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却不同,纪家不仅给了他新衣,还给了他新帽,也是这等新棉布做的,阵脚细腻,远胜自己手工缝出来的纹路,一看就知道是纪母所为,这般的母亲,这般的母亲,怎能不让人又有些百味杂陈呢?

    第85章

    过冬前的事情还挺多的,前面几个世界,纪墨都没怎么享受过这种认真准备年节所需的热闹而产生的年味儿,这次倒是从头到尾感受了一遍,纪母作为一个家的灵魂人物,到底是跟糙老爷们儿不同的,一样样准备的时候还会跟围在身边儿的小儿子纪墨说一说这是因为什么。

    这个国家的年号之类的,可能不太那么容易打听到,不是日常话题,离老百姓太远,可在纪母说的话里,一些传说一些历史,隐约透露出来的东西让纪墨的神色颇为惊奇。

    不仅是因为第一次听到这些知识而产生的,还有因为这些知识之中透露出来的 这是一个新的世界。

    系统也太神通广大了吧!

    不仅能够让自己学习,还能不断地去一个个新的世界学习,简直……

    同样是古代,也不是说没有其他技艺者的,怎么就非要去一个新的世界才能学习另外一种技能呢?

    如果是在一个世界流转,也许几轮之后,自己也能成为大师一样的人物,而现在,得了,之前的知识都像是白学了。

    最要命的就是文字方面的知识了,从年画上看到几个简略文字,知道意思之后,纪墨明白了,他又要从头开始学文字了,如果有需要的话。

    经过了几个古代世界,他已经明白了这些技艺者的口口相传是怎样的意思,就好像当初学铸剑,他想要记录下来却被孔师傅阻止一样,有些东西流于纸面,本来就是又经历了一次加工,尤其是在学习过程中难免分心,不够专注,在古人看来就是大忌。

    更有这些技艺都不是通过简单说说就能学会的,比如说雕刻,师父说要怎样雕刻出这样一个形状来,你明白了,看懂了,但真正做的时候,你的凿子就一定会知道用怎样的力道来得到这样一个形状吗?

    纸上得来终觉浅,须知此事要躬行。

    任何技艺,都是如此,先听理论,再来实践,或者理论跟实践一起来,有的时候希望形成的记忆甚至不是脑子里的那些,而是身体的各个部位,记下的要刻画一条线条该用怎样的力,该用哪里使力。

    这些,就像是必须要锻炼才能被记入肌肉记忆里一样,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年年的磨炼,把这种“经验”写入了身体的记忆之中,成为以后举重若轻的根本。

    想要做出好的作品,就要先把自己放在炉火之中锤炼,一次又一次,把那些关于技艺的所有,都熔炼入身体之中,不仅是脑子里,还有手上,力上,这才能够用出来,真正成为自己的技艺。

    换了一个世界,上一个世界所学的种种不会消失,还在,而那种以为厌倦了的喜欢,在重新拿起工具雕刻出自己想要得到的形状之后,也会成为一种重温的欣喜,仅次于失而复得的喜悦了。

    持续对一样技艺的学习过程也许枯燥,也许乏味,也许让人感觉疲惫不堪,但在之后,看到成品的时候,所有的一切都有所值,包括之前在曹木面前依靠上个世界所学的伪装成天才的那种暗爽,也是只有自己知道。

    这就如现在从事的这些年前的准备工作,无论是收拾肉方便贮藏,还是提前准备一些工序繁杂的食物,以及打扫房间,换置新的物品……一桩桩,一件件,都在预示着一种期待,而这种期待的顶点就是过年的那一刻了。

    如果实被收获,当过年的那一刻真正来临,没有春晚,没有烟花,只是简简单单地围桌吃饭,闲话田园,都让人有一种难言的欢欣。

    获得本就美好,付出努力之后的获得更带着嘉奖的愉悦,增添了美好的幸福感。

    在饭桌上,纪父表达了对新的一年的展望,希望新的一年越过越好。纪母的目光落在两个儿子的身上,说了长子即将到来的婚事,就在春日里,过完年很快就是了。

    第二件事则说到了纪墨,纪大郎成亲之后,肯定不能再天天去岑木匠家里,本来他在那里就是混日子多过学习,做出来的东西,不管好坏,只要用了岑家的木料,都是岑家的东西,纪墨的小饭盒,还是纪父找了木材,纪大郎回家做了,这才能够留在家里。

    便是如此,岑木匠看着好用,后来让纪大郎在他那里做了几个,他自己上了雕花,之后就送去卖了。

    在镇子上看到的时候,纪母都要气炸了,这可真是太令人恶心了,关键是人家的理由还是帮着纪大郎扬名什么的,其实能扬什么,纪大郎以后也不做木匠,再有,人家说起来都是岑木匠家的学徒做的,他的学徒可是不少呐,谁知道是谁啊,到底还是落在了岑木匠头上。

    “好了好了,大过年的,不要说这些,不是说着三郎吗?”纪父听着话头不对,连忙把话转过来。

    纪母这才想起过年要高兴,脸上重新露出笑容来:“好,三郎,明年你大哥就不会往岑木匠家去了,你也别去邻村曹木那里了,能学个什么,成天跟着混日子,不如在家里,你要是喜欢,让大郎教你点儿木匠活,若是不喜欢,就让你嫂子陪你玩儿。”

    纪家人口简单,也没那么多繁杂的关系,纪母是准备做个好婆婆的,她当年嫁进来就没被婆婆苛责过,自然也不准备怎样收拾儿媳妇,如此,儿媳妇陪小儿子玩儿什么的,不也挺好,多了个看孩子的。

    她这里安排得头头是道,纪大郎听到娶亲之事就红了脸,这会儿听着也没什么不好的,连连点头,恨不得直接给未来妻子保证了。

    纪墨犹如被晴天霹雳打了一样,张着嘴看着纪母:“娘,我还要跟师父学,师父教了我好多的,师父对我好……”

    “好什么啊好,就是哄咱家的饭。”

    纪母嘀咕一句,到底不想让儿子听了这些,万一口松传出去也不好,没再继续说,摆摆手就揭过了这个话题,算是说定了。

    再次体会到年龄小没人权这条,纪墨还想争辩什么,看着一家人高兴的样子,扁了扁嘴,默默低头吃东西了。

    纪父是个细心的,看到纪母喝多了就让她去休息,这边儿抱着小儿子在怀里,耐心问他:“为什么要跟着曹木学?你就那么喜欢曹木?”

    一边问还一边想,曹木到底哪里好了?竟是把小儿子都哄得离心了,有这本事,他早点儿娶媳妇啊,说不定还能生个像自家这般聪明的小儿子。

    纪墨这次没有同龄的兄弟对比,很多事情都是照着以前的经验来,然而他以前跟同龄小孩儿相处得也不算太多,如此一来,很多地方,表现得在纪父看来就是很聪明了。

    本来作为备胎的小儿子就很容易让人欢喜,又是这般聪明,愈发成了心头好,若是真要跟大儿子较劲儿,纪父可能还会考虑一下是否偏向,在这种儿子和外人的较量之中,那肯定是儿子占优啊!

    “师父对我很好的,他不让我说,但他真的对我好。”

    纪墨在岑木匠家见过他对学徒是怎样的,对比之下,他才知道自己以前都占了多大便宜,他的哪个师父都没有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故意磋磨人不教知识的。

    学徒入门,三年无学那是正常的,而他呢?早早就接触了专业知识,这方面,他自己的努力大概只占一小部分,大部分还是系统帮自己刷了好感度吧?

    这种走后门成为真传弟子的感觉,老实说挺不赖的,而若是如此再不能学出什么,不用系统评分谴责,他自己也觉得太过浪费了。

    机会难得,怎能不更加努力?

    细想想,学了这许多技能的自己,哪天回去了,是不是也要成为某个古典技艺传承人什么的,听听就好厉害啊!

    纪墨想着,兴奋得小脸发红,跟纪父保证:“我以后也会很厉害的,比师父还厉害!”

    纪父是知道曹木可能在教小儿子一些东西的,但他既然不说,他也不好多问,免得给对方惹了麻烦,平心而论,若是他摊上那样一家子女眷,说不定早跑了,谁还管她们?

    而曹木,是好是歹,也是养了她们好几年了,算得上是有担当了。

    “好,以后更厉害!”

    这个话题暂且搁下不提,纪父哄了纪墨一句,就让对方睡觉去了。

    纪家亲戚少,拜年都不用走太多人家,就是镇子上的关系,每到年节,送礼都是一大笔,还要纪父和纪母亲自去,纪母这一趟跑回来累得直接去躺着了,被纪墨捶着后腰的时候跟纪大郎说,以后媳妇进门,这些都要让媳妇跟着跑起来之类的话。

    忙忙碌碌地,一个新年过去了,天还冷着,纪墨去找了曹木几趟,知道要到春天暖和了才继续,这才安下心来,估摸着那架琴的进度,要不了一年就能完成了,可能是夏天?

    后面的工序曹木给纪墨说过,髹漆之后基本上也没什么阴干了,那个最耗时间,其他的如安装雁足,安装琴弦,并调音工作,都比较简单,若是快的话,以他们的速度算,几天就能完工,这样一来,后面就是买卖了。

    纪墨还不知道一架琴能够卖多少钱,但肯定不会少,七八年起步的漫长时间,若是没有足够回报的钱财,岂不是太不值了?

    第86章

    安装雁足的时候,并不太耗时间,中午多余的时间,曹木就指点着纪墨选木材,这也是一项需要经验眼力的活儿,打眼看过去,木料的好坏,阴干的年限是否符合要求,硬度,纹理,无疤节虫蛀等等条件都要有个基本的判断。

    “选材良,用意深,五百年,有正声。”

    从第一步就奠定了一个根基,曹木先说了要求,然后让纪墨自己从那些木材之中选择,这些木料还都是曹老爷子在的时候留下来的,也是曹木的两个兄长死得早,木料还没有被太过消耗,否则曹木要想做出琴来,还要再等些年。

    上个世界纪墨学过雕刻,虽然多是石雕,但在木雕方面,也是有过一些经验的,大帐篷之中的各色雕刻匠人,他们之间的交流没那么多隔阂,看着听着,也能学着,在选材方面,他也有自己的心得和经验。

    起码眼力上并不缺,他从几块儿板材之中看了看,都是做琴的梓木,经过了简单的切割,中心剖开,能够看到里面的纹理顺直,都是没有疤节虫蛀的,但也只是这个切面没有罢了,若是真正用起来碰到了,恐怕还要再换,或者就如曹木之前讲过的,在制作的过程中稍加弥补。

    手指触摸上去,阴干的年限不同,是能够从颜色上看出一二的,当然不可能十分准确,还要摸上去看一看,手指压下,明显能够感觉到湿凉的肯定是年限不够的,这种判断,有经验的能够把误差压缩在一两年间,不会太影响后续制作。

    没有经验,经验少的,如纪墨这般,误差大概在三四年间,上个世界接触的木料还是少了些,相关经验不足。

    他在木材里翻了好一会儿,都快把剩下的时间用完了,这才找出来一块儿木材来,屋中留下的木材也不多,十选一,翻出这么一块儿来,看似效率很低,回头看到曹木微笑点头的样子,让他心中一安。

    “还行,选的不错。”

    曹木这样点评着,心里头已经很满意了,小弟子果然是很有天赋啊!

    凭着自己说的几句话就能够完成这样重要的选材,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曹木帮着纪墨,郑重地把这块儿木材放在桌上,桌子有点儿高,并不适合纪墨操作,他的身高只能够把脖颈之上露在桌面之上,椅子的高度踩上去又太高了,曹木看了看,拉过一块儿木材毫不吝惜地扔在地上,让纪墨踩着,高度竟是刚刚好。

    “我那两个兄长也就有一把子力气了,其他的……”

    连木材都选不好,亏得曹父还留着。

    后面的话都没说出口,但从曹木脸上的讽刺表情也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夸奖的话,看着纪墨踩着合适,曹木说了一句“总算还有点儿用”,就让纪墨下来,带着他下山了。

    春日里,上山的人有点儿多,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山中会有些野菜之类的,能够吃个新鲜,下到一半平缓处,就碰到几个村中妇人,她们聚在一起采野菜,本来正说着话,见到曹木下来,一个年长的就招呼了一声“曹石头”。

    曹木微笑点头,没有多说,背着纪墨快步走了。

    “还真是带儿子一样呐,曹婆子怕是要气死了!”

    “他家小姑子才是要气死了,挑三拣四,之前不是看了一家,说是要带着一亩地当嫁妆呐。”

    “一亩地!”

    一众惊呼之声,富贵人家,陪嫁陪上几亩地几个庄子铺子,九牛一毛,都不是个事儿,但是对村人而言,姑娘嫁出去就是外姓人,陪嫁多给些东西钱就是实惠了,哪里有陪地产的,那得多富裕才能这样陪嫁啊!

    对很多人家来说,地产都是传家的,传子不传女。

    关键是,曹家总共才两亩地,一家子,两个嫂子没生养,加上曹婆子和小姑子,再有曹木自己,两亩地,五口人,也就是交了税勉强够吃的那种,这还要排除每年多交的钱免掉的徭役,多养些鸡鸭也是迫不得已,一年到头都没个肉味儿,说的就是他家了。

    这种“穷”得底掉的家庭,为了嫁一个小姑子陪出去一半的地,倒是能够嫁出去了,有不少穷人都会因为这一亩地而眼红,但,剩下的四个人怎么过?

    曹木的脚步顿了一下,站在树后,没有马上走,那几个妇人没注意到他还在,一边儿找着野菜一边儿继续说这些事情,她们之中有人都知道曹家小姑子找的是怎样的男人,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又懒又馋说得就是那家了。

    “就曹石头一个老实头子,以后怕是要被欺负死了。”

    那年长的妇人如此说着,似有些同情曹木。

    “还不是他自己立不起来,那一家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曹家的情形看到谁眼里都觉得佛都该有火了,偏曹木能忍着,既如此,就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旁人又能说什么呢?

    “一亩地,那可是一亩地啊,曹石头就是傻子也不能同意啊!”

    有妇人如此说。

    旁边儿的妇人撇撇嘴:“他不同意有用吗?他家谁说话都比他有用。”

    听到这里,曹木继续往下走,纪墨在他背上,小声安慰:“不怕,咱们有赚钱的办法。”

    不说别的,曹木那架琴卖出去,说不定能够把后半生都包了,不说多富裕,起码不用如现在这样每天劳作,田里的活儿可不是好干的,就算曹木再不经心,汗水也不是白流的。

    “呵。”曹木冷笑了一声,什么都没说,家里头这样的大事儿都瞒着自己,可见早就准备好了,但,谁允许她们能够把这些都带走了?曹家的东西都是自己的。

    第二天开始,不知道是不是纪墨错觉,曹木似乎加快了进度,安装琴弦和调音在一天之中完成,半下午的时间也都耗在了山上小屋之中,纪墨莫名有种紧迫感,认真看着,听着,专业知识点在飞快增长。

    【主线任务:制琴匠。】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 (54/100)】

    听是听明白了,再要制作就有点儿心焦,琴声定音,这时候的音准完全是凭借自己耳朵记下来的那个,不是在这方面有天赋的,很难说听到的声音是五音之中的哪一个,有点儿偏颇都是走音。

    这方面,纪墨肯定不是天生绝对音准的那种,就要多听几遍,恨不得当下就记在心里,下次听其他声音就能对比出误差来,完全凭耳力啊!

    终于知道为什么曹家会留下一架样板琴了,不全是看形制配件的,肯定也是留着定音用的,对照之下,反复几遍,只要不是音盲,应该能够找到正音。

    完成调音,一架古琴就算是制作完毕了,曹木把古琴包裹好,装在早就准备好的匣子里,再盯着纪墨制作古琴形制,古琴的形制有好几种,什么落霞式,蕉叶式,响泉式,灵机式,连珠式,剑式等。

    曹木大概说了几种样式的异同之处,就由着纪墨来选择哪种样式,纪墨最后选择了蝶绮式,不为别的,两侧的平直颇得心意,起码不用为营造对称美感的弧度而多费心思,在这一点上,纪墨难得有点儿偷懒的心。

    对此,曹木没说什么,小孩子,还不知道向钱看齐,多正常。

    形制总归是外部因素,除了美观度能够跟钱挂钩之外,并不影响琴音,剩下的难点就是面板曲度,底板平直,面板圆拱,“间不容纸”,“低头抬额”等都是需要讲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