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释然的嘘了口气,搀扶她站起。不料她右脚刚一使力,便“哎呦”一声,险些跌倒,幸而他及时护住。“是扭到筋了。”他将她搀到一张椅子前坐好,吩咐贴身随从孟德安去取他的药箱来。

    他踱步至壁画前,欣赏着尚未完成的画作,“江小姐的壁画的确不错!张珈邺教出的学生果然不容小觑。”

    “房先生过誉了。能令您满意,是我的荣幸。”她言语轻忽,意识飘浮,看着立在壁画前的挺拔背影,她如置身云海般不真实,眼前的这个人,真是她日思夜盼的那个人吗?他终于再次来到她的面前?

    此刻,他立在那里,如傲然雪峰般耀目,他是那样叫她无法企及,只能仰止,无法平视,连正常的jiāo流都会令她心跳加速,障碍重重。

    孟德安很快取来了药箱。他拖了把椅子到她对面,坐下来,取出药酒,“把那只脚给我。”

    芷荀凝滞了一瞬,竟感到有些难为情,最后还是说:“我自己来吧。”

    他略变了下脸色,转而微笑着道:“怎么,你信不过我?觉得我不会是一个称职的医生?”

    “不是的,我知道您是一名不错的医生。”她赶忙解释,她对他的了解可不算少呢。她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地伸出脚去。

    他脱掉她的绣鞋,将她的脚放在膝头,仔细查看了一番,“虽不是很严重,可也得注意休息,短时间内是不能再上那架子了。”说着搽上了些药酒为她按摩脚踝。

    久违了的味道再一次扑面而来。那种雨后林子里树木的馨香清冽,依旧令她熏熏欲醉,依旧使她的心田,流淌过温暖甜蜜的清泉。

    她瞧着他的态度,俨然就是一名专业的医生,严谨又专注。

    “你是如何知道我是‘一名不错的医生’的?”他开口道。

    “从报纸上。”只要沪上有关于他的新闻,她都会无一遗漏的获悉。

    她很喜欢看报纸,但她既不关心时政要闻,也不关心奇闻轶事,她只是很想从报纸上看到有关房家的,或者说有关房峙祖的报道。当然,她更希望报上会像刊出那些时政名流或是电影明星那样也刊出他的照片,只是可惜,一次都没有过。但她仍旧不能放过刊着他名字的新闻纸,因为那几乎是她得到有关他的消息的唯一途径。

    每当看到报纸上刊着房峙祖先生又行了何等善事、造福了多少儿童、造就了多少栋梁之才――笔者的那些溢美之词总是叫她激动兴奋不已。油印的“房峙祖”三个字总会使她的心情久久无法平息。

    她没有宗教信仰,也不相信有什么神明,若说有神,那么,房峙祖便是她心中唯一的神。

    他俊眉一挑:“报上还刊这个?”他倒不知道。随后他道:“我对你也不是全无了解的。”

    芷荀一脸迷惑的望着他。

    他勾了勾唇角:“近来,你可是这福利院里的风云人物呢!”他打趣道。

    芷荀的脸渐渐变得苍白,她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急切分辩:“我没有……”

    “没有什么?没有救那工匠一命?”他继续打趣。

    “您明白我指的不是这个。”她垂下了头,感到浑身一阵虚软无力。当时逞英雄的时候,她可没想到会有今天,连房先生都知道了这件事。“我真的没有,那人不是我!这是个误会!”

    “我知道那人不是你!可你又不去解释?难道你不知道一个姑娘家的名节很重要?”

    “我不在意别人怎么看我。”她喃喃的。

    “你不在意?可你刚刚又对我做了解释?”他促狭道。

    芷荀想说,那是因为你是对我很重要的人,可这样的话又显得过于轻佻,于是她终于道:“房先生,您知道我的名字吗?我叫江芷荀,白芷的芷,荀子的荀。”

    “江,芷,荀,这名字……”他微微蹙了眉,几帧陈旧的画面从眼前掠过,他又细细打量她的脸: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黛,下颌尖尖,鼻梁直挺秀气,一双硕大的黑瞳在卷曲的睫毛下莹莹闪动着清亮的水雾,“沙而文西餐馆?”

    他想起来了!他没有忘记她!她笑逐颜开,眼圈又有些红了:“六年前,在沙尔文西餐馆,您救起了一个昏倒在地的小姑娘。”

    他错愕的瞧着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只是不敢相信。“当时那个小姑娘只有这么一点高。”他迟疑着用手在空中一比,几年不见,那个小姑娘就变成了眼前这个女子?

    芷荀用力点了点头,急待消除他眼里的不确定。六年了,她无时无刻不在期待这一日。

    六年前,江芷荀还不满十岁。那时,外婆为了给那个不争气的舅舅还赌债,把祖上留下来的一栋一楼一底的弄堂房子给卖了。而后,外婆带着十岁的芷荀,四岁的黑炭头搬到了现在的阁楼上。迫于生计,小小的芷荀还未读完高小,便弃了学,每日独自背上画具,站在街头给人画像。因为她六岁便开始学画,且又天赋异禀,所以虽然她小小年纪,给人画一张素描已是手到擒来的事,可是,人家见她幼小,生意很少有人光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