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旁边跟着一个年轻男人,半弯着腰伸着手帮她一起提着袋子。

    许是乔清和梅明嘉打量的视线过分炙热,那男人回头看过来,露出碎了半边的脑袋,破碎的颅腔内血肉模糊,眼珠子摇摇欲坠地挂在外头。

    乔清眼皮一跳,梅明嘉冷下神色,拧着眉就要上前,却被乔清拉住了手。

    乔清冲他摇了摇头。

    梅明嘉一顿,像是被按下了关机键的机器人,又像是发狂时被主人牵住绳子的恶犬,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乔清加重了脚步走上前,对那老人笑着道:“婆婆,您是不是住在36b的402呢?我就住您楼上602,这袋子沉,我帮您提吧。”

    梅明嘉也跟着上前,那个男鬼神情呆滞地看了他一眼,松开了手。

    乔清送婆婆回了家,老人是独居,拉着他连声感谢,从袋子里掏出两个橘子非得让他和梅明嘉吃。

    橘子很甜,乔清一边吃橘子一边打量四周,在柜子上放着的照片里看见了刚才的那个男鬼。

    他状似不经意道:“哎,婆婆,您儿子不和您一起住吗?”

    “哦,我崽,”婆婆说,眼神有些呆呆的,“他走啦,我崽,前几天刚走。那个杀千刀的货车哟,我崽为了救一个小娃娃……谁知道他也是我的娃娃哟……”

    婆婆一说起来就带出哭腔,乔清赶紧扶着她坐下。梅明嘉依旧拿着橘子站在一旁,刚刚只剩半边脑袋的男鬼正沉默地站在铁门外,梅明嘉跟个门神似的站着,他不敢进来。

    “我总觉得,”婆婆哭着拉住乔清的手,“我总觉得我崽还在啊,可我不管跟谁说都没人信。我生崽迟,年纪大了才有这么个娃……他爸也走得早,谁能知道……我们娘俩相依为命,谁能知道……”

    婆婆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悲惨的生平,他们夫妻是老来得子,临近四十岁了才生出来这个宝贝儿子,虽然家里经济条件一般,但只要一家三口在一起,再难也是好的。不幸的是,后来老伴在一次体检中查出来尿毒症,拖垮了一家治了两年后还是走了。只剩下婆婆独自抚育十岁的儿子,本以为勤勤恳恳地工作还债,生活总会再好起来。事实的前半段也确实如此,男孩儿一路顺利成长,虽不是多么拔尖的精英人物,但毕业工作后多吃些苦,也算是能养得起家。眼看着给父亲治病欠下的债就要还完了,也给自己攒了些老婆本准备找对象,结果却在一次过马路时为了救一个小孩儿而不幸被货车卷进轮子底下,当场就没了呼吸。

    尽管政府处置了货车司机、判定了赔偿、也对勇敢市民的见义勇为追加了奖章,但对于痛失爱子的母亲来说,那不是奖章,而是一道深可见骨、永远都不会愈合的伤疤。

    “我把那照片收起来了,那黑白照,不吉利。”婆婆说,用力揉了几下眼眶,“我崽没走,我知道,母子连心,我知道他没走。”

    乔清一愣,婆婆冲他挤挤眼睛,笑得像个孩子,“我和你说,我一开始寻思啊,我宁愿死的是我,我甘愿和阎王爷一命换一命,把他换回来。或者,我早点下去……前几天我把煤气拧开了,我想着早点下去陪他,免得他孤单,我也孤单。可是,你不知道,”婆婆凑近他,像是说什么秘密一样地压低了声音,“老婆子是老了,但是脑子没坏。我确确实实把煤气拧开了,可是我迷糊地睡了一阵,醒了之后却什么事都没有。我再去看煤气,嘿,不知道被谁拧上啦。”

    乔清张了张口,只得扯起一个笑来:“真的哇?”

    “千真万确。”婆婆万分肯定地说,“我崽没走,我知道,娃儿守着我呢。我崽从小就懂事,最知道心疼妈妈。”

    鬼会哭吗?

    梅明嘉今天才知道,原来鬼也是会哭的。

    他心情复杂地望向铁门外,那男鬼走近了些,扒着铁门栏杆费劲地想往里看。可是沙发和门并排,他再如何伸头也看不见。只能哭,门内的老母亲在笑,门外的儿子看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外冒。

    可是鬼终究是鬼,和人类待久了百害而无一利,轻则损运重则折寿,更不用说是阳气衰弱的老人了。

    从婆婆家里出来,乔清和梅明嘉俱是沉默。

    梅明嘉向来主张对鬼魂赶尽杀绝,他们本就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但是……

    “前几天是婆婆儿子的头七,”乔清低声道,“那阴兵大概就是来带他回去的。”只是不知道为何被逃脱了过去,不过眼下马上就到鬼节了,到时候鬼差又会出来巡视,保不齐就会被逮回去。

    虽然人鬼接触有这样那样的坏处,但站在婆婆的角度想,不说折寿了,她恐怕愿意用尽所有的寿命换取和儿子相处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天。

    梅明嘉说:“鬼差可能没那么好糊弄。”

    乔清看向他,梅明嘉抿了抿唇,道:“我回去问问师父。”

    乔清笑眯眯地点了下头。

    第71章

    顾霄第一次察觉到乔清带着一身鬼气回来的时候, 他满是震惊。

    第二次,震惊且愤怒。第三次,逐渐习惯。第四次, 已经彻底习惯了。

    所以当这天顾霄听到乔清和梅明嘉商量着怎么替一只鬼瞒过鬼节时上来巡视的鬼差时, 他已经平静到几近麻木。

    乔清正躺在沙发上翻看一本古籍, 顾霄趴在他胸口上打盹, 察觉到一道视线紧盯着自己, 他懒洋洋地抬起头, 便和梅明嘉对上了眼。

    顾霄现在看到梅明嘉还是容易炸毛, 但乔清的气息给了他些许安全感,便优哉游哉地甩了甩尾巴, 然后被乔清一手搂住。

    “别抽我脸。”

    顾霄讪讪地放下尾巴, 重新卧好。

    “我发现, ”乔清对梅明嘉道, “看这些正经古书根本找不到办法。”

    毕竟正经道士才不会想着要去和鬼差耍花招, 道家本来讲究的就是“天道”和“因果”,人死了就该被鬼差索魂去地府, 反抗天道不会有好下场。

    梅明嘉点头表示赞同。他也旁敲侧击地问过师父,结果就是被一向严厉的师父警告了一番不许动歪心思,其他的什么也没能问着。

    “师父家有一面藏书墙。”梅明嘉说, “我找机会溜进去看看。”

    乔清仰头看他,眼神有些诧异,似是没想到看着一丝不苟、严谨得几近刻板的梅明嘉也会有这种叛逆的想法。

    “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梅明嘉道:“大概会被扫地出门吧。”

    乔清愣了下, 一下子翻身坐起来, “真的?”顾霄被他撞得一下子滚到地上, 他晕头转向地甩了甩脑袋,又跳上沙发, 重新在乔清腿上趴下来。

    梅明嘉笑了,“骗你的,没有这么严重。”

    乔清瞪他一眼,梅明嘉把剥好的砂糖橘递给他,“吃橘子。”

    被发现的结果会如何,梅明嘉也不知道,他从未尝试过忤逆师父,所以如今能做的也只是尽力避免被师父发现而已。

    乔清接过来,小小的橘子瓣被剥得只剩薄薄的一层外皮,涩口的白丝被撕得干干净净。他一边吃橘子一边听梅明嘉说:“前几天谢先生联系我,说明晨已经没事了。但他还是怀疑有人故意动手脚,始终放不下心。”

    乔清唔了一声:“经商的人树敌多,戒心重,也正常。”

    “是这样。”梅明嘉道,“不过话说回来,修出灵智的动物确实没那么好遇见,谢明晨又是撞鬼又是被那耗子占了躯体,也不知道该说是运气好还是运气差。”

    他本只是随口一说,却瞥见那趴在乔清腿上的流浪猫忽然探起了身子,它皮毛太白,动作稍微一大便吸引了梅明嘉的注意。

    乔清正吃橘子,没注意顾霄的动静,笑着道:“你不会就这么和谢文献说的吧?”

    “不会。”梅明嘉说,眼神似有若无地锁定在流浪猫身上,“谢先生原本怕那灰大仙会不会死后变成鬼回来惹麻烦,我告诉他不必担心,那耗子已经被我拧断脖子烧成了灰埋进土里了,连魂魄都已经散尽,不会再有后续。”

    顾霄浑身一僵,梅明嘉的描述让他本能地再次戒备起来,后背上的背毛又开始拱起来。

    乔清说:“不过在城市里碰上大仙,也是……”

    “其实并不少,像老鼠就很常见,蛇么,绿化好些的地方也有。”梅明嘉说,声音低沉,“像狐狸和黄鼠狼之类的,市区里确实少些。但要说好不好对付,其实也是一样的,拧断脖子和符纸一起烧了就好了。”

    乔清腿上被顾霄的爪子抓得一疼,才察觉到他的异样,他不动声色地笑了笑,把顾霄抱起来顺毛,说道:“不过近来倒是很少碰见真的有修为的家伙了,多是一些半桶水晃荡的,不算太棘手。”

    动物修炼确实更难,能修出些灵智已经是难得,更不用说化形了。所以害人的精怪才会更多,通过吃人来修炼算是一种捷径,人受道德人伦束缚,尚且自私利己,更不用说遵循丛林法则的动物了。

    梅明嘉没有待多久便走了,但他的那个眼神仍是惊得顾霄冷汗直流,他不确定梅明嘉是不是真的看出来了什么,但可以肯定的是再留下来风险肯定更大。可是……

    顾霄咬着根啃了一半的炸鸡腿抬起头,那个脆弱又好看的人类正吃着另一半炸鸡。

    “怎么不吃了?”乔清注意到他的停滞,用没带手套的另一只手摸摸他的脑袋,“是不是太咸了,布丁?”

    顾霄眷恋地蹭蹭他的手掌:“喵。”

    乔清起身去给他倒水,顾霄将鸡腿放下,怏怏地垂下脑袋,他是狐狸,还是妖,他不可能也不甘心当一辈子的畜生。可是如果就这么走了,那乔清……他怎么办,他一定会伤心的。

    吃过晚饭,乔清给顾霄煮了盆咖啡,挠着他的下巴道:“你好好在家睡觉,别到处乱跑,我很快回来。”

    今天晚上他本来没什么安排,只打算待在咖啡馆里帮忙。结果下午的时候谢景怀给他发来消息,问晚上要不要和他的朋友一起组局玩个狼人杀,乔清闲着无聊,便答应了下来。

    谢景怀的朋友也是些非富即贵的二代们,在一群张扬肆意的孩子中间,一个虽然英俊却略显沉默阴翳的少年引起了乔清的注意。

    王萧羽。也是广盛广场开发商王铭和原配女鬼的儿子。

    “在看什么?”

    谢景怀就坐在乔清旁边,他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王萧羽?”谢景怀说,“看他干嘛。”

    乔清看他一眼,无奈道:“你小声些。”王萧羽坐在最边上,他们这会儿是在酒吧的楼上包厢,按理来说王萧羽是听不见。但他们毕竟是背后说人,总是低调些好。

    谢景怀皱眉,他有些不高兴,抿了抿唇道:“他这人挺奇怪的,别理他。”

    这个年纪的小孩儿还算单纯,虽说也会抱团玩,但倒不至于捧高踩低。乔清讶异于他对王萧羽的敌意,但游戏马上开始了,便也没再说什么。

    “来来来,马上天黑了,都闭眼。”

    狼人杀这游戏乔清不熟,但说白了无非就是考验演技和逻辑推理能力,碰巧这两方面他都还算不错,因而上手也快。除他以外,王萧羽的表现倒是出乎意料的好,拿了狼人牌后期才悍跳女巫还能全场带节奏,以一己之力推翻前期所建起的基础逻辑,编造出简单通顺且有利于自己的新逻辑。最后和乔清两匹孤狼默契配合,屠杀全场。

    这游戏费脑子,玩多了脑壳疼,大家便时不时停下来喝杯酒聊会儿天。他们都知道乔清的职业,充满了好奇和求知欲。虽是年轻人,但大抵出于父母家庭的熏陶,对风水术士这类人即便不信也是敬重三分,因而聊得还算畅快。

    王萧羽话不多,但乔清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时不时地就会停留在自己身上。说实话,在广盛事件里,王萧羽是最无辜也最可怜的那个。身为原配的儿子,王萧羽并不如后母的子女受父亲宠爱,自己的亲生母亲又被生父害死,一母同胞的龙凤胎弟妹死于火场,生母腹中的胎儿又……

    现在父亲成了植物人,王萧羽才刚刚大一,除了原有的股份和资产以外,偌大家业一半掌握在后母手里,一半掌握在王家的旁系手里,不论怎么说,都跟他这个名正言顺的嫡系继承人没多大关系。

    总之……是连乔清也会生出恻隐之心的程度。

    酒吧热闹,一群年轻人很快按捺不住寂寞,转移阵地去了楼下的前排卡座,将菜单上最贵的酒从头到尾点了一遍。穿着短裙黑丝的兔女郎捧着酒绕场一圈才将酒送上来,排场十足,周围纷纷投来惊羡的目光。

    王萧羽一如既往的沉寂,但这回他坐到了乔清旁边就和玩狼人杀似的,他不动声色但算计到位地在下楼的路上往前越位插到了人群中间,刚好能和乔清挨着坐。

    谢景怀有些不耐烦,他看了王萧羽一眼,挨近乔清问道:“要喝什么?我帮你拿。”

    他离得太近,呼吸喷洒在耳边,乔清偏了下头避开,说道:“你平时习惯喝什么,给我倒一杯就行。”

    他们的卡座在前排,离舞池近,舞池中间是酒吧请来的摇滚乐团正在表演,其他人便纷纷围上去,又蹦又喊的充当氛围组。酒吧的气氛确实不错,带了伴儿来玩的二代们也纷纷加入进去,谢景怀拉起乔清:“我们也去吧。”

    他的手掌滚烫,将乔清拉得极紧,一双眼睛在昏暗流动的灯光下多了几分暗色,却又在聚焦处燃起了光。乔清顺势起身,又道:“你先去,我先去一下卫生间,一会儿去找你。”

    谢景怀说:“你不认路,我陪你去。”

    乔清笑:“就去个厕所有什么好陪的,没事儿,你就在这儿等我。”

    谢景怀犹豫了一下,点头道:“好。那我就在那个位置等你。”他给乔清指了指,“找不到地方就给我打电话。”

    乔清应了一声后往外走,他没去卫生间,而是走到了走廊的僻静处。没多久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王萧羽跟了上来。

    两人对视一眼,王萧羽迟疑片刻,还是走了上来。

    “你,”他说,“真的能看见鬼?”

    乔清点头,就在他以为王萧羽要问关于徐翠微的事情的时候,他说:“我听谢景怀说你也是灵理会的人,那你是不是也知道,我爸害死了我妈,然后又被我妈的鬼魂害死了?”

    他问得太直白,让乔清一梗,顿了顿后说道:“你从哪儿听来的这些小道消息?”

    “爱说闲话的人很多。”王萧羽简短道,但他敏锐地从乔清的反问里听出了些许暗示,他抿紧唇,说道,“所以,那些闲话都是真的。”

    乔清一时语塞,虽然他深深地觉得王铭是咎由自取,可是当着王萧羽的面,他只能道:“具体的我不太了解,只能说……一切都是因果,各人有各人的命。”

    “你可以有话直说,不用怕我接受不了,我爸什么德行我心里有数。”王萧羽说,“是因果,还是报应?”

    乔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