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潜意思就是,还没有背出,所以今天就放过他吧。

    赵蹙眉,说出来的话也是如冰冷的脸一样凉凉的不近人情,“那就现在背。”

    林幼殊拧着眉心,这和他预想中的不太一样,没想到赵居然还不肯放过他。

    他有些可怜兮兮地看着他,这是他惯常用的向林盛和李氏的撒娇手段:

    “殿下,我实在是背不出,您明日直接和先生说我背出来了好吗?”

    赵看着他的样子,觉得他像一只可爱的瓷娃娃。

    他虽然性格冷淡,但是也是稚童,被他的撒娇哄骗得差点就要心软放过他了。

    “不可如此,若这样,那就是本殿同你一起欺骗先生了。”

    他看了林幼殊一眼,对方目光盈盈,眼神里充满了祈求。

    他撇过眼,不再看他,低声说:“开始背,早些背完,早日出宫。”

    其他人都已经出了上书房,现在偌大的宫殿只剩他们两个人。

    其他宫人和林幼殊的书童都在殿外等候,林幼殊耸拉着眼,开始翻开书看。

    他小声地读了出来,“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彼南亩,田至喜。”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载阳,有鸣仓庚。女执……”

    读到这里,林幼殊卡住了,他指着“懿筐”两字,问坐在一边温习课业的赵,“殿下,这两个字如何读?”

    赵看了一眼,“yikuang。”

    林幼殊小声跟他念了一次,继续读后面的。

    “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一遍读了过去,他还是觉得没什么印象,甚至连上午背得流畅的前四句都快忘了。

    匆匆又读了几遍,加上身旁赵散发的不可忽视的存在感,林幼殊更加努力地记背。

    眼见着日薄西山,宫门也快关闭了。

    赵看着脸上泛红的林幼殊,问他:“你全都记住了吗?”

    林幼殊合上书,开始磕磕绊绊地背着,只是背到一半就忘记了后文。

    赵看着他泛红的脸蛋,淡淡提醒一句:“四月秀。”

    林幼殊念着“四月秀”,来来回回念了几遍也没能记起后文。

    有些沮丧地趴在了书案上,闷闷地说:“殿下,实在是记不住了。”

    殿外的宫人已经有了几分焦急,赵看了他一眼,暂时放过了他,“今日没能背出,晚上切记回去熟读,现下,你先出宫吧。”

    林幼殊眉宇间小小地雀跃一下,却因为回家还要背诵又耸拉下了肩。

    嘴上还要感谢赵,“多谢殿下指导。”

    见赵点头示意,他拿着桌上那本诗经就往殿门跑,走到殿门处也不忘和他道别,“殿下明日见。”

    赵看着他小小的背影,感觉有几分好笑,收拾好了书案上的课本,就和宫人一起回到了寝宫。

    *

    林幼殊回复后,夜色深深,平日这个时候林家早已用完了晚膳。

    但是今天林幼殊课后被四皇子留堂的消息,四皇子事先就派了人与林盛禀告,故他们也没有多大担心。

    林幼殊早就饿得不行,坐在桌上,一家人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林盛突然说了一句,“雪狸,上课还是认真些,虽爹娘不求你光宗耀祖,但是先生与四皇子会严格严求你。”

    林幼殊咬住银箸,不高兴地应了一声。

    第七十二章 泪

    用完晚膳,林幼殊去了自己的书斋,开始继续背诵《国风豳风七月》。

    因为昨日上课也没有听老师的讲解,林幼殊也不懂诗篇的含义,背得也更加艰难了一些。

    一直到亥时,林幼殊才磕磕绊绊把大概的内容记了下来。

    他仰头,把书本盖在脸上,内心涌上一阵绝望。

    明明每个字都已经眼熟了,但是连在一起后就是不能记下来。

    他只好继续再看书默记一遍,最后终于感觉记下了全部,才放下了书,出了书斋,回到房间洗漱。

    在下人的服侍下简单洗漱过后,林幼殊躺在榻上,没多久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被侍女唤醒的时候,因为昨夜睡得晚,林幼殊甚至都睁不开眼睛。

    他阖着眼,像是人偶一般被嬷嬷和侍女摆弄着收拾好。

    等到坐上了入宫的马车,林幼殊才稍稍清醒过来,想着自己今日还需去赵那儿背书,他掀开车帘,嘱咐马夫加快驾车的速度。

    马夫应了声好,手上的鞭子用力一甩,加快了速度。

    因此,林幼殊比平时要早上不少时间到达上书房,他原本以为赵此时应该还未到,没想到一进殿,就看见了正坐在书案前正在温书的赵。

    林幼殊走到自己案前,和他打了一声招呼,“殿下晨安。”

    赵看他一眼,微微点头,也回了他:“晨安。”

    问好之后,他话题一转,问林幼殊:“昨日是否将全诗记住了?”

    林幼殊依稀记得昨夜他将全诗都背完了,虽然现在已经不记得多少内容了,但是也毫不心虚地点了点头。

    “殿下,已经记下了,只是现下我需先温习一下,殿下请稍等。”

    赵对他微微颔首,随后就低下了头,继续看自己手上的书本。

    林幼殊拿出书本,翻开了书页,开始看《七月》的全文。

    他喜欢一边看着,然后把内容念出来。

    林幼殊原本说话的时候就喜欢一个字一个字黏在一起读,听着特别像是软乎乎的撒娇。

    现在念书也是一样,一个一个字挨着念出,冗长的诗文被他读得有些黏黏糊糊的。

    赵听着他的声音,皱起了眉。

    不知道为何,他有些心烦,只能低低说了一句,“小声一些。”

    林幼殊原本很专心,所以被他突然出现的声音吓了一跳,好久之后才反应过来他说的内容。

    心中顿时涌上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但也只好压低嗓子回他的话,“好的,殿下。”

    他念书的声音终于小了一些,赵也没那么容易再受他影响。

    一刻钟过后,各位皇子和其他伴读也陆续到了殿内。

    赵见林幼殊还拿着本诗经在念念有词,但眼见着没多久就上课了,他只好先打断林幼殊。

    “林幼殊,你现下背出来了吗?”

    林幼殊也不知是为何,明明昨晚已经将全文熟记在心里,一觉醒来,自己却把所有的内容都忘了。

    现在一遍看过去,只觉得全文都很熟悉,但是却还是没能背下来。

    他只好抓紧时间将最后一句念完,“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

    念完后把书页合上,林幼殊有些紧张地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小声地对着赵说:“殿下,现下我已经记住了。”

    这句话说得他自己也有些心虚,只好在心里不停地回忆刚刚所记的内容。

    赵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林幼殊顺势流畅地念出了早就很熟悉的第一句:

    “七月流火,九月授衣。一之日发,二之日栗烈。无衣无褐,何以卒岁。三之日于耜,四之日举趾。同我妇子,彼南亩,田至喜。”

    ……

    “七月食瓜,八月断壶,九月叔苴,采荼薪yue,食我农夫。”

    一直背到这处,赵打断了他,“是薪樗(chu),不是yue。”

    林幼殊只能点头,将自己的读音纠正之后继续往后背诵。

    但是可能是刚刚被赵突然打断的原因,他现在居然已经完全回忆不起来后面的内容了。

    他水润的眸子看向赵,眼里有几分恳求,向他求救。

    赵提醒了他后面一句,林幼殊还是没能将后面的内容记起。

    没等他继续回想多久,教习先生就进了殿,即将开始讲解今天的课业。

    林幼殊只能恹恹地翻开书,看自己记不住的后面内容,所以这次算是并未背出来。

    他有几分沮丧,明明自己也花了不少时间读背,却还是没有背出来,低着头沮丧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只淋了雨的白色狸奴。

    柔妃宫内养着一只小兽,是一只浑身雪白的长毛狸奴,眼睛圆圆的,看起来很可爱,也也十分调皮,平日里就喜欢偷偷跑出青鹿宫,去其他地方玩。

    有一次出去的时候,突然天降大雨,小小的白色狸奴被雨淋得湿漉漉,狼狈地被宫人找到,带回到了寝宫,全身的毛都湿了,看起来十分可怜。

    连赵这种不喜欢小动物的人也上前关心了几句,而此刻的林幼殊的样子就像极了那只淋了雨的白色狸奴。

    他看了林幼殊一会儿后就低下了头,没再多说其他的话。

    先生先是让他们自己念一会儿书,安排好之后就往林幼殊的方向走。

    林幼殊看着他,双手捂住了脸,小声哀嚎一声。

    老先生过来,果然是要来问林幼殊的背诵情况。

    林幼殊正欲自己向先生认错,都打算直接说自己还没有背出来了,一边的赵突然就开口了:

    “先生,他已经背了出来,只是尚未流利。”

    赵说的话,先生自然是坚信不疑,也不觉得赵有隐瞒他的必要。

    他笑眯眯地点头,对林幼殊夸了一句,“孺子可教也。”

    说完之后,先生没再多留,去了其他位置巡视,只留下林幼殊看着赵。

    林幼殊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圆圆的眼睛像是剔透的琉璃。

    赵看着他缓慢地眨眼,有一些乱神,这时候他觉得林幼殊和母妃养的那只白猫更为相像了,像是白色狸奴讨食成功之后娇甜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