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闷应下,纪墨低头,经济不独立,说什么都没用,想什么也白搭,的确是要好好学习才行,什么天子剑,考试的时候再说吧,最重要的是学成之后能够做出一柄值钱的剑,换得钱来,起码先搬个家吧。

    有了纪姑姑的劝说,心中似就少了些负累,纪墨别扭了两天,却也渐渐适应了,不然还能怎样,活活被憋死不成,该怎样还是怎样吧,他们怎样,大抵都是变不了这个天的。

    视线回转到眼前,矿石的学习已经差不多了,具体的调剂配比是铸剑术的精华所在,他还太小,知道了也不能上手做,孔师傅便跳过了这一环节,大致说了一下后面的熔炼方法。

    为了方便纪墨了解学习,孔师傅还当着他的面开始铸剑,选了六种矿石称量之后,分先后顺序投入竖炉之中,带着纪墨站在高梯之上,让他观察那焰色。

    “不同的矿石配比会有不同的焰色,具体需要一一分辨……”

    说着,孔师傅就给纪墨现场讲解,下头的火焰冉冉而上,明知道离得还远,但那种热度似乎已经先一步升上来,让脸都微微发烫,看过去的时候久了,也能看朱成碧,视线所及之处,似乎都是绿色,再难分辨其他颜色了。

    纪墨揉了揉眼睛,继续认真观看,偶尔会有一些黑浊之气冒上来,让人不得不避一避那烟气,再想到某些矿石之中的杂质也许会燃烧有毒,他又捂住了鼻子,一副很嫌弃的样子。

    孔师傅看得想笑,也笑了,朗声而笑,完全不在乎会吸入这样的烟气,又或者,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日常就是在这些烟气之中,如今看到了,闻到了,反而觉得亲切。

    “以后你要闻得还多呐,高明的铸剑师,甚至可以不必看焰色,从烟气的味道上就能闻出来,该添什么,该减什么,你还有得学呐。”

    孔师傅笑呵呵说。

    “师父也能如此吗?”纪墨眨眨眼,很是好奇,这听起来有点儿神乎其技了啊!

    不去看,光是闻?烟火气,难道不都是一个味道的吗?

    矿石又不是香料,难道能够有什么巨大的差别吗?

    “呵……”笑声打了个磕绊,孔师傅摸着扎扎的胡子,轻咳了一声,说,“我嘛,大部分还是能够分辨的。”

    这话说得太虚了,纪墨都听出来对方在心虚了,很想“嘘”一声,因为是师父才忍了。

    “师父知道有谁能够如此吗?”

    纪墨追问,很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这样的神人。

    这一问,孔师傅不由叹气,看向纪墨的眼神儿都透着些可惜,摸了摸他的头,他的手上粗糙,还有些矿粉在上,这一摸,许多都落到纪墨眼前,他垂了下眼帘,听得头顶上的声音低沉,透着些感伤。

    “纪家,你们纪家就有不少人能做到如此,当年我登门求教,就曾亲眼所见,惊为天人。”

    孔师傅话匣子打开,说起当年求教的种种,半点儿不觉得以他这样的身份,曾经求教于人会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反而把当年所有历历在目。

    孔氏的铸剑术发于微末,可以说是从铁匠铺子起身的,比起那些代代流传下来的铸剑世家,自然有所不同,不说矿石配比这等铸剑术精华所在,就是熔炼的火候,浇灌的技巧,修治的工艺,开刃的讲究……方方面面,孔氏上一辈子才慢慢摸索出来的办法,自然不能与纪家相比。

    “纪家的铸剑术,已经融于血脉之中了,你是纪家的子孙,将来,你的铸剑术,必然更好。”

    孔师傅一番话毕,蒲扇似的大手拍着纪墨的肩膀,很有力道,沉重的压力也随之打入了纪墨心底。

    比起“融于血脉”什么的,纪墨更加相信耳濡目染,又或者是长久的技艺写入了基因之中,让下一代都为此领先旁人一步,但若是以后不接触,大概也就渐渐遗忘了。

    老实讲,对这个世界动不动多少代的世家,纪墨总有一种疑惑在,古代难道不应该是战乱频繁,或者天灾人祸,盛世若有百年,必有十年,甚至几十年的战乱纷繁吗?

    所谓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什么的,怎么这里的世家就能动辄十几代呢?一代人,就算以四十岁算,十代也有四百年了,四百年的盛世,又或者称不上盛世,只是平凡之世,这个皇朝也有些太长久了。

    这里面似乎有什么问题在,又或者是他所不知道的规则在,纪墨默默记下,没有贸贸然提问,他无法解释自己对古代的印象源自哪里,从没经历过战乱的人,非要说古代战乱多,这不是很奇怪吗?

    牢牢守着穿越的秘密,纪墨觉得自己还可以更沉稳一点儿。

    沉稳的纪墨晚上跟纪姑姑聊天的时候就忍不住问起了纪家的历史来,说起了被孔师傅推崇备至的话,让纪姑姑也起了怀念,把那从未与人说过的事情一点点描述出来,补充着纪墨对世界的认知。

    第29章

    赵先生的课程渐渐走到了历史的部分,这部分简直就像是神话史,如同“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一样,连王朝都要给个出身,更不要说各种各样的王了,英明神武的是天上的某位神明投胎转世而成,暴虐残戾的,同样可以是神明,不过是恶神投身而来。

    神明化身的战场在人类的历史之中留下若干痕迹,然后再由贤明的注定要辅佐英主的大臣现世,帮助自家英主成为天下共主,也就是王,天子,其后,天子手下的若干诸侯文臣武将,就会对应天上星宿,成为神明在人间的代言人。

    细细列举一下,发现竟然还有一二重复来到人世间的神明,纪墨满脑袋的黑线,这就好像说状元就是文曲星下凡一样,不想想状元多少年一个,文曲星天天下凡也是分身乏术啊!

    好吧,年轻英俊的状元才是文曲星下凡,年老的或者相貌不那么值得称赞的,就算普通吧。

    这种划分还真是直接啊!

    把神明和凡间挂钩,好处还是有的,比如说世家大族之中,各自都有自家的图腾和代表物,这让纪墨想到了西方中世纪时候比较盛行的图章,盖在尚未凝固的火漆之上,冷却之后留下鲜明清晰的能够代表家族的图案。

    如同每个人的私人小印,不同的是代表家族的罢了。

    这一点在铸剑师家族上格外明显,他们所铸造的每一把剑,看似只有一个花纹留在剑茎之上,其实那个花纹是家族花纹并个人花纹的嵌套,懂行的人看过花纹就知道剑是哪个家族的谁做的,如果是有名的人,这种花纹也会格外有名,有名到会有一些仿品出现。

    曾经的纪家就是其中的翘楚,纪家每年所出的剑并不多,一把好剑,从孔师傅那里学得的知识告诉纪墨,从选材到铸造,往往不是一年时间能够完成,这里面还有一个隐含的限制,就是祭剑。

    祭剑也是铸造名剑必有的一个步骤,之前孔师傅讲解的时候略略说过,唤醒了纪墨的印象,如干将莫邪那等剑,似乎是夫妻投入火炉之中炼成的,原理是什么且不说,孔师傅所传授的祭剑不会也用相同的方法吧。

    现在,这个世界,可是有奴隶的世界,看起来粗笨的丫鬟,其实并不是有着一定自主权的佣人,而是生死全由主人的奴隶。

    这天,纪墨去铸剑室早了一些,到了那里就看到往常几乎只有四个人 孔师傅和纪墨,丫鬟一个,仆役一个 的现场,多了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儿,他的头发是几乎能够露出头皮的寸头,身上的短打也格外简陋,胳膊腿都露在外面,发黑的皮肤像是常年浸染着墨色,见到人来,那灵活的眼珠子一转,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见过贵人!”

    被人大礼参拜的纪墨吓得倒退一步,左右看了看,才确定这个“贵人”指的就是自己。

    “你是谁,你这是做什么?”

    纪墨问着,往室内看了看,孔师傅从竖炉后面走出来,见状摆摆手,让纪墨无需在意,又踢了地上跪着的男孩儿一脚,让他起来。

    看向纪墨,对他道:“这是剑奴。既然你要开始学铸剑,就要有剑奴了。”

    上午才想到了“血肉祭剑”的可能,下午就多出一个剑奴,想不想歪都不成,纪墨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问,孔师傅对祭剑的事情就是一语带过,还没讲到,他这时候问,似乎就暴露了自己具有某部分不该拥有的知识。

    “剑奴是做什么用的?”

    想了想,纪墨还是问了。

    这的确是个没讲到的知识点,孔师傅没有细细回想,直接道:“这段时间,炉中熔炼,他就是看火候的。”见纪墨似有两分犹疑,孔师傅补充说,“不用太过理会,他会住在铸剑室里,你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他就是了。”

    好像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纪墨稍稍松了一口气,看向剑奴,又问孔师傅他的名字是什么。

    “既给了你,你重新取个名字就是了,我把他选出来,还没给名字。”孔师傅已经不在意了。

    纪墨又看向剑奴,对方站起来还是微微躬着身的,就好像是天生的跟班儿,明明个子比纪墨要高一些,却在这种躬身之下,给了纪墨一种做主人的感觉。

    “呃,你原来叫什么名字?”

    “小人排序三十,还请主人赐名。”

    剑奴很明白自己以后算是谁家的了,积极地希望讨好,态度略显谄媚。

    一张不难看的脸,游鱼一样的眼珠子,乱转的时候总有点儿不安分的感觉,纪墨看了看,想着“三十”这个名字也实在是不像个名字,便道:“那,你以后就叫‘白石’吧。”

    “白”与“黑”相反,反配肤色为姓,“石”与“十”同音,手上正捉起一块儿矿石的纪墨觉得这也算是应景了。

    “白石谢主人赐名。”

    剑奴白石格外机灵,立刻笑着讨好。

    纪墨没有太理会,看了孔师傅一眼对白石说:“你继续看着炉火吧。”

    这个时代似乎火温不太行,一烧就要好多天的样子,这个时间,纪墨也不是干等着的,还要跟着孔师傅继续矿石的课程学习。

    学习完成之后,白石会继续留守铸剑室中,看着炉火,纪墨则带着丫鬟回到小院儿之中。

    晚饭后,纪墨问起了纪姑姑关于剑奴的事情,纪姑姑愣了一下,道:“我竟是忘了这个,的确是要配上剑奴的,既然孔师傅已经给了,你就收着就是了,等你长大了,还要多配几个剑奴才够用。”

    “不就是看炉火吗?哪里用到许多?”

    纪墨故作天真地反问,他还是担心会不会跟祭剑有关。

    纪姑姑看了他一眼,似乎看穿了他那点儿小心思,说:“一个哪里够用,旁的不说,就说那些矿石的处理上,你难道一个人又要找矿石,又要自己把矿石磨成粉待用吗?还有看炉火,鼓风……铸剑室之中,多少事情,桩桩件件,难道都要靠你的双手才能做吗?若如此,怕是你五年都铸不出一柄剑来。”

    铸剑所用到的矿石不仅仅是铁矿,还有一些矿石是能够磨粉的,另外一些,需要事先熔炼,算是去除杂质的一个过程,纪墨现在的课程还没到这么复杂的地方,孔师傅有意把一个流程给他顺一遍,让他明白一个流程都有什么,大概是怎样的顺序,然后再从细处一点点展开讲解。

    这个思路,他给纪墨说过,纪墨也很能接受,听到纪姑姑如此说,呆了呆,啊,是啊,这可不是扎纸人,顶多就是竹篾子和纸,再加颜料就够了,就算是造纸,一个人也足够走一遍流程,自给自足了。

    铸的剑好不好,材料也很重要啊!

    现在铸剑室之中的那些矿石,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以后若要自己铸剑,肯定也是要自己找材料的,白手起家什么的,不是不行,就是时间精力肯定要分出很大一部分到别的事情上去。

    这样的话,本来就不一定能在有生之年达到某个程度,若是再分出时间精力……的确不妥当。

    想想看,扎纸人这样看起来很简单的技艺,他就需要二十多年才能完成,铸剑术这种技术含量更多的技艺,时间翻个倍,四十年的预算总是要有的,但若是这四十年的一半都要花在寻找矿石上去,这可真是要把人磨死了。

    不过,可能以剑留名更容易一点儿,毕竟不会如同纸人那样腐烂,说不定可以挑战一下一千年。

    也许可以统计一下这个世界已经有的名剑是多少年前的,然后估量一下自己的 呃,大概也不能估量什么吧,毕竟留名历史的不确定性也太多了,别人的经验撑死是自己的参考,也完全不能作为依据。

    “……姑姑说的是。”

    纪墨的心思想到铸剑上面,已经忘了之前的想法,太远的事情,早早担心也没什么必要,又听纪姑姑说起一些名剑的种种,不是那种跟名剑有关的故事,也会涉及,但主要的还是纪姑姑曾经亲眼见过的一些名剑,主要是纪家铸造的名剑,它的锋利程度和某种特质,这些也会成为纪墨专业知识的一部分,成为他日后铸剑的某种参考。

    因为纪墨还没学完全部的矿石,纪姑姑也没把自己所知的调剂配比告诉他,以免乱了他的心思,只说一些让他增广见闻的事情,对铸剑更多了解。

    纪墨也很喜欢听这些,算是课外知识扩展,他觉得,无意之中,自己现在的课程安排似乎还挺科学合理的,起码纪姑姑晚上的这一堂课,很让他喜欢。

    若不是得了孔师傅的教导让他暂时放下了笔记,恐怕他还要给自己拖堂一下,把纪姑姑所讲的,还有白日孔师傅所讲的都记下来,如今也只能在睡梦之中脑中记忆了。

    似乎因为真的用了心的缘故,抛弃笔记的心思之后,反而能够专注地在脑中反复回忆学过的知识,纪墨的学习进展很快,这一炉合金熔炼成液态的时候,他的矿石学习也完成了。

    第30章

    金属熔炼成液体,并不是纯然的红色,倒像是泛着红色的金黄色,被引导而出的时候,如流动的晨曦,有一种夺目的光彩,然而看久了,眼中似乎就会出现黑点一样,随着那明艳美丽的液体落入准备好的泥范之中,似将那不可触及的曦光都拥入了怀中。

    泥范是熔炼前孔师傅提前准备的,因为要放入窑中开火烘干,还要先一步修整,预先把准备呈现在剑体之上的花纹和铭文都镂刻出阴阳相反的纹路来,这是一个细致的活儿,也需要耗费一些时间,为了不影响给纪墨演示的流程,这部分他就是略略说过,并未在纪墨面前完成这一步。

    只在讲解的时候,让纪墨认真观察过,同时说了一些制范的要点,这部分,对铸剑也很重要,但显然比不上调剂熔炼,孔师傅是个爱讲重点的,就先把这部分略过去了。

    浇灌这一步就更为简单了,只需要把金属溶液引入剑范之中,满足剑范所需,等其冷却凝固,剑体就基本成形了。

    “这一步看似简单,最重要的却是一气呵成,浇灌中间不能停顿……”

    孔师傅讲解这里的时候面色严肃,显然,很多人对铸剑流程之中的这一步都不会太过重视,然而,他们放过的细节反而是孔师傅格外注重的。

    温度差别之下,冷却也会有差别,如果浇灌的时候多有停顿,就会形成一些看不出来的层次感,因为金属溶液还是滚烫的,这种层次感并不会太明显,但在使用的过程中,可能就会显现出来。

    如果是王剑,文剑,可能还不是太紧要,他们使用剑的频次相较于武剑会很少,强度也会弱很多,这种问题不容易暴露出来,但若是战场之上,若有一个武将,或者是一些人,频繁攻击这把剑的某个部位,就会在震荡之中让这种本来已经被深深埋藏的层次感暴露出来,剑体碎裂。

    孔师傅所做更多的就是武剑,于是对这种小细节的问题格外重视。

    纪墨一脸郑重,连连点头,就算他夸口说自己要做天子剑,却也没准备做华而不实的那种,若要千年万年地保存下去,质量还是很重要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名剑,断掉了,断在历史当中了,就没有一点儿用处,也不会再留名千古了。

    见到纪墨态度认真,孔师傅心里先松了一口气,他就怕纪墨沉湎在纪家以前的荣耀之中,还没灌进多少水,就直接晃荡起来了。

    几岁的孩子,学铸剑,若是纪家还在,在那种环境之中,他不学这个才是奇怪,但现在,到底不一样了。

    当初的纪家已经如流云而散,剩下的这个遗孤,若说还有什么家学渊源,只能是柳家那位足不出户的夫人了,然而女流之辈,到底学到了多少,很难说。

    纪家因铸剑而得罪天子,最终自焚而亡,剩下的那位夫人又对铸剑还抱有多少期望?期望,还是仇恨?

    这种环境之下,在这位夫人身边成长的纪墨,就算他是纪家遗孤,也未必能够坚持纪家对铸剑的坚持,他,太小了,小到还没认识太多,对未来,还没有一个准确的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