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枭随了他爹,个子长得快,伙食跟上之后,也很快长了些肌肉,十三岁的少年,眼看着就能娶妻了,寺里头就不让他去了,怕他这个俗家弟子带去一些不好的心思,惹得那些小和尚守不住心。

    纪三姐张罗着给他议亲,也没什么同姓不婚的说法,纪三姐早在村子里看好了一个姑娘,跟纪墨商量着把院子扩一扩,让新婚小夫妻有个自己的房间。

    早几年,杨枭大了些之后,就是跟纪墨住在一个屋的,屋子本来是一人住的,放了两张床,挤得也就剩个落脚的地方了,纪墨是早想建房子的,一直在攒钱,听到纪三姐这样安排,就把那部分钱拿出来给她。

    “三姐,你看这些够不够?”

    碎银子的色泽总是很动人,纪三姐掂量着,笑着说:“够了,我这里还有些,建个房子还是够的。”

    杨枭是个大小伙子了,快要说亲,却没什么正经的事儿做,纪墨就把外面联络生意的事情交给他,若不是纸人犯忌讳,还能增添一个送货上门的差事。

    他人还没进屋,影子就黑压压地压过来,纪墨抬头看了一眼,他的房间如今没地方,做纸人都在客厅做了。

    不似一般的人对此又是忌讳又是隐秘地,他大大方方地随便人看,见杨枭进来了,也不避讳他,笑着点了点头,这些年,他跟杨枭也就是点头招呼的来往,杨枭不爱说话,他也不是个善于交际的,舅甥两个好像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

    随着杨枭长大,纪三姐就把很多事情交给了他去做,别看杨枭在家沉默,在外头,朋友还挺多,招呼着让他去找人建房子,扭头纪三姐就跟纪墨夸自家儿子能干。

    纪墨哼哼哈哈地应着,心里一个劲儿琢磨最后这一点专业知识,是不是就落在纸人的那一双眼睛上了。

    这些年,他跟王师傅关系不错,对方的年龄大了,也许临死前能够把这一条告诉他?

    第17章

    王师傅就是那次纪墨去大户人家做纸人时候认识的,两个一并被留用,又是一并拿了赏银的,那些日子也算是结下了交情,纪墨有意跟同行多交流,增加专业知识,问了对方的地址之后,闲了也会去看看。

    他们这行当,其实是不太走动的,多了纪墨这个例外之后,王师傅也有些无奈,好在他没收弟子,就教一个儿子,也不是那么忙。

    纪墨来了,就跟他聊两句,不爱说的,对方也不逼他,相处起来还算自在,习惯了就也成了忘年交。

    开头几年王师傅的日子还不错,虽妻子早死,但留下一个儿子还是聪明伶俐的,后来不知道哪一年开始这儿子学了赌博,三天两头就有人追债到门上,王师傅又气又急,他个扎纸的能赚多少钱,窟窿堵不过来就要卖地了。

    那两块儿地不知道是怎样积攒起来的,还了赌债之后王师傅就心思不顺,大概是知道家中没什么值钱的了,某一日王师傅的儿子卷了卖地剩下的那点儿钱就直接跑了。

    剩下一个被气得倒在床上的王师傅,若不是那天刚好纪墨过去找他,可能人那时候就没了。

    后来也是纪墨给请的大夫,买的药,又是他跟着照顾了几日。

    那几天,真把王师傅给感动得,拉着他的手,话都说不出来,光是流泪。

    王师傅本来年龄就大,这一病之后虽然挺过来了,以后身体就很不好,纪墨时常去看,他大概也知道纪墨的意思,早早许诺,说是临死前什么都告诉他。

    这也是怕纪墨得了自家技术再不来看望的意思,纪墨也没介意,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也不怕当几年“孝子”,时常过去看看就是了。

    这一天,纪墨过来,王师傅早早买了酒,等着他过来一起喝两杯,纪墨面前那一杯,倒的时候多少,走的时候都差不多的,他不爱喝酒,沾沾唇意思一下而已。

    “我知道你的意思,哄着老头子这几年,我这点儿东西就是都告诉你也没什么,只怕以后没人说话了。”

    王师傅喝了两杯,就有些感慨,他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生老病死,哪个都躲不过。

    本来还以为会有儿子养老送终,没什么惦记的,哪里想到最后竟然是个半道认识的年轻人陪着,“你有师父,我也不要你拜我师父,老头子这点儿东西,都教给了儿子,那小子不争气,不知道能不能传下去,再告诉你,你记着传下去,行了,就行了,老了老了,还有什么看不开… …”

    多少寂寥,说起来都觉得心里头空落落的,王师傅又喝了一杯酒,按着自己的顺序,把扎纸人的几项要点都说了说,纪墨也是扎纸人的,那些基础的东西他就不必说那么多了,如此,其实也没几句话的事儿。

    纪墨耐着性子听完这些已经知道的,见王师傅不再说了,还有些奇怪,追问:“王师傅,我一直想知道的就是点眼睛的颜料有什么要求吗?当时我师父没告诉我,后来他去得急,也没机会说了。”

    “不就是黑色吗?我知道你花哨多,你还想点个什么颜色的眼睛,不怕吓着人了。”

    王师傅瞪了纪墨一眼,他的脸上已经有些红了,因为皮肤暗,倒也不是很显眼,满嘴酒气地说:“早说了,咱们扎纸忌讳这个,外行不懂,你这个内行还不知道了,不能把纸人做得那么像,这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

    纪墨听得无奈,他当然知道这个,可,这不是那样卖相更好看吗?这种行业禁忌,外行人哪里懂,然而买家又都是外行人,他们当然会挑看着顺眼好看的纸人买啊,一样的价钱,谁会喜欢丑的?

    “不是那个点眼睛,我是说… …”纪墨的话一时卡壳,如果要说那种纸人的特殊,就要捎带出给盗墓贼做纸人的事情,这在古代可不是小事儿,说不定就有了罪了,他便把李大爷讲过的那个故事,用纸人驱使孤魂野鬼的那个故事拿出来说。

    “就是这种纸人,是怎样点眼睛的,也是普通的黑色颜料吗?”

    那一次,李大爷做纸人的情形历历在目,所有的材料都不跟以前相同,纪墨有理由相信,被留到最后的眼睛肯定是个关键,自己这一点专业知识就卡在这里了。

    说话的时候,王师傅自斟自饮,已经又喝了两杯,古代的酒都不是太烈,他还没醉,却看纪墨像是醉了的。

    “你在说什么胡话,那种纸人都是传说中的,哪里能够做得出来,真做出来了,就不是纸人,是阴差拘魂了,可那是要生辰八字才行的!”

    王师傅说着哈哈笑起来,似乎是觉得这个笑话很好笑,他们这个行当,说是阴阳买卖,被人忌讳着,可是在真正做这行的王师傅看来,其实跟木匠铁匠都是一样的,就是做出来东西卖出去的事儿,什么阴阳不阴阳的,大火一烧,能够剩下什么?

    真人也要烧没了,何况纸人?

    纪墨听得默然,他已经明白了,王师傅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纸人,哪怕只是理论上的,因为自己也没见过李大爷做的那一对纸人能走会跑是怎样的,所以也不是很相信,但起码人家能够做出来,而不是如王师傅这样当做笑谈。

    所以,系统选择的师父才是李大爷,而不是王师傅,或者其他什么师傅吗?

    这样看来,也许自己当初降生在靠山村,也不是系统随便选择的,而是因为李大爷会在那里出现,所以他才在那里守株待兔。

    说不定,李大爷这一支就是唯一握有扎纸人最高技巧的一支,其他的,都是如王师傅这样的,只能做一些普通的纸人。

    看起来都是同个行当,但中式面点和西式蛋糕,差距还是很大的。

    既然这样… …纪墨轻轻一叹,这最后的一点专业知识就不能指望王师傅了。

    陪着王师傅坐了一会儿,他喝多了酒,被纪墨扶进去睡觉,纪墨把外头桌子收拾了,跟邻居招呼了一声就离开了。

    第二天再来的时候,就发现王师傅也去了,这老头子,真是把自己的死亡时间捏得死准,昨天那顿酒莫不是回光返照?

    看到他枕头底下压着的些许铜钱,纪墨轻叹,总还是从王师傅这里学了一点专业知识的,给他操持个丧事,也是应该。

    寺里的大和尚这些年已经懒得动了,明明天天都是斋菜,却愈发显出几分痴肥来,慈眉善目地找了小和尚帮忙做法事,又赞纪墨:“你倒是个好心的,天生就有一段慈悲心肠。”

    “总不能看着孤老无依,死不瞑目吧。”

    纪墨轻叹,既然古人看重这个,自己又有能力,就当是做给良心看的,这一段忘年交,不敢说获益良多,却也没损失什么,不必在此处吝啬,也坏了名声。

    他是这般想,觉得已经是再自私不过的想法了,回到家中,却又被纪三姐高声说了好几句,亏得左右邻居都远,便是如此,也有几个暗中编排这纪三姐是个刻薄的,不似她弟弟心善。

    人啊,都愿意跟心善的交往,等王师傅风光葬了,纪墨的名声倒是因此又更好上一层,谁都希望能在落魄时碰到一个这样的友人。

    等到纪墨的名声传出去,附近的孤老也愿意跟纪墨打个交道,可惜纪墨真不是什么怜贫惜弱的人,他专注于扎纸人上,想要靠数量弥补质量,又不能浪费材料成本,便只能不断扩展生意,在这上面,杨枭倒是真的有几分天赋,给他接着扎纸的活儿,自己也兼顾卖点儿小东西,来来回回的,新房子也建起来了,一应家具也齐全了。

    不过两年间,他的新婚就热热闹闹地办起来了。

    新媳妇是个泼辣能干的,过了新嫁娘的羞涩之后,里里外外都要插手,跟纪三姐就有些磕磕绊绊的磨合,纪墨是听不得抱怨的,明明多了屋子,反而像是更挤了一样。

    总共就一个客厅,新嫁娘还看不惯他在客厅扎纸人,等到怀孕了就提出意见了,纪墨就把东西挪到了屋子里,正好杨枭的床也搬出去了,屋子里也有了些地方,挤了点儿,还能摆开。

    再后来,又说被后头摆放的纸人吓了一跳什么的,闹了几天不舒服,纪墨算是看出来了,这是要鸠占鹊巢啊!

    “也别提养老的事情,我还远不到那个岁数,把这院子隔开,你们那边儿,我这边儿,咱们以后少来往,免得多出许多口舌是非。”

    纪墨冷下脸来,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他跟李大爷的屋子,凭什么就这么让了出去?若不是那点儿亲戚关系,他们又凭什么住在这里?

    他虽不知新媳妇哪里来的底气,却也只把话跟杨枭说,他若是不听,村里乡里镇里,他的好名声总能有点儿用,不至于被他们夫妻两个赶出家门。

    见他若此,一贯跟儿媳不对付的纪三姐都不敢吭声了,杨枭更是沉着脸,回头就去屋里,纪三姐叫了一声“不好”,跟着就跑进去,纪墨还不太明白,这是怎么个不好了?生气了?

    第18章

    屋子里头传出吵闹声,还有女人的哭声,便是亮着灯,也只能从窗户影子上看出来似乎在争执什么,纪三姐不断拉架的声音传出来,愈发显得这个夜喧闹不已。

    古代忌讳多,纪墨年轻力壮是不好进人家屋子的,只能在外头看着窗纸上的身影变动,等到纪三姐喊道:“你这是要打死人啊!”

    他才大概明白杨枭是回去打媳妇去了,家暴可不是好事儿,他忙在外头喝止,没想到杨枭还真的停了手。

    扭头出来在他面前的地上直接跪下,那一声响,听得纪墨骨头都疼了。

    “舅舅,你养我这么大,我是要孝顺你的,她不好,我打了她一顿,她若是再不听,我就把她休了,重新娶一个好的回来。”

    杨枭难得说这么一长串话,听得纪墨愣了愣,都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话里的意思。

    “打人是不对的。”纪墨说了一句,见杨枭没什么反应,又说,“你这样,反显得我是个挑拨小人了,”不等杨枭辩解,忙道,“两个屋子当初就隔了一段距离,刚好,加一堵墙吧,以后就是两个院子,你娘若愿意还住在这边儿,若是不愿意,你们再建个屋子,把她接过去就是了,你也成家立业了,知道道理的,不是什么都能用拳头解决的,以后太太平平过日子就是了。”

    纪墨本来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只是多出一个女人,家里头就多了多少事儿,他可不想看那年轻女人的白眼,凭什么啊!

    见纪墨态度坚决,杨枭也没说什么,晚饭都没吃就自己去砌墙,不久前建房子留下的还有一些砖块儿,他也不图多高,一晚上没睡,垒起来一道矮墙,把院子分了两半,幸好之前院子是扩过的,不然就更显小了。

    纪三姐去照顾了儿媳妇两天,因为杨枭的态度太硬了,因为怀孕有点儿飘的儿媳妇立马软了下来,老老实实地养了几天伤,没有四处挑事儿,纪三姐还住在原来那个靠近矮墙的屋,回来流着泪跟纪墨说:“都是我不好,光看她能干,哪里想到是这样的能干。”

    给自家揽小财没什么问题,但揽得完全不管亲戚关系,是非黑白,就是个大问题了。

    纪墨轻叹一声,也没说什么,想着王师傅那笑谈的“生辰八字”的说法,就在想,要不要试着弄一个这样的纸人试试。

    然而古代的生辰八字真的是个隐秘,知道的人都知道不能乱说,不知道的人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纪墨就算是个不知道的,他生而知之当然知道自己是哪天生的,却无法联系上这里的具体日子,于是又是个不知道。

    纪三姐也差不多,穷人家不讲究那么多,就是媒婆说亲,通常都是一句“好八字”一语带过,走流程也没那么细,真的去算八字,倒是富贵人家,更为看重这个,会用心记下。

    普通人,盘算吃喝都不够,谁还管八字好歹,而大部分八字,也着实没什么特色,让人记不住。

    时间一晃就到了生产的时候,纪三姐一大早就过去忙活了,直到晚上才生下一个小女孩儿,说是弱得猫崽子似的,可能养不活。

    纪墨估计,还是古代结婚早的过,自己还没发育好就生孩子,可不要连累孩子更弱些。

    不到满月,孩子就没了,小小的一个因没过年的缘故,不算成人,都不能被葬在正经的墓里头,杨枭晚上抱出去埋了,好歹还给了一个襁褓,不算是一无所有。

    纪墨知道一叹,院子隔开之后,耳边真是清净不少,再听不到那头的抱怨,只想着那小小女婴可怜,也不知是怎样想的,起意做起了纸人,写了那女婴的生辰八字烧成灰,混入黑色颜料之中,笔下慎重,轻轻两点,点在纸人的眼睛里,那一双画出来的眼,似乎刹那间便有一抹灵光划过… …

    【主线任务:扎纸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 (100/100)】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啊,这才第一阶段?难道还有第二阶段,第三阶段?”

    纪墨不由得讶然,这可难了,这都二十多年了吧,难道才学完第一阶段,一个扎纸人而已,难道我这么笨的吗?

    无论他怎样心生疑问,等候他的依旧是屏幕上几行字,在唯一的问题那里,似乎他不做出选择的话,就不会继续下去。

    早知道这个系统不那么智能的纪墨倒也没有失望,看了看自己粗糙得长了不少茧子的手,做竹篾子是个辛苦活,以前总被竹刺扎手,现在不了,技术纯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他的手上多了茧子。

    二十多年的变化,真的是很大的,蓦然回首,发现自己和当初已经判若两人。

    不能再待下去了,谁知道后面的第二阶段,甚至是第三阶段是怎样的,又要几个二十年,若是到死都学不完,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一个考试的机会。

    “考试及格的话,我就能够回去了吧?”

    纪墨问着,没有人回答,屏幕上依旧只有那几行字,简单依旧。

    但,这个念头就像是扎根在心里了一样,纪墨在心中想:“接受考试。”

    面前的虚拟屏幕上很快多了一行字:【请选择作品。】

    纪墨目光把屋子里扫了一圈儿,在面前这个纸人之后,也有几个纸人成双成对摆放着,都是别人定好的,还没取走,而… …想到就是面前这个纸人让自己补上了最后一点专业知识,这个纸人本来又是最高端的,纪墨目光一定,落在纸人身上。

    “就选择我面前的这个纸人。”

    他说着还有些担心,孤零零一个纸人,不知道能行不,若是不能行,他又去哪里再弄一个男童的生辰八字来,不说这事儿损不损阴德,反正,大概,也不是什么好意思,万一真的涉及到灵魂层面,似乎也挺亏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