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宸一笑,手诀变换,没入卷轴不见。

    他走后,又有流光疾驰而来。

    那湛悬落海面,遥向谢浮见礼:“凤皇,可否单独一见?”

    闻言,谢浮却先转眼看向沈寂,余光扫过云,神情淡淡。

    沈寂说:“去吧。我在这等你。”

    谢浮深深看他,随即卷袖负于身后,踏空远走。

    沈寂目送他的背影,听到耳边传来云的声音。

    “此剑,有上神之威。”

    沈寂抬手抚过腰间剑柄,笑说:“是吗。”

    看到他唇边笑意,云收回视线,也笑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人。”

    沈寂挑眉:“我是哪般的人?”

    云不答,越过他往前一步,语气依旧温雅:“你与陛下,皆是我难以企及。”

    沈寂笑了一声:“谢浮我不发表意见,至于我,凤尊没必要这么自谦。”

    “凤尊。”

    云没有回头,“七千年凤尊,三千年丧家之犬,苟且罢了。”

    沈寂微顿。

    系统也大惊小怪:“宿主,云的好感度突然开始涨涨掉掉,怎么回事啊!”

    从宿主的角度,它只能看到云的小半侧脸,看到他抬眸望天,表情莫辨。

    “芸芸众生,皆道我有不臣之心,金阁如此,赤台如此,明煌城如此,四界亦如此。”

    云道,“所谓杀父之仇,夺位之恨,三千年来,耳闻所见不外如是。”

    系统惊呆了:“宿主,缺心眼也疯了吧!他怎么突然跟你说这些,这不是凤族秘辛吗,你现在表面上可是大反派的人啊!”

    沈寂一直没开口。

    须臾。

    云回身看他:“人各有志。生为凤尊,谢浮早已夺去我的志向。”

    沈寂说:“你恨他?”

    云反问:“换作是你,如何不恨?”

    沈寂看着他:“但我不是你。”

    云微怔,苦笑敛眸:“是啊,你不是我。”

    他低声道,“那日我方知晓,谢浮破壳便失双亲,与执昌受赤凤追杀千年,几度生死,全受父皇凤令。他的恨比我更深,却未杀我,乃至凤尊之位,他亦不曾收回。”

    沈寂说:“别多想。”

    云摇头:“我已一败涂地,何来多想,只是有的话听得太多,无从分辨。”

    沈寂说:“你对我说这些,是想让我向谢浮告密?”

    云避开他审视的双眼。

    “你说你生为凤尊,是谢浮夺走你的志向。”

    云转身未半,又听他开口。

    “你错了。”

    云又怔,回眼看他。

    沈寂说:“那不是你的志向,是你父皇强加给你的责任。如果你把这当成志向,会希望做得比谢浮更好,但你扪心自问,当初邬巡密谋暗杀,你有过一丝一毫取代谢浮、发展凤族的想法吗。”

    “你怎知我并无二心。”

    云道,“不谈其他,毓金宫尚有凤卫不信我未曾插手此事,有时流言纷乱,我自己尚且不信”

    沈寂打断他:“我信。”

    云呼吸微错。

    沈寂说:“只要是你亲口告诉我,我全都信。”

    “你……”

    系统突然惊呼一声。

    可他看看两人,没有插嘴。

    沈寂接着说:“邬巡谋反,你为救人在雪域重伤,和我遇见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却是回避。云,这不是想达成志向的做法。”

    云怔怔看他:“你还记得?”

    沈寂说:“我还记得。”

    云沉默着。

    “别人的想法与你无关。”

    沈寂说,“扔了这个凤尊头衔,做你想做的,只要发自内心,什么都可以。”

    云沉默许久,缓又笑道:“做我想做的。沈寂,会出此言,唯你一人而已。”

    沈寂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需要我,有你一个就足够了。”

    云看着肩上的手一触及走,温润笑意沉定稍许,忽而翻掌取出一封信,指间微紧,慢慢递到沈寂面前。

    沈寂抬手接过:“谁的信?”

    云道:“你一看便知。”

    沈寂展信扫过两行,不由抬眼看他。

    云面色不改。

    正在这时,熟悉的灿银流光从天而降。

    事关云,沈寂手中灵力涌现,信纸悄然收起。

    谢浮从银芒中缓步而出,看到他的动作,脚下停顿一瞬。

    云适时退了半步:“陛下。”

    谢浮再看云,眸光倏地微凛。

    第145章

    “谈完了?这么快。”

    谢浮转回沈寂,语气微凉:“怎么,打搅你了?”

    沈寂失笑:“打搅我什么?在这吹海风吗。”

    他握住谢浮的手,把人从面前拉到身侧,视线不受阻挡,才抬眼看向远处风起云涌的绝域封印。

    浴月的光芒还在空中高涨。

    谢浮看他一眼,掌中紧了紧。

    沈寂有所察觉,也转眼看他。

    四目相对。

    谢浮力道忽松,也看向于云雾中隐约可见的九殷。

    沈寂看出他有话想说,只是把话强按下去,没有出口。

    系统丝毫没有这种眼力,还想讨论刚才看到的信:“宿主!你看清楚了吗,刚才的信好像是岳释写的哎!”

    沈寂说:“嗯。”

    系统狐疑地说:“那是不是,玄宸那个调查岳释帮手的任务,指的就是云啊?”

    沈寂说:“不是。”

    玄宸的最新任务早在救出楚遮后已经刷新出来,需要调查和岳释暗中有联系的一丘之貉,任务特意标注,是除龙族外的帮手。

    这条任务毫无线索,应该是之前的二选一里,他和玄宸都决定去永安救楚遮、而不是检查鬼域封印,从而导致的蝴蝶效应。

    牵一发而动全身,会产生这样的后果,也不是不能预见。

    玄宸为救楚遮,在岳释逃脱的关键时刻被困住三天,因此失去相关线索,顺理成章。

    “虽然我不知道云干嘛把信拿给你看,”

    系统还是不明白,“可他嫌疑很大吧?他在原文里不就是联合玄宸他们打倒大反派吗,现在岳释也想打倒大反派啊!况且你也听云自己说了,杀父之仇,夺位之恨,这个世界所有人都觉得他恨大反派,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呢!”

    身侧正巧有脚步声落定。

    沈寂循声看过去。

    今天的云,和九千年前的年轻凤尊相比,多了几分岁月沉淀的稳重,但骨子里的性格从没变过。

    云和前任凤皇最本质的区别,是云太端正,太清朗,和周遭形形色色的算计格格不入。

    九千年前他做不到和前任凤皇同流合污。

    九千年后,他也做不到在得知真相后向谢浮报仇。他不仅做不到,甚至殚精竭虑,为谢浮鞍前马后,也许是为凤尊的责任,也许是为赎罪。

    至于恨不恨谢浮,他也反问过。

    如何不恨?

    谢浮从回到岐山起,就一直在夺走他的东西。

    声誉,民心,一步一步夺走了赤凤至尊,最终只留给他空空如也的毓金宫和一条命。

    然而他的恨掺在不属于他的愧疚里,连这份心意都是徒劳。

    以他的性格,对谢浮的恨,远远不及他三千年无处倾诉的痛苦。

    书里他选择和玄宸联手,其一是出于洛凝;其二是谢浮的统一过于暴力,被针对是理所必然。

    有什么是为他自己,原文没写,很难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