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还要学?学什么?”

    下意识这样想了一下,纪墨正要问有没有回家项可选,就看到问题消失,出现了一行新的文字。

    【将于一日后离开当前世界,请妥善处理私人物品,禁止夹带。可选择继承人传承当前学习成果。因成绩过低,传承自动降级,不得传承与当前作品同等级作品。】

    文字之后就是一个鲜红的倒计时,最末端的数字几乎看不清,飞快地在变。

    “一天啊,这时间也太短了!”

    纪墨这样想着,却没急着起身,又把这一段文字看了一遍,这算是有系统以来的最长文字了,上面的内容也颇为丰富,让他联想到很多。

    第一句话还算简单,就是不允许携带任何物品离开,大概就是以死亡方式离开,如此一来,除了灵魂,什么都带不走。

    第二句话也很好理解,算作是处理私人物品的一部分就可以了,学习成果也是很私人的嘛。

    第三句话就有点儿打脸了,什么叫成绩过低?纪墨脸都红了,及格这个成绩也是通过嘛!不是多一分万岁吗?虽然,虽然,虽然他以前从没考过这么低的成绩,但,这个… …

    他想到了那“五十年”和“一百年”的时间选项,莫不是时间越长越好,呃,也不是,而是作品留存的时间越长越好。

    “五十年”是及格,“一百年”是什么,七十分还是八十分,良好?

    这是从低分往高分考,若是他一开始就选择“一百年”,会不会直接就是失败?没有第二次选择的机会?很有可能啊!这样一想,他是在保证及格的同时试图得一个高分,同一件作品二次考试,没通过于是还是及格档次,嗯,说得通,大概就是这样。

    “一千年”应该就是一百分的意思,但,一千年往后似乎还能选是几个意思?莫不是并非百分制?还是说后面的算是附加分?

    系统的操作一点儿也不人性化,有的时候脑子一快,就过去了,就像刚才,他分明还没确定要继续学习什么技艺,想要回家来着,结果第一个念头太好奇了,竟然直接就确定了,这可真是 我坑我自己。

    “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家项。”

    纪墨有点儿忧虑。

    “纪墨,吃饭了。”

    纪三姐在外面喊,她现在跟着杨枭他们夫妻两个住在隔壁院子,每天会按时过来送饭。

    “哦,来了。”

    纪墨应了一声,顾不得收拾屋子,起身出去,反手把门带上了,不急着吃饭,先跟纪三姐说了见了杨枭,让他过来一趟,有事儿。

    纪三姐也没问具体什么事儿,只当是生意上的事儿。

    下午的时候,杨枭就过来了,纪墨跟他说了传承的事儿,现收徒弟多少有点儿来不及,身边儿就一个杨枭,也算是耳濡目染,扎纸人的工序其实并不复杂,这算是易学难精吧,杨枭那么聪明,这些年,应该看都看明白了。

    “以后这纸扎铺你要是继续就继续,不想干了就不干,这本书上是我这些年的学习总结,你若是想要做扎纸人的生意,照着书做也能做下来,上面我还添了一些简图… …”

    当年的灵魂画手,多少个纸人画下来,再加上对比例线条的基本概念,也不会太丑了,不说艺术性,起码还是能看清看懂的。

    “舅舅这是要做什么?”

    杨枭觉得不对劲儿,问了一句,怎么像是交代后事的?

    “别着急问,先听我说完,然后都记下来。”

    纪墨不让他问打断自己思路,继续道:“书我就写了这一本,也没时间写更多的,你若是有时间,就多看看,若是不想做这行,就把这书给寺里大师傅送去,让他留个纪念。我与他相识一场,一直得他照顾,也没什么能够回报他的,这扎纸的技艺,只盼人用不到才是喜事… …”

    说着说着,不自觉就开始回忆往昔,懵懵懂懂来到这个世界,稀里糊涂拜了师父,李大爷是个好师父,对自己真的很不错,纪家也很好,他们是真的为了自己的生路在谋划,贫家如此,却不料那次一别,竟是再也不能相见了。

    “人生有幸,还能遇到三姐,我还记得靠山村的那个小土坡,那个院子的种种,却是再也不能回去了,等我死了,也不要埋了,与其烂在土里,莫若直接烧了干净,把那灰随意洒了,来年,许能多养几根杂草,艳了野花… …”

    “舅舅怎么说这等不吉利的话,舅舅这才多大岁数,无病无灾,怎么就至于 ”

    杨枭难得争辩起来,他如今身高体健,早就不是当初刚被捡回家来时的小柴火棍儿的模样了,站在门口拉过来的阴影都如黑云压顶,颇有威慑力,高声的时候,更如雷吼一样。

    听得这边儿动静,纪三姐连忙奔过来,先把自家儿子推搡了一把,瞪他:“怎么跟你舅舅说话呐。”

    杨枭憋得眼圈儿微红,又不肯认错,干脆别过头不看人。

    “没什么,是我说的话让孩子难受了。”

    纪墨没想惊动纪三姐的,但既然人过来了,话又说到此处了,不交代一声似乎也不太好。

    “适才我得了一个梦,已知寿数,当在明日。身后事,本来没想这么早说,既然如此,便早些告诉你们。”

    纪墨看向纪三姐,微笑道:“三姐,这些年,总是麻烦你很多,以后这院子交给三姐,三姐莫要怪我不疼杨枭,他年轻力壮,也有了个小院儿,将来如何还要看自己,三姐把这院子留在手中,就是以后子孙不肖,也总有个安身之地,杨家庄的人我知道,都是好的,不至于再欺凌三姐,若是有个什么不好的,去寺里求大师傅帮忙,出家人,慈悲为怀,这许多年,总也有几分香火情,想来菩萨也乐于救苦救难… …”

    “四儿,你这是说什么?你怎么了,你别吓三姐,三姐胆子小,禁不起… …”纪三姐好久没有叫纪墨的小名了,如此一叫,纪墨本就在过去的情境之中还没走出,听得这一声竟是笑了:“我又想起小时三姐打我的情景了,那时候是再想不到还有今天的… …”

    回忆寥寥,乏善可陈,但此刻想来,竟连那时候的打都是透着亲的,纪墨脸上还带着淡淡的笑,继续跟杨枭嘱咐:“我桌上那个女纸人,只得一个,是我最后所作,也是遗作了,你记得卖个高价给李家 ”

    想到考试时候所见五十年后和一百年后的事情,虽所知不多,却也知道些未来事了,“世事变幻,沧海桑田,李家大运五十年,繁花着锦,烈火烹油,不到百年便归于尘土,你若有心,能借纸人结一个善缘,适机而退,给家里赚些钱财就是了,莫要把自己陷进去。”

    纪墨也不知道自己这话算不算泄露天机,但既然知道了,不说两句,似乎连个显摆的地方都没有,又憋得慌,说出来了,见到两人一脸不解,他也不再继续,记下了就是个缘分,记不下也罢了,穷人乍富,也未必是好事。

    说完这些,饭已经凉了,纪三姐重新在这边儿开灶做了饭,纪墨认真吃了,他还不知道自己下一顿会在哪里,想再要说什么,又觉得似乎已经够了,最后也就叮嘱了杨枭和纪三姐,让他们记得给李大爷和王师傅上坟。

    “若能,便把这门手艺传下去,若不行,也罢了。”

    纪墨带着杨枭收拾好了屋子里的一切,收拾到哪个有用的也会跟他说两句,忙活了大半夜,快天明的时候,纪墨才躺在床上,睡了。

    这一睡,就再没醒过来。

    第21章

    纪墨的突然病逝在杨家庄算是个大事儿,当年李大爷带着纪墨来村子里落脚,也是经过了一些磕磕绊绊的,可后来,他们师徒两个都是老实人,没做什么不本分的事情,纪墨的品行更是赢得了孝子的名声,连带着他们这个普普通通的杨家庄也在附近出了名,一说都知道是那个出了被县太爷夸奖过的孝子的村子。

    那个时候,以此为荣的杨家庄人早就忘了纪墨其实还是个外来户,都当自家的孩子一样看待。

    后来纪墨又寻回来了自家姐姐,还把姐姐的弟弟当亲生的抚养,把这孩子送去学习,养着他出息,连自己成家都顾不得。

    村子里不知道多少人都私下里说是纪墨的姐姐拖累了他,不知道有多少人暗自惋惜,然而,纪墨人前人后,从没说过他姐姐一句不好的,连那个孩子,也疼爱犹如亲生。

    这都是近在眼前的事情,远一点儿的,就是那王庄王师傅的事情,大家也都是听说过的,若不是纪墨,那王师傅怕是早就熬不过那场大病了,这一对儿忘年交,传出去谁不翘着大拇指夸赞呐,是个有情有义的。

    纪墨那样年轻,一辈子本来还有很长,也许未来的哪一天,他的作为就对不上这份名声了,人们也不会再这样念着他,但,他死得太早了,让这份名声愈发纯白无瑕。

    古人都讲究盖棺定论,纪墨去了,他的这一生也画上了一个还算圆满的句号。

    杨家庄的人都来参加了纪墨的葬礼,连寺里的大和尚,接到消息之后也亲自过来念了一段往生经,希望纪墨来世去个好人家。

    “本来以为我是要走在前头的,哪里想到……”

    大和尚面对杨枭轻叹,杨枭好歹也曾做过几年的俗家弟子,比之旁人要亲近一些,他便问到纪墨临终之事,杨枭在外人面前还有几分伶俐口舌,面对这等亲近之人,立马拙嘴笨舌,还不如外间的纪三姐哭喊声中说出的那些更为动人。

    纪三姐没什么文化,对纪墨之前说的那些“五十年”“一百年”什么的,都没怎么记得,哀嚎大哭声之中夹杂着怨骂,却是说纪墨梦中看了天机,损了寿数,这才无疾而终。

    年纪轻轻,无疾而终,本来就有着某种神秘色彩,在经过了纪三姐的理解转达之后,“梦而知寿”的说法传出去,愈发让纪墨这个普通的扎纸匠有了几分声名广播,不知不觉,就有了纸人纪的名声,也是流传的时候为了方便好说而来。

    说来也是可笑,纪墨生前所做纸人繁多,价钱并不如何高,倒是死了之后,有人引以为奇,大老远特地来买他生前制作的纸人。

    其中有一位就姓李,行商出身,正是听闻纸人纪好大名声,这才从外地而来,特要买一对儿纸人,为老太爷陪葬。

    “也是赶巧了,正好家中办事儿,听了这名声,总也希望老爷子在地下也有个好使唤的伴着,这孝子做出来的纸人,想必也懂得个孝顺之意,能让老爷子地下顺心,就最好了。”

    李家的下人极会说话,面对刚刚办过丧事的众人,一番话说得不得不让人感慨是一桩缘分了,纸人不比别的,本来就不能收藏,买了只能自用,还要马上用,若是不正赶上了,哪家会要这个呢?

    另两家本是预备棺木一样想着稍稍提前准备一二,碰上这等正刚好要用的,就不好争了。

    李家给的价钱本来就高,看着周围人侧目,那下人脸上就有些傲然之色,显然对自家的财大气粗很有体会,也乐于展现出来让旁人体会一二。

    正在室内说话的大和尚和杨枭听到动静走出去,看到的就是这一幕,车马停在院外,那穿戴比大部分村民还显整齐的年轻下人,站在车马之前,连院门都不进,在外头就已经财大欺人,叫出价钱来让旁人望而却步了。

    大和尚本能地皱眉,不是太喜欢这种人,却也只是念了一声“阿弥陀佛”,慈眉善目,全无他话。

    “你说你家姓李?”

    杨枭问了一声。

    “是,正是李家。”

    下人挺起了胸膛,一身黑衣颇显精神。

    被围在一众妇女中间的纪三姐全无主意,哭红了的眼抬起,看向儿子,杨枭不负所望,直接同意了这桩买卖。

    钱货两讫,那李家下人把临时凑出来的一对儿纸人小心搬上了马车,还赞了一句:“看着的确是精致!”

    杨枭接过钱袋,数都没数,看着那马车远去,在院中一片嗡嗡声中,又把大和尚请入室内,说了纪墨临终之言,算是解释了刚才那“见钱眼开”的迫切积极。

    大和尚闻言,沉吟不语,又为纪墨念了一段经文,这才离开。

    当天晚上,杨枭悄悄带着锄头去挖开了纪墨的坟,悄然点火,如他心愿烧做一片灰尘,也不另外扬洒,重新填了坟头,又加了几捧土作罢。

    纪三姐在家中焦急等着,看到杨枭回来冲他点头,这才松了一口气:“你这个舅舅,真是个脑子不清楚的,这是什么仇什么怨,非要人把他烧成了灰,莫不是前世仇家非要害了自家名声,弄的这一出,这叫什么事儿啊,好像我这个姐姐真是个恶人似的……”

    她嘀嘀咕咕,杨枭却不耐听,幼时就是总听她这些话,他分不清真假,这才误会了舅舅,还引人……

    “今儿我在这边儿歇着。”

    送走了纪三姐,关上院门,杨枭拎起刚刚放在一边儿的锄头,又去后院翻地,从地下挖出一个坏损了的木箱子来,拨开浮土打开箱子,能够看到那破裂的陶瓷盒儿,曾经盛放的颜料都已经枯了。

    他那时候小,分不清好歹,只想着为母亲出气,借了流氓无赖的手,放出消息让他们抢了舅舅,那些钱是再也找不回来了,倒是这个箱子,他们看不上随手丢了,却让杨枭捡了回来,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思,悄悄埋在地里藏了起来。

    这么多年,竟是一直没人发现。

    那两个流氓无赖恐怕不会去想自己听到的那只言片语是从何而来,也不会深究其中秘密,被打的那个,也从没这样想过,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杨枭自己,他,欠舅舅的。

    把箱子挖出来,修整好,杨枭准备以后就用这个箱子了,只把那一个当做留念,将来,若是有了徒弟,直接给了徒弟也好,却要找一个品行好的徒弟,不能收如自己这样的白眼狼。

    盘算着日后的事情,这一夜,杨枭竟睡得很是安稳。

    不几日,寺里头就有僧人云游,路上遇到那李家纸人,与之说了一番话,那话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但后来就有了传说,说李家五十年大运云云。

    这话一出,还真是不少波折,有人希望沾点儿运气,有人想着夺走运气,一并被传扬的竟然还有纸人纪的名声,因为他那神奇的“梦而知寿”,更有一说是那“五十年大运”的说法也是从这里传出,正是那夺了寿数的天机。

    古人不少迷信于此,还真有一位大才,听闻这样的说法,专门去找那李家看一看,不知是为破除迷信,还是到此一游,总之最后收了李家一个小儿为弟子,盛赞其为神童。

    日光晦暗,明月无期,草蛇欲动,当有神异。

    杨枭知道这些的时候,李家已经成为响当当的人家了,那个时候,杨枭又添了一个儿子,另收了一个弟子,听闻这些,只是微怔。

    “师父,我听说那话还是从咱们这里传出去的?”

    徒弟就是杨家庄的人,知根知底,父母亲族,都在杨枭眼皮子底下,徒弟家中人不少,他自己排行小四,上下不着的,收为弟子之后,倒是跟他这个当师父的更亲近些,常有赖着不走就在这里住的意思,只为了能独得一个房间。

    “你听谁说的?”杨枭问完,看到徒弟冲着院墙努嘴,当下明了,不是自家老娘,就是那个不省心的媳妇又碎嘴了。

    他抬手摸摸徒弟的头顶,让他继续学着画样子,“别信这些,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

    这边儿的风水少,就是灾荒年间都不见少粮食,只官府的税一年比一年重了,好在家中粮食全靠买,也无需担心这么多,杨枭是不准备买地的,一年耕种辛苦,到头来还不够几口吃的。

    纪三姐为这个骂了他好多回,说他学了舅舅的孤拐性子,不讨喜。

    但,要讨喜做什么呢?杨枭还记得小时候讨饭的起因,不过就是因为纪三姐受不了辛苦赚钱的苦罢了,这种根子上的懒,也是一脉相承了。

    其后五十年,果然纷纷扰扰,不知道哪一路先竖起了反旗,之后便是天下群雄四起,被征兵的时候拖家带口逃到山里面,跟虎狼比邻而居,时候好了又跑出来安家,来来回回,于百姓也就是如此了。

    杨枭曾带着家人托庇寺庙之中,于那位大和尚也多了些体谅,当年对方为了寺庙名声故意搭上李家,也是能够理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