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纸人从土壤里冒出一个头,殷勤道:“哎仙家,我在呢我在呢。”

    “你们下面有没有联网之类的?”

    纸人:“……联网?”

    “就是,”乔清努力换了个说法,“鬼差是不是都能知道最近有哪些新死的鬼魂?比如查生死簿之类的?”

    “当然。”小纸人骄傲地挺起胸膛,“但是用不着生死簿,直接看就能看出来。”

    乔清并不关心途径究竟是什么,只想知道结果,便说道:“你帮我查个叫张梁的人,是个大学生,就这两天新过世的,看他的魂去哪儿了。”张梁就是谢景怀他们出事的舍友。

    小纸人:“这个嘛……”

    “放心,不让你白忙活。”乔清说,用手指比划了个厚度,“加这么多,过后一并烧给你。”

    “得嘞!”

    鬼差喜气洋洋地联络其他兄弟帮忙干活去了,不一会儿就得到了消息,挠着头道:“奇怪了,张梁不在底下。”

    鬼差拘魂通常都在死后的一小时里,死亡后魂魄便会离体,像是新生儿一样全然不知,只知道守在自己尸体身边。只有少数心有执念或者枉死的人才会恢复部分自主意识,躲避鬼差的追捕留在人世。如果谢景怀他们说的属实,张梁的家庭和学业都顺风顺水,不大可能具备这种强烈的执念。

    “帮我去打听打听,”乔清再次比划了个厚度,“什么消息都行。”

    这回时间花的久了些,乔清点了几注线香等他,不一会儿就看到线香猛地燃烧了一大半,他伸手弹了下纸人的脑壳儿。

    “哎呦!”鬼差痛呼一声,“仙家莫急,小的来了,来了。”

    “仙家,这回我特意找到了负责那一片区的鬼差兄弟仔细问了。那片本是他负责拘魂的,他也去了,但却没见到人。只有一具尸体在那儿,他也纳闷呢,已经往上报去了。”

    乔清皱眉,有尸体,没魂……?

    他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梅明嘉,如果真是有人偷魂,那么这事儿只可能大不可能小。但凡是邪术,人的生魂又或是鬼魂都是必不可少的炼化品。尽管目前都只是猜测,但猜测正是接近真相的第一步,尤其对方又是在他们看来始终不大对劲的方宏,怎么大胆猜测都不过分。

    在打听事情这方面,梅明嘉的身份比乔清有用得多。下午时来了消息,让他去皓月楼一趟。

    乔清将咖啡馆交给小茶,马上去了梅明嘉办公室,放青山也在。

    “你猜对了,”他对乔清说,“方宏确实去过那所大学,并且登记的名字还不是用他自己的。”

    以方宏的人脉,找人带着进去不留痕迹是再轻松不过。但他没有这么做,而是以正常渠道进去,说明他要做的事不能让其他人知道。并且这事儿的私密程度严格到了连真名都不能留下的地步乍一想,倒和方宏与王铭的事异曲同工。都是掩耳盗铃佯装与自己无关,但事实上……

    可惜的是,学校内虽然监控多,但方宏谨慎得很,并没拍到什么有用的东西。在张梁坠楼的时候方宏就在不远处的湖边,他并没和慌里慌张围过去的人群一同上前,而是自己待在无人的湖边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手上拿着个黑色的小木盒。

    “我还问到了张梁的出生时间,换算成了八字。”梅明嘉说,他将手机递给乔清,屏幕上是一张写了张梁生辰八字的红纸。

    乔清重算了一遍,红纸上写的没有错。

    “……童子命。”

    虽说童子命格的人大多命运多舛,早早便会离世回归天上。可能是意外,可能是病故,但尚不至于是跳楼这种不清不楚的死法。

    要调查清楚究竟是真的意外还是枉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简单是因为只要见了尸体就能知道,难的也一样是因为要见到尸体。现代不比过去,人死后要在家中停灵几天,而是直接拉到殡仪馆或是火葬场,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去没那么容易。

    ……应该?

    乔清不确定地看向放青山。

    放青山知道他什么意思,但这回他是真被难住了,哪怕是去殡仪馆,他们这样的风水术士向来都是被人正大光明地领着去的,倒真没试过溜进去。

    “没关系,万事开头难。”放青山给自己鼓了鼓劲儿,“殡仪馆而已,一回生二回熟,只要钱到位,就没进不去的地方!”

    于是夜访殡仪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下来。

    乔清回咖啡馆时便看到王萧羽坐在靠窗的位置等着他,顾霄也在,正怨气十足地趴在对面的桌上看着王萧羽。

    乔清把提前准备好的红绳交给他,顺带问道:“萧羽,你认不认识方宏?他给你爸爸看过事儿。”

    “认识。”王萧羽说,“他和我爸一直都关系不错,之前……父亲出事的时候,阿姨也找他想过办法。”

    “但我听说他后来没再给你们家做事儿了,是出问题了?”

    “没出问题。”王萧羽说,“是方先生自己请辞的,我爸挽留过,没能留下来。我爸不怎么信任新的风水师傅,但后来还是一直和方宏保持联系,有了什么问题都会问过他的意见。”

    乔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王萧羽离开后顾霄便窜了上来,他一听刚才的话就知道乔清又有事要忙活了,不由道:“我和你一起去。”

    乔清笑,“你知道我要干什么吗,就和我一起?”

    “不管你干什么,我都能帮上忙。”顾霄认真地道。

    “既然这样,”乔清诚恳地说,“帮我把家里打扫一遍吧。”

    顾霄:“……”

    于是晚上时田螺狐狸留守在家,乔清和梅明嘉、放青山去了殡仪馆。

    事实正如放青山所说,有钱确实能解决大部分问题。他们在门卫睁只眼闭只眼的看守下溜了进去,顺着指示找到存放了张梁遗体的冰柜,将他所在的抽屉拉了出来。

    【小白,】乔清叫白莲花,【帮我望一下风。】

    没有回应。

    乔清又叫了一声:【小白。】

    他本没在意,以为白莲花只是在开小差。然而这次也依旧毫无回音,他不由皱眉,【白莲花?】

    【我在呢。】白莲花这才说道,【怎么了小乔,我在。】

    乔清对它刚才的没有答复感到狐疑,然而现下情况紧急,也顾不上多问,只是道:【帮我望一下风,有人来了告诉我。】

    【好。】

    梅明嘉拿出事先准备好的蜡烛点上,点燃起黄符悬在遗体的五窍上方各熏了几秒,不一会儿便冒出油水状的液体来。放青山赶紧拿了盛放着朱砂的盒子接住,小心地晃动盒子将其和匀,便见那原本透明的液体和朱砂粉混合后变成了墨水一样的黑色。

    “被人下咒了。”他压低了声音道。

    一个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的结果。

    乔清拿纸巾将遗体上的痕迹擦干净,一边道:“先回”

    【小乔!方宏来了!】

    乔清心下一凛,语速飞快地道:“方宏来了。”

    放青山一愣,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知道的,手忙脚乱地和梅明嘉一人负责收拾东西另一人抹去痕迹。三人慌张地四下张望了片刻,这儿是停尸房,除了存放尸体的冰柜以外再无其他掩体,乔清飞快地拉出另外一个抽屉,“来不及了,躲进去再说。”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冰柜上没贴姓名标签的只剩下了两个,而他们却有三个人。

    好在冰柜虽窄,但上下空间却足够大。放青山抱着包自己独占一个抽屉,梅明嘉和乔清一起躲进了另一个抽屉里。

    第78章

    对于乔清来说, 躺棺材又或者是躺停尸柜,倒真是个新奇的体验。

    虽然由于温度太低,抽屉里并没什么异味, 但冰柜里的冷气实在冻人得厉害, 不出半分钟乔清便有些发抖。撑着抽屉底部覆在他上方的梅明嘉又小心地挪了挪身子, 尽量帮他挡住冷气口。

    咿呀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两人对视一眼, 心脏不由得提到了嗓子眼儿。

    哒、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在他们身边停下。

    在令人牙齿打颤的凉意中, 乔清察觉到了一股与之不同的阴冷气息,他知道是有阴魂跟着方宏来了, 不由心下一紧。在阴魂眼里, 活人别说躲在冰柜了, 就算隐身了它都能察觉出了, 堪比肉眼的热视线成像仪。

    乔清飞快地冲梅明嘉打了个手势, 示意直接出去弄他。

    梅明嘉不明白缘由,但见他神情急迫, 便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

    这事儿拖延不得,多拖延一秒就多一秒被人瓮中捉鳖的危险。于是乔清抵着冰柜上方,用力一撑便推着抽屉滑了出去。

    所幸他们的运气还算不错, 方宏正巧站在他们的冰柜前方,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撞翻在地,正巧给了乔清翻身起来的时间。然后便听“吱”一声嚎叫, 乔清还以为又是哪只耗子成精, 结果回头望过去却看见一个肤色灰白、皮肤上布满了血管状纹路的小孩儿抱着方宏坐在他肩上, 他龇牙咧嘴地冲乔清咆哮,露出一嘴尖锐的牙齿。

    而方宏说实话, 如果不是白莲花提前告诉他是方宏来了,乔清这么一打眼看上去差点没认出来这是谁。比之他们第一次见面那会儿,方宏看上去像是突然老了二三十岁一样,布满了皱纹的面部被拉得下垂,面色晦暗发黄,老态龙钟的姿态中唯独一双眼睛锃亮有神,正恶狠狠地瞪着他们三人。

    “艹!”

    听得动静跟着出来的放青山爆了句脏话:“又是这家伙你他妈到底养了几只鬼婴?!”

    鬼婴?

    乔清略略皱眉,原来这就是鬼婴,长得约莫有两岁孩子大小,但是骨瘦如柴,一颗光秃秃的脑袋又圆又大,灰白色的皮肤带着龟裂状的纹路,布满了血管一样的红线。见乔清看他,鬼婴也冲他龇牙,三角形的尖锐牙齿森冷锐利。

    乔清看得出来方宏也在权衡,最后他决定不与他们逞一时口舌之快,十分狼狈地掉头就跑。他肩头坐着的鬼婴一跃而起落在地上,身体如同某种扭动的光波,片刻之后消失不见。

    方宏跑路了,但停尸房里的阴冷却并未散去,乔清警惕道:“鬼婴还在。”

    话音刚落,就听他们身后的停尸柜传来叮铃哐啷的响动,在这寂静寒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诡异。

    放青山僵硬地回过头,就看见靠墙而建的偌大一个停尸柜跟疯了似的抖动起来,随后一个个抽屉倏地飞出,里面的尸体依次翻身坐了起来。

    诈尸了。

    乔清的脑海里闪过这三个字,成群结队涌来的尸体群让梅明嘉和放青山下意识地后退一步,面前的行尸行动迟缓、动作僵硬,数量虽多,倒成不了什么气候,当务之急还是得把背后捣乱的鬼婴揪出来。

    就在这时,门外又突然闪进来一个人影。乔清初时还以为是方宏请来的帮手,结果扭头一看,却发现来人竟是顾霄。

    见乔清的眼神从错愕变为审视,顾霄心虚地一缩脖子,末了又给自己顾着劲儿挺起胸:“我、我把地板洗好了才过来的!”

    乔清:“……”

    然而眼下情况紧急,只得先撇开其他,说道:“去把鬼婴揪出来。”

    尸体群好对付,主攻脆弱的关节处便能让他们趴地上起不来。乔清三人成三角站位共同御敌,却听身后传来一声咆哮,顾霄仍习惯性地呈狐狸姿态,四肢一蹬跳上桌子,他的身上显出熟悉的缭绕黑气,一双眼睛变成了兽类的竖瞳,在冷色的白炽灯光下泛着冷光。

    乔清是第一次见妖怪发威的模样,说是青面獠牙一点不为过,扣成爪状的双手仿佛力大无穷。同为阴物,顾霄比任何人都更能感知鬼婴的位置,只见他几下刨地跳跃跳上柜子高处,爪子一身便凌空将鬼婴攥在了手里。随着一声凄厉的哀嚎,灰皮肤的鬼婴在空气中显出身形。

    顾霄的身子伏得更低了些,脸上露出些许快意与贪婪,他紧紧盯着鬼婴,在它挣扎逃脱后又很快追上,如同野兽一般地和他撕咬搏斗起来。

    乔清没有太多精力去关注顾霄,直到面前朝他抡起胳膊的尸体忽然倒下之后,他才若有所感地回过头,便见鬼婴倒在地上痛苦地抽搐,顾霄趴在它身边,一只手掐着它的脖子,他俯下身,嘴巴微张,有肉眼可见的气流正从鬼婴身上朝他涌去。。

    乔清下想要上前,去被梅明嘉拉住了手。

    “危险。”他戒备地说,“他在吞噬鬼婴。”

    任何有“灵”的东西对于妖怪来说都是滋补佳品,然而人类对其的认知好像始终保持着一种“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心里,认为他们吞噬的是邪物便更容易往歪路上走。不过话说回来,搞得好像如果妖吃的是好人一样他们的评价就会跟着变好了?

    就在他们说话间,顾霄抬起了头。

    他蹲在地上,赤红的兽类竖瞳直勾勾地望着乔清。

    以人类的身体摆出动物形态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渗人,梅明嘉心下警铃大作,他想把乔清拉到身后,但乔清挣开了他的手,缓缓走上前。

    顾霄仰起头看他,在乔清试探着伸出手的时候,他眯起眼睛,像过去那样将脑袋拱进他手掌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