,赛因也在打量着这个建筑。

    深色的,由石块堆砌起来的堡垒对于他来说并不陌生。

    在遇见顾郗之前的九十九次世界重复中,不论那个来自外界的“系统”再怎么做阻挠、委派各种任务者出现在不同的节点,赛因都可以到达他从始至终的目的地白帆实验所的老巢。

    谁能想到,就是在这看似破败的建筑里,藏匿着科克西家族不为人知的野望。

    手掌轻轻蹭过腹部的赛因歪头,蔚蓝的眸光在这一瞬间变得格外幽深,几乎完全被黑暗充斥着。

    “在发什么呆呢?”

    响在耳边的声音令赛因一顿,他眨眨眼睛,那层黑暗褪去,迅速被某种更加柔和的光晕替代。

    赛因往顾郗身边走了走,手腕上的黑色黏液黏黏糊糊地缠在了对方的手指尖,拉扯着往自己这边,很快两只不同色调的白肤就靠拢在一起。

    格蕾娜眼睛抽了抽,显然已经适应了一路上这两位之间黏糊糊的氛围,那种仿佛被某些颗粒噎在喉咙里的感觉不上不下,一时间叫格蕾娜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她轻咳一声,决定打断此刻莫名温暖起来的气氛,“各位,我们该上去了吧。”

    顾郗:“当然。”

    在此之前,他们还有正事要做。

    这座石堡内部远没有外面看起来那么破败,相反在跨过了大门后,顾郗甚至有一瞬间以为自己走在某穷尽奢华的王宫内。

    太华丽了。

    从全国各地敛来的财富共同堆砌出了这座内外大相径庭的石堡,一路上猩红的地毯、精致的石雕、昂贵的花瓶摆件……多到叫人有些目不暇接,过于繁冗的华美令顾郗感觉自己的眼睛都快被反射出金光了。

    顾郗:“这是谁的装修偏好……”

    “海曼科克西。”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格蕾娜已经不再叫海曼为哥哥,或许对于她来说,曾经相互陪伴成长的那位兄长已经死在了对方被欲望吞噬的那一天。

    此刻石堡内的走廊很安静,除了领着顾郗、赛因进来的格蕾娜几人,这里寂静到有些不正常。

    格蕾娜道:“其实最开始他不是这样的。那时候母亲带我们小心翼翼地生活,就怕被其他人发现我们身上的异状,海曼也很懂事,他会承担很多事情,就像是世界上最完美的哥哥一样。”

    “但是从什么时候,他开始变了呢?”

    这个问题不论是对于作为母亲的简,还是作为妹妹的格蕾娜,都无从确定。似乎只是从某一天开始,海曼科克西开始不似过去那样,他想要的东西越来越多,胃口越来越难以被满足,直到他彻底掌握了科克西家族,走上了一如他父亲那样的老路。

    在几人走过长长的走廊后,嗒嗒的脚步声从另一侧传来,带着某种急不可耐的着急和雀跃,下一秒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金发男人猛然出现在走廊的转角处,他的视线像是探照灯一般扫过对面的几人,在看到顾郗的时候“唰”一下就亮了起来。

    他快速一个大步上前,抬手就想握住顾郗的手腕。

    啪!

    一道回荡在走廊里的脆声骤然响起,海曼科克西的手僵在半空中,鲜红状似鞭打的痕迹落在他的手背上,细看之下还能发现他的手腕在微微颤抖。

    而另一边,由赛因控制着的黑色黏液还慢吞吞地往袖口里缩,在聚焦了几人的目光后,它甚至还格外自然地抖了抖,完全就是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挑衅模样。

    顾郗:……

    现在他好像有点儿相信那些藏书里说的内容了。

    被抽了手的海曼科克西轻笑一声,脸上不见丝毫恼怒,甚至那双碧绿色的眼瞳里还闪烁着笑意,只微微欠身,“抱歉,是我唐突了。”

    说着,他再一次看向顾郗,眼底闪烁着不正常的炽热。

    海曼:“你们好,我是海曼科克西,或许格蕾娜已经提起过我吧?”

    顾郗点头,他拍了拍面色不善的赛因,开口道:“自我介绍就免了吧,我们彼此之间应该都相互知道。”

    “当然、当然,”华丽的腔调里是显而易见的愉悦,海曼的目光扫过格蕾娜和赛因,“我现在想和我的贵宾单独聊一聊可以吗?”

    说着,他冲顾郗笑了笑,“只有你我。”

    赛因的脸色几乎立马就冷了下来,假孕期被兽性填满的思维在躁动着,此刻他所能理解的内容只有一个有人试图带走他的伴侣。

    顾郗面色平静,只轻轻勾了一下赛因的掌心,就成功安抚了暴怒到险些要撕裂敌人喉咙的野兽,“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什么需要聊的。”

    海曼笑意更深,“怎么会呢?有些事情,只有我才知道。”

    顾郗沉默片刻,“我想知道什么,你都会说?”

    “不用你问,我什么都会告你。”

    听到答案的顾郗只在大脑里思考片刻,就点了点头,他转而对赛因说:“你先跟着格蕾娜好吗?”

    “不……”

    不等拒绝的话说完,顾郗偏头蹭了蹭赛因的耳廓,很小声道:“放心等我回来,好吗?”

    温柔,甚至略带祈求感的问句,成功让赛因一顿,暂时性同意了来自伴侣的请求。

    而看着这一幕的海曼则沉了沉脸,似乎有种说不清的阴鸷……就仿佛,自己的神明被玷污了。

    捕捉到对方神色变化的格蕾娜心里一紧,某些说不上来的怪异感陡然升起,却叫她不知道该怎么进行理解。

    短暂的交流后,赛因跟着格蕾娜去休息的地方,而顾郗则随着海曼科克西走向了另一侧走廊的尽头。

    顾郗不准备浪费时间,他开门见山道:“你准备和我说什么?”

    “怎么这么心急?”海曼偏头轻笑,像是位容忍孩子调皮的父亲,只是他看向顾郗的那双眼睛里所表现的情绪,就没有多么清白了。

    顾郗手指微动,他并不喜欢海曼的眼神。

    如果说赛因看他时是充满感情的占有欲和竭力克制的忍耐,那海曼看他则是一种仿佛在看自己所有物的独占情绪,充满了任性和霸道,如同拿到了喜欢玩具而不愿意松手的小孩如果不能得到这个玩具,他宁愿将其摔碎在地上。

    皮鞋踩过猩红的绒毯,“嗒嗒”的声音沉闷不少,当海曼领着顾郗走过好几次的长廊转弯后,他们站在了一处地下台阶前。

    顾郗脚步微顿,他动了动鼻尖,隐约嗅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

    海曼:“不下来看看吗?”

    说着,他已经向下走了几节台阶。

    顾郗不再犹豫,跟着走了下去。

    这道通往底下的台阶很长,因为周围由石块堆砌而成,矿物带来的冷感穿梭在安静的空间内,越是往下走,便越是阴冷,那是一种几乎要渗透到骨子里的冷意。

    随着楼梯继续深入,那些味道也越来越浓郁,甚至令顾郗有种熟悉感。

    阴冷,潮湿……

    走在后侧的白发青年睫毛猛然一颤,藏在眼皮下的淡红色眼珠转了转,显然是想到了什么

    当初在伯兰得冰谷时,那座废弃实验室里的味道,和现在他闻见的一模一样,而这楼梯下到底藏着什么,也令顾郗心底有了猜测。

    最后一步台阶之后再走几步,一座坐落在地下的巨大“监牢”暴露了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是由巨大冰冷的石块打造的,墙壁、地面、桌子,充满原始风格的石牢坚固且难以被挣脱,就顾郗一眼看过去,不下二十个幽深的牢洞里有什么在颤动着。

    这是一座监牢,也是一座被藏起来的实验室。

    顾郗走了下去,距离拉近,他看到了那些躲藏在石栏后的怪异生物。

    几个脑袋的、很多只触手的、身上五颜六色的、生长着奇怪肉瘤的……没有一个正常,而它们的眼睛里也被恐惧和绝望充斥着,似乎早就料定了自己的命运死亡,或者彻底失智成怪物。

    顾郗想到了他离开冰谷,一路前往北阿尔斯样时遇见的异化实验体。

    “这些都是我的失败作品,没什么值得欣赏的。”海曼摆摆手,目光落在那些实验体身上时,是满不在乎的轻蔑,“过于弱小的东西,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的理由。”

    顾郗沉默,他并不说话,只是挨个看过每一只实验体。

    海曼倒也不催促,他任由顾郗打量,看向对方时的目光里总有一种粘稠又丝滑的纵容。

    直到顾郗看完所有的生物,才转头看向海曼,那双浅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冷意。

    海曼露出笑容,“你的表情告诉我,你并不喜欢它们?也对,失败品,没有什么可喜欢的。”

    “你觉得你自己是上帝吗?”顾郗忽然问道。

    海曼一愣,“什么?”

    顾郗:“你施加在它们身上的实验,是因为觉得自己是上帝,所以能够创造出生命吗?”

    穿书前作为无神论者的顾郗,忍不住质问眼前这位比赛因更像是反派的家伙。

    “我不信上帝。”海曼咧嘴一笑,那张俊美的面庞莫名出现种森冷,“不过我确实认为自己可以创造生命。”

    说着,他指了指手边的一个石牢。

    “你看它在我抓到它的时候,它只不过是一条随处可见的鲨鱼,可现在呢?坚硬的皮肤、锋利的牙齿、迅猛的速度,我剔除了它身上的缺点,然后加深它的优点,现在的它完全可以独自猎杀深海下最大的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