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辛猛地站起来,他的身量高,帐篷里空间有限,当下就有了一道阴影似的,看着他风一样跑出去,阿列也不放心,嚷嚷着:“谁敢打我家的小子!”跟着也跑出去了。

    一同吃肉的几个汉子也跟着来了意思,冬日本来就没事儿干,能有个热闹看也是好的,当下就有人跟着出去了。

    还有的说:“阿列也真是想要儿子了,这么紧张。”

    “谁让他娶了个不能生的呢?”

    大笑中,更多的人凑了过去,准备看个究竟。

    一众人围过来的时候,被围在中间的纪墨还有些摸不着头脑,突然扑过来的老头是做什么的啊!怎么……

    被磕头求的时候,纪墨才弄明白他认错人了,讲道理,他哪里像是族长的儿子啊,摸了摸自己的羊皮帽子,纪墨很想好好分辨两句,然而这老头都不听的,执拗地求他。

    不知不觉身边儿围了一堆人,纪墨都没留意到,他被那老头扯着衣服,动弹不得地分辨不清楚,想要求救的时候,才发现什么时候自己都成了人群焦点了?

    “哥!”

    抬眼看到跑过来的纪辛,纪墨立刻亮了双眼,高呼一声,努力挣脱着抬手,活像是一个不想被打的小沙包在求救。

    纪辛跑过来不由分说就把纪墨抢到怀里,他的力气总还是比一个老头大的,纪墨的马甲被拉开了,但也挣脱出来了,被纪辛抱着,他怒斥着那老头:“你要对我弟弟做什么?”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的孙子,求求你们,你们救他,我做什么都行的,他也行,他能干活,他给你们当奴隶,他活着当奴隶,肯定比死了好的,救救他吧,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

    老头沟壑纵横的脸上早就看不清楚五官的感觉,哭着磕头求救,满头的白发如疯子那样有些张扬着,在寒风之中凌乱枯槁,还有些不知道什么的黑色痕迹粘在发上,看得人恶心。

    他的身上也沾了很多,像是从泥地之中打过滚儿似的。

    “发生什么事了?”

    前后脚到来的阿列听到这里也明白大约是认错人了,看了看周围问:“这是哪儿的奴隶?”

    他的朋友之中有认识的,说是某个小部族的奴隶,因为孙子生病了在求人,但如同孩子们看大人都差不多一样,这些大人看小孩儿,尤其是同龄的孩子,大抵也是差不多的。

    他认错了人,把纪墨当成了某个部族族长的儿子。

    这事儿,不大不小地,若是那族长的儿子知道有人眼瞎把其他人认作了自己,也不会高兴的,何况,这奴隶还不是自家部族的奴隶,求得着自己吗?

    也是病急乱投医了。

    “走开,你认错人了,这是我儿子!”

    阿列把纪辛怀中的纪墨扯出来,看了看没伤到,这才抱在怀里宣布,人们不太关注奴隶的事情,自然转移了一些注意力,他的朋友就笑道:“不是还说等两年吗?”

    “不等了,孩子都大了,我还没好好养呐。”

    阿列笑呵呵抱着纪墨掂了掂,像是在称重,跟他说:“阿爸带你回家,高兴不?”

    纪墨看了看纪辛,这是要高兴啊,还是不高兴?

    纪辛冲他点了点头,纪墨立刻点头说:“高兴!”

    中间这点儿小插曲,阿列完全没留意,抱着纪墨,带着纪辛,就往人群外面走,穿过人群,路过几个朋友的时候,还说:“明儿再聚,我先回家了。”

    纪墨被抱得很紧,他以为是阿列的劲儿没掌握好,体谅这个新手父亲,没挣扎,直到走出一段距离,阿列放松了,他这才觉得不对,看阿列的眼神儿有些疑惑,阿列笑着看了看他,小声说:“我的阿墨长得真好,都被当成族长的儿子了呐!”

    被贴了贴脸的纪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这件事其实还是有被迁怒的风险的,虽然是奴隶认错了人,但一个女奴生的父不详的孩子跟族长的儿子比肩,如果说父母都是族人的孩子比他们高一级,那族长的儿子,不管是大的还是小的,显然都要再高一级,这样被比较,肯定会让他们不高兴的吧。

    阿列这时候把他们带回去,也算是个补救措施了,起码越级得不是那么明显。

    想明白这些,纪墨心中叹息,谁说部族的人没心眼儿的,看着都是傻大个,可傻大个他不是真傻啊!

    或者说,等级观念这种东西简直是深入人心的,制度中的人很轻易就能察觉到其中的巨大风险,反倒是他,总是后知后觉。

    阿列的帐篷不大,他的父母早就去了,没留下什么家当,如果一定要说,就是给他娶了个妻子,为这个,他的妻子就算是不能生育,他也不会抛弃她,何况除了不能生育之外,他的妻子其他地方都挺好的。

    胖乎乎的妇人见到他们回来,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样,招呼着他们赶紧坐下喝口奶茶,对纪辛和纪墨像是早就熟识一样,同样热情地问候,见到纪墨的马甲敞开了,还给他脱下来换了个新的,那新的就在她手边儿,似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阿家,我本来说再过两年的……”阿列有些不好意思,别扭地接了奶茶杯子,先开口要解释。

    “过两年做什么,再过两年,孩子都大了,该不认我了。”阿家对纪辛倒罢了,招呼过后就不管了,倒是把纪墨抱在了身边儿,给他换了新衣,又亲手给他喂奶茶,“阿墨,以后我就是你阿娘了。”

    奶茶杯子遮住了小半张脸,眼珠子转着,看向纪辛,发现对方点头了,纪墨这才笑脸迎人:“阿娘 ”

    这甜甜的一声,真是加了蜜了,阿家立刻乐起来,露出了发黄的牙齿,一旁的阿列不满道:“阿墨,你还没叫阿爸呐。”

    “阿爸!”

    纪墨也不厚此薄彼,当下就叫了,果断干脆,声音清悦。

    阿列当下就笑起来,笑完了之后又把目光看向纪辛,纪辛叫“阿爸”没怎么迟疑,只有些生疏,叫“阿娘”的时候,声音就小了些了。

    “你们都是阿列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我会好好待你们。”阿家这话说得直爽,像是给纪辛吃了一颗定心丸,他的态度也稍微自然了些,不像是一开始那样拘谨了。

    冬日天黑得早,赶在天黑之前,阿家弄了些水给纪墨全身都擦洗了一遍,从里到外给他换了新衣,纪辛也有衣裳,不过是阿列的旧衣裳,随他擦洗不擦洗,阿家是不管的。

    作为关注焦点,纪墨却很有些不好意思,要不说么,小孩子就是没人权啊,他这里洗澡,他们看什么看,然而,帐篷就这么大,又不能把人赶出去吹冷风,何况纪墨还是被擦洗状态,唉,小孩儿啊,脸皮不厚可怎么活啊!

    裹在羊皮被阿家抱在怀中,纪墨这个夜晚睡得很安心,纪辛睡在阿列另一侧,听着他的呼噜声,心里有另外一种安定,之前跟纪母说的时候,还很是无所谓的样子,可真的认了这个爸,感觉还是不同了,好像才找到了家一样。

    比起纪辛的多愁善感,纪墨就真的很符合这个年龄段的样子了,真就是个孩子,睡得四仰八叉的,小脚丫子压在阿家的肚子上,很会找地方地蹭着温暖,睡到早上都没发觉有什么不对。

    旁边儿的阿列早起就被脚丫子蹬了,看看还熟睡的那个,看看给自己眼色的阿家,到嘴边儿的话又咽下去了,穿好衣服出去的时候顺手带上了纪辛,纪辛一出帐篷就跟他说:“弟弟睡得热了就爱蹬被子。”

    “没事儿,有劲儿!”

    阿列已经没了刚起床那点儿不痛快,看着眼前的儿子,又是喜滋滋的了,因为妻子生不出儿子,他也算是被嘲笑的对象之一,如今认回两个儿子,肯定也有人笑话他只能认女奴的儿子,却又跟之前没有不一样了。

    带着这种好心情,阿列把纪辛拉到朋友们中间,四处说话,广而告之。

    夫人帐篷之中,听到了这件事的夫人还特意看了纪母一眼,笑着跟她说:“阿列倒是个疼儿子的。”

    “少了总是稀罕的。”纪母并不因此倨傲,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夫人若有所思,一会儿才道,“你的话很有道理。”

    这阵子,夫人正头疼自己儿子的事情,正当龄的小子看上自己不喜欢的女孩儿,该怎么办?可能真的就是因为太少见所以稀罕吧。

    晚上,就有年轻女奴过来感谢纪母,纪母不肯接受,一句话也没说避开了,那女奴眼中的光,让人害怕。

    第54章

    “就这么把他带回来了?”

    纪辛看着面前灰扑扑的老头,正是昨日把纪墨拦下的那个,他的额头还红肿着,似能看到昨日未曾擦去的血色,好些头发打结,形容枯槁地出现在几人面前,眼中一片灰茫茫的,似再没了生机。

    “也没办法啊!”

    坐在阿列肩上的纪墨有些无奈,说起来这老头求人也是怪,他没有求自己所在部族的族长或族长儿子,而是求了其他部族族长的儿子,这些部族的族长之间看起来有说有笑一起喝酒吃肉的,可关系上,还真不能说一点儿都没矛盾。

    任何时候,这种越级,甚至是跨圈的求恳都显得可笑且容易触怒原籍领导,他之前所在那个部族的族长把人带出来,给了老头本来要求恳的那个部族的族长,还嘲笑对方一句老头把女奴之子认成了他的儿子什么的。

    那族长下不来台,幸好当时还有本族的族长在,不想惹祸上身,说了纪墨其实是族人的孩子什么的,哪个部族之中都不乏女奴生的儿子被认回家中的事情,一旦认回了,不管是谁生的,总是看孩子的父辈的。

    如此一来,那族长也不好再说什么,总不能直接嘲讽人家的族人怎样怎样吧,干脆一推手,就把这老头给了他们族长。

    一个疯老头,看起来也半死不活的,他们的族长压根儿没有要的意思,又觉得这事儿好笑,可能也存着点儿隐晦的看热闹的心,直接叫了阿列过去,把老头给了他,还让他谢谢那位族长,算是揭过此事,却也让这件事成为一段时间的谈资。

    阿列有什么办法呢?只能收下了,还要谢谢对方的慷慨什么的,因为一般男奴都是部族之中共有的,几乎不存在私奴。

    奴隶在部族之中的升迁路,那些没有一技之长的,只能凭借勇猛来立功,立功了就能成为战奴,比一般的奴隶待遇要好一些。若是被赏赐给哪个族人,还能跟着对方一起住帐篷什么的,算是其私有的了,以后待遇好坏,也看那个族人了,若是对方水涨船高,战奴自然也会更好,跟着的时间久了,说不定也能成为老管家一样的世奴,负责一些家中杂事儿,被对方的儿子女儿叫声叔伯之类的,受到些许尊敬。

    部族之中,也是存在这样的世奴的,阿列带回了这个老头,想着的就是让对方成为这样的管家的。

    把自己的安排说了,纪辛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听起来还行吧,对方年龄大,若是没什么坏心眼儿,他稍微尊重一下也不妨事儿。

    纪墨更是没什么好置疑的,他自己连那些奴隶的升迁路都没搞清楚呐,也不乱出主意,他已经发现了,阿列是个好人,这样的人,没必要使什么坏心磋磨人,不必他多可怜那老头。

    带着人回到帐篷前,纪墨被阿列从肩上放下来,蹬蹬蹬跑进去,见到阿家亲亲热热地叫了一声“阿娘”,阿家脸上立刻就笑开了花,招着手把纪墨叫过去,搂在怀里,摸摸他的小脸蛋,问着外面冷不冷,新衣服暖不暖之类的话。

    这种被人关心的感觉很让纪墨受用,脑子里哪里还想着那老头,立刻答起话来,口舌伶俐,听着就让人欢喜。

    阿列在帐篷门口踟蹰了一下,走进来,嘿嘿赔笑着,说了族长给了个老头的事儿,又让人站在门口,让阿家看了看。

    大概知道怎么回事儿的阿家也没责怪阿列和纪墨,说:“你想的不错,咱们就这么安排着吧,对了,他不是为他孙子求医的吗?他孙子呢?”

    阿家心思细,想的多些,不是那边儿故意扣着人,要做什么坏事儿吧。

    阿列挠挠后脑勺,嘿嘿两声:“我没问,应该还在那边儿吧?”

    阿家白了他一眼,这脑子!

    也是习惯了,心中可怜这老头,声音略柔和地问:“你孙子怎么样了?还在那里吗?”

    早在她提到对方孙子的时候,老头的眼珠子就再次转动起来,听到这里,忽而孩子一样,哇地咧嘴哭了,“死了,醒不过来了,死了,醒不过来了……”

    他哭得可怜,寒风之中,泪水还没流下,似就干涸,凝固在脸上,一道一道地,像是被刀刻出来了红痕一样。

    老头哭得伤心,不能自已,一旁看着的几人,却是表情不一。

    阿家露出同情的神色来,叹了一声:“真是个可怜人。”

    这样大的年龄了,指不定只有一个孙子,流落到这里成了奴隶,孙子又死了,还有什么活头?

    阿列没那么多想法,却也啧啧嘴,感觉有点儿丧气。

    纪辛皱着眉,觉得这种哭嚎听起来就让人不痛快,他这会儿心里还是高兴的时候呐,可不想听这个。

    纪墨同样是同情的,有点儿想要递纸巾,反应一下,自己连手帕都没有了,那就这么看着吗?好像也不能说什么了。

    “别哭了,也许你孙子是回到天上了呢?他一定是天上最亮的星,上天都舍不得他落到地上的。”

    绞尽脑汁,似乎也就能够这样安慰一下了,纪墨的声音清脆,带着点儿小孩子特有的尖,一下子就刺到鼓膜深处,落到了人心里去。

    可能是哭得失声,老头恰听到了这声音,看向了纪墨,跟自己孙子差不多大的年龄,被冻得微微发红的脸蛋看起来也很像是孙子发烧时候的样子,他的神色都恍惚了,像是看到自己的孙子在安慰自己一样。

    阿家见状也没多说什么,把纪墨往怀中搂了搂,就让阿列带着人去整理一下,凡是女子,总是看不得这般脏乱的。

    阿列也有些不情愿,但这人给了自家,自家也不可能单独为他准备小帐篷,再把人赶到羊圈里睡,又像是对族长不满似的,只能跟其他人家的私奴一样,安放在自己帐篷门边儿的位置,就当是压了一块儿石头挡风了。

    这样的人,若是把帐篷弄脏了怎么办?

    “行吧。”

    那点儿不情愿全挂在了脸上,阿列带着老头出去的时候还招呼了纪辛,让他去帮把手,万一这老头不听话什么的,也有个人拉着之类的,他的力气倒是够用,就是不乐意碰对方。

    面对一个把所有心里话都写在脸上的父亲,纪辛不知道是不是该感觉无奈的,他看了一眼纪墨,跟着出去了。

    这一出去就不光是给老头用雪球擦干净脸和头发的事情了,父子两个还拐去看了纪母。

    纪母见到他们两个站在一起等待自己的模样,微微眯起了眼,走出去跟阿列柔声说着话,听阿列说她给他生了两个好儿子的时候,也听对方如何评价儿子,夸奖是当然的,说纪辛的却多些,说纪墨的少。

    她就单独问了:“纪墨呢?他还小,是不是给你添乱了?”

    “没有,没有,乖着呐,阿家喜欢他,天冷都不让我带出来玩儿的。”

    阿列直白地说。

    女人之间的小心思,几乎一下子就明白了,纪母脸上浮现出欣慰的笑容来:“我就怕阿家不喜欢他,你们男人粗心,纪墨还小,总还是女人照顾更好些,说起来,我对不起这孩子,他长到现在,我都没去看过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