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棺到现在满打满算不到一分钟,那棺中人原本饱满的皮肉却在接触到空气后开始慢慢变得干瘪,像是水分快速流失了一样地凹陷进去,紧紧依附着身体骨骼。然而即便是那多存活了片刻的表面的人皮也在不久后被逐渐腐蚀融化,一点点撕裂开来,露出森白的骨架,在片刻的漂浮不定后最终是缓缓沉进了棺材底部,和金棺撞出铛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乔清也看得呆住了,那人原本斯文儒雅的面孔瞬间变得皮肉消融的模样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直到梅明嘉将他拉离棺材边才回过神来。

    乔清仍然愣愣地看着那棺材,他先是想起了自己那几个荒唐怪异的梦,他虽然从未看清过那人的长相,但是在看到这金棺里的人的时候,乔清突然就有种直觉梦里的人就是长着这么一张脸。而在看到这张脸后他也忽然回想起来,之前他曾和梅明嘉去过顶楼的储藏室,那里有着一副画着个青衣道士的画像。虽说古画不如现代人物素描来得写实逼真,而且画纸和笔迹也因年代久远而变得模糊不清,但仍可看出来和棺中人颇为相似。

    三个来自不同地方的不同形象在乔清脑海里合为一体,逐渐描摹出一个完整的人物来。

    他拧起眉头,问梅明嘉:“你觉不觉得他很像一个人或者说是一幅画,就是放在顶楼储物室的那副?你之前提到过,说是某个殉葬品?”

    梅明嘉听到他的问题时并未感到错愕或是意外,显然他也联想到了这一点。但是真有这么巧?画像里和金棺里的是同一个人,并且这棺材正好被他们挖到?

    梅明嘉召集各位前辈前来,一是为了查探这金棺到底是什么来头;二是怕开棺过程中有什么突发事件,也好一起应对。没想到棺材是开了,结果原本让他们如临大敌的僵尸却自己化了个干净,只留下一副骨架,实在是让人措手不及。

    僵尸不见了,道佛两家各自用自己的方法卜卦检查,确实没有阴魂残留,一伙人顿时更加难受。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样,心里梗得慌,倒不如直接蹦出个僵尸来让他们对付来得痛快。

    后续他们还要将棺中的液体送去化验,并做场法事确保一切无虞,乔清嫌无聊便没有参与,和梅明嘉知会一声后便早早走了。

    彼时顾霄正懒洋洋地趴在咖啡馆的猫爬架上晒太阳。听见有人推门的声音,他撩起眼皮看过去,鼻间再次嗅到森森鬼气。然而他现在已经习惯到几近麻木,甩了甩尾巴跳下来走到乔清身边,然后如愿地被他一把抱了起来。

    从动物的视角看人总是有些畸变,但这人类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顾霄恋恋不舍地盯着乔清瞅,那老和尚的舍利他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随时可以走。

    可是……

    顾霄喵一声地在乔清怀里翻出肚皮,躺在他手臂上来回磨蹭祈求爱抚。

    这多好的生活啊,白天晒太阳晚上晒月亮,饿了有饼干肉干吃,渴了有咖啡喝,还有好看的人类给抱给摸……

    他还修炼个der!

    ……不对,修炼还是得修的,才能变成人形而不是现在这

    去他的变人吧,躺在漂亮人类的怀里不香吗?!

    布丁:“喵喵喵喵喵~”

    顾霄如今扮起猫来已经越发炉火纯青,抻长了身子伸懒腰的样子活脱脱就是一只猫的模样。乔清抚摸着他的脊背,看他舒服得眯起眼睛,也跟着笑弯了眼,贴着他的额头叫他:“布丁布丁布丁。”

    “喵喵喵。”

    顾霄回应他,抬起爪子搭在他手上。狐狸爪子比猫爪子大上一号,但仍不妨碍他亮出自己粉色的肉垫,给面前的福瑞控表演一个爪子开花。

    “哦……”

    乔清惊叹,小狐狸骄傲地收起爪子,讨好地贴在他身上磨蹭。

    然而乔清下一句就让顾霄浑身一僵。

    “布丁,你知道旁边那条巷子里的流浪猫都去哪儿了吗?”

    第67章

    “我们隔壁巷子里的流浪猫怎么都不见了?”

    恶魔低语。

    顾霄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继续喵喵喵。乔清一看他这反应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妖终归是妖,天生利己, 更不存在什么对弱者的同情, 他早该想到的。

    乔清阴晴不定地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直把顾霄看得委屈地蜷起身子, 将脑袋放在前爪上, 有气无力地甩着尾巴。

    乔清本以为那些流浪猫已经凉透了, 结果晚上关了店下班时路过巷子, 却听见了一阵熟悉的喵喵声。

    乔清一愣,回头就见那只平日里和他更亲近些的狸花猫从垃圾桶后边走了出来。它看起来风尘仆仆, 身上消瘦了一些, 就连皮毛也不再似以往那样光亮了。

    乔清赶紧从袋子里拿出他要打包带回去的肉松面包, 掰碎了扔在地上喂给它, 结果狸花狼吞虎咽地吃了好一会儿都没见其他猫出来一起吃。乔清蹲在一旁给这棵独苗苗顺毛, 看来顾霄到底是没下死手,大概只是把它们赶走了, 结果只有狸花更聪明些,又自己找了回来。

    这流浪猫虽然饿得很了,一边吃着却也不忘把身子往他手上蹭。紧接着就见它忽然抬起头, 后背拱起,背上的毛也炸了起来。

    乔清眼疾手快地一手捞过又要和狸花猫龇牙示威的顾霄,警告道:“不许再凶。”

    不过有鉴于顾霄表现得还算不错至少他没真的把这几只猫弄死。不管这是因为他真的有所谓的“善良”品质, 还是只是单纯不想惹他生气, 都足以让乔清缓和下神色, 将他抱在怀里一下下地抚摸,叹了口气道:“人家只是流浪猫, 能和你比吗?”

    于是顾霄这才安定下来,轻易地就被这句话安慰了,他心满意足收起獠牙,坐在他手臂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狸花猫。

    乔清留了点吃的在角落后便抱着顾霄回家了,他还惦记着金棺上的那道符,将顾霄往客厅放在客厅后就一头扎进了书房。但不论是他如何努力回想,又或是翻遍各种古经杂书,都没能找到一样的镇尸符。就好像棺材上那符是有人自行开创发明出来的一样。

    乔清拧眉沉思片刻,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串钥匙。这本来是他的电驴钥匙,上面坠了个漂流瓶挂件。早些还在皓月楼开棺的时候,他趁其他人不注意,偷偷用漂流瓶顺了点棺材里的液体回来。

    他将漂流瓶放到灯下细看,里面的液体看起来普通得像是被红墨水染红的水一样,结果台灯的光线竟然无法穿过它分毫,不管在什么强度的光线下都是一个样子。

    乔清苦大仇深地盯着那瓶子看了半天,始终一无所获。万万没想到白泽的滑铁卢会出现在他身上,乔清把瓶子拆下来放进抽屉里收好,倚在椅背里深深地叹了口气。

    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就只能靠做梦了。

    真做梦。

    这天晚上,乔清再次出现在了那片熟悉的桃花林里。

    他顺着小径一路向里,在掩映的桃花树间看见了一个身着青衫的长发男人,他正盘腿坐在木质的矮几前,面前摆着烧开的水壶和一套茶具。

    乔清走过去坐下。

    他没有再费心看那人的长相,只是安静地垂着眼,拿起茶杯吹散缭绕的热气,轻抿了一口杯里的热茶。

    入口微涩,回味甘甜。

    有意识地做梦的感觉其实很奇怪,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有时候会突然走神,有时候却仿佛连茶水都能真的品出味道来。

    乔清恍惚片刻,他低下头,杯里的茶水看着清透,却没有映出他的半分影子。

    他将茶杯放下。

    “希望我没有吓到你。”男人说,声音温和。

    乔清努力聚起精神,说道:“如果你说的是那副金棺的话,当然没有。”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向对面的人,“方先生。”

    谁能想得到,方存玉,这个听起来温文尔雅、甚至带了几分阴柔女气的名字,竟会属于一个造业无数、手染鲜血的妖道。

    也正是那副被梅明嘉小心地存放在储藏室的妖道画像的画中人。

    方存玉的脸上仍是笼了层光晕,然而乔清却听见他的笑声,仿佛极为愉悦。

    “我等了你很久,”方存玉轻声说,“久到……我一度以为,等不到你了。”

    困意再度袭来,一阵令人魂飞天外的眩晕感后,乔清再抬眼时看到的便是坐在他身上的方存玉,肌肤相触之间是玉一般的温凉感。

    “还好。”

    “我等到了。”

    隔天早晨,顾霄趴在餐桌上晒了好久的太阳,才等到乔清起来给他喂水喂饼干。

    乔清哈欠连天地走到客厅,心不在焉地把饼干盒在顾霄饭盆边上磕了磕,将里边的饼干碎倒干净。

    这年头,没想到做鬼的也是越来越内卷了。勾人吸食阳气这档子事儿男鬼做起来竟也是得心应手,丝毫不逊于各种女鬼狐狸精。

    乔清简单解决了早饭,捞起顾霄戴上朱砂手串就出门上班了。话又说回来,有些钱还真是不能随便省,比如这朱砂手串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他昨天戴着洗了个澡,朱砂上那些金粉涂的符被水一泡差点掉了色,赶紧摘下来放到一旁小心收着。

    咖啡馆的店员们也注意到了那个手串,晚上临关店时乔清帮着他们清洗杯子,小茶见他连普通沾水时都要将手串摘下来放好,还以为是什么很宝贵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问他:“老板,这是什么珠宝吗?”

    乔清:“呃……”

    他一时犯了难,无意间一抬头却见梅明嘉推门走了进来。往常他都是和放青山一起行动,结果这会儿却只有他一个人,乔清一愣,以为是出了什么事儿,随即擦干净手,从小茶手上拿过手串,一边道:“是朋友送的,不是什么名贵东西。”他将手串戴上,又说,“来两杯焦糖咖啡。”

    “没问题老板。”小茶爽快地应声。

    咖啡馆里人不多,这里的地段本就不是市中心,加上之前又出过广盛广场那事儿,虽然灵理会已经妥善解决了,但其他人可不知道内情,因而这附近的客流量依旧没什么起色。

    梅明嘉坐在角落的卡座里,乔清走过去坐下,“是出什么事了?青山也没来。”

    “没有,没什么事。”梅明嘉说,见他开口就问放青山,眸色不由微沉,“过段时间就是鬼节了,他留在皓月楼做准备。我没什么事儿忙,过来喝杯咖啡。”

    乔清唔了一声,笑道:“抱歉,我还以为是”

    这会儿小茶正好送了咖啡上来,乔清便没继续说下去,等到他走开后才道:“我以为是那金棺出什么事了。”

    “金棺已经由道家协会接手了。”梅明嘉说,“他们会负责和有关部门沟通。”

    “有关部门……?”

    乔清刚开始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是上交了的意思。想来也是,纯金打造的棺材可不是能轻易埋了就算的。

    不过说来灵理会也有些憋屈,它虽不似道家协会那样属于官方,但该干的活儿可没少干,结果到最后也捞不着什么好。

    “不过确实有个后续要告诉你。”梅明嘉说,“是关于方宏的。”

    乔清顿时精神一振。

    “放青山打听到,方宏曾经是广盛广场开发商,也就是新天地老总王铭的座上宾。”

    乔清:“曾经?”

    “是的,很长一段时间里王铭从家宅到公司的风水都是由方宏负责。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换了人,并且是和方宏八竿子打不上的人。”

    道家也分门派,一个师父往往会收上好几个徒弟,徒弟又会带自己的徒弟。即便是自己不要的资源也会派给同门的其他人,不会轻易流落到外人手上。

    乔清思忖片刻,又问:“他们有过冲突?”

    “据我所知,没有。”梅明嘉说,“不会有人傻到和风水术士起冲突,并且他们本就是金钱交易,没有冲突的理由。”

    乔清说:“他们断开联系的时候,不会刚好就是新天地经营暴雷那会儿吧?”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都看出了对方的想法。

    说实话,顾客遇到危机的时候正是他们这些风水术士可以捞钱的时候。道士不是医生,他们并不是奔着非得解决问题去的,不管最后能不能真的妥善解决,随便布个风水局都能大捞一笔,绝没有遇上难题、尤其是这种无关痛痒的难题就跑路的道理。方宏就这么把这头肥羊推给自己师门以外的人,着实有些欲盖弥彰了。

    “你这么一说。”乔清说,“我突然想起来……”

    这时有一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咖啡厅,大概是对面广盛广场的员工下晚班了,人也渐渐多了些,不再适合说话。乔清便道:“我们出去走走吧。”

    “好。”

    他们挑了一条僻静的小路,路灯昏暗,更显得幽静。乔清还捧着杯没喝完的咖啡继续吸溜着,一边道:“刚才把事情这么一串,我突然想起了我们之前在工地碰到的那个鬼婴。我记得广盛广场的那个厉鬼也有个不足月的胎儿在肚子里,胎儿尸体被我们找到了,是被人用来做镇压她的阵眼。那么,那个孩子的灵魂呢?”

    梅明嘉一顿,鬼婴和普通作恶的婴灵不同,这种阴损的邪术正常道士都不会知道个中原理。所以梅明嘉也只把那鬼婴当做一个鬼物来处理,灭了就完了,并没想到它的□□和灵魂层面。

    “你的意思是,那个鬼婴其实就是,徐翠微的孩子?”梅明嘉有些错愕,眉间隆起,这个残忍的结果让他甚至无法顺畅地将这句话说出口。如果真是如此,那未免也太过……

    “只是猜测,”乔清说,又补充道,“是白泽提供的思路,我也觉得有道理。毕竟那孩子的尸骨也不是随便一埋就能当阵眼,要测时辰方位不说,中间也少不得得施法下咒。这不是普通道士做得来的。”

    梅明嘉缓缓点头,可惜的是徐翠微的孩子还没出生,算不出来生辰八字。而且鬼婴也处理完了,他们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现在也已经无从考证。

    乔清晃了晃杯子,里边的咖啡已经喝完了,只剩下了冰块。

    梅明嘉伸手接过他的空杯子,动作自然得让乔清一愣,而梅明嘉也像是做完了才反应过来似的怔住了。乔清看着他的眼睛,还是一双熟悉的黑色双眸,像是黑曜石一样敛着光芒,沉静平稳。

    不是第一次了,这么相似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