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昆不太会争辩,挥着手把人往外面撵,那人也不多停留,又冲两个小师弟做了个鬼脸,这才跳出门去,像是个大孩子。

    “别听你们六师兄瞎说,师父酿酒,很厉害的。”

    杜昆转过头来,跟郭园和纪墨这般说,说得认真,但里面回避的事实就是 果然这幅画是照着杜美画的啊!

    郭园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所以刚才那个六师兄说的都是假的吗?莫名有点儿小失落,纪墨余光看到他这个表情,不觉好笑,这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

    “大师兄,刚才那是六师兄,那我是几师兄呢?我比他大,我肯定是师兄的对吧!”

    郭园看出高壮的杜昆好说话,当下就发问。

    他仰着头看人的样子还是有几分可爱的,杜昆摸了摸他的头:“你现在还是个小师弟,等以后再看。”

    纪墨从中感觉不太好,他们这种可能连记名弟子都不算吧,就是纯粹的凑数的,所以才没排行,若是以后学得不好,说不得直接就不允许说是杜美的弟子,不看都不入排行吗?

    本来也是,这么小的弟子,又没人开堂授课,也不可能做什么啊!

    果然,之后给他们分配的任务就是跟着端茶送水扇扇子,并不是只为师父杜美服务,还要为若干师兄服务,整个就是一个小跑腿儿的。

    院子里的大锅一直烧着火,蒸汽升腾,炉火熏人,各个房间的温度似乎都随之升高了,纪墨很想往师父面前表现一下,奈何排在他前头的师兄也不是个傻的,纪墨每次想要上前,都被挡在了屁股后面,他这里给茶壶都续上了水,那边儿他们就拿去献殷勤,借花献佛玩得特好,让别人都插不进去。

    郭园没纪墨那么多心思,跑了一会儿就忘了本职工作是什么,跟着师兄屁股后头东奔西走,倒是很快把一个院子都看了一遍,也看了看若干流程,中午休息的时候给纪墨学了一通,说是那个蒸煮的锅子最好玩儿什么的,奈何太小了,不会让他上手。

    听着郭园的话,纪墨才发现自己似乎走入了某种误区,也是被这众多师兄给逼出了点儿紧张的心思,这才本末倒置,既然器具,流程,都是摆在眼前的,那先从这些入手开始学也好啊,真把自己当办公室新人,处处在端茶倒水上展现细心负责了吗?

    他们还是孩子,顽皮一点儿也没什么,都是大老爷们儿,谁指望他们两个小孩子真的能够服务周到了呢?

    与其来来回回跟茶水扇子打交道,还不如借着这些东西多问多学,来自师兄那里的学问,难道不是师父那里的学问吗?

    专业知识点也不一定非要是师父说了才算数,别人说的,也能算数的。

    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真是昏了头了,习惯了一对一的专人教导,现在就不知道该怎么学了吗?

    只把这些师兄全都看成同学不就好了,不过就是高年级的同学而已,该请教还是能够请教的,该问的问了,对方不回答,不是还可以问师父吗?比起用端茶倒水的服务引得对方关注,直接问相关的问题,展现自己的记忆和思索能力博得关注,难道不是更好吗?

    “谢谢你,郭园!”

    纪墨好兄弟一样郑重地拍了拍郭园的肩膀,谢过对方的提醒。

    郭园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谢我?谢我什么?我做什么了?”

    之后又是一长串围绕着这个问题的絮絮叨叨的话,好在纪墨已经习惯了,他没多做解释,而是问了一些郭园看到的酿酒工具和流程什么的,很快就把郭园的这个问题给盖过去了。

    酿酒的第一道程序就是蒸煮粮食,粮食拌入酒曲,经过蒸煮之后,还要放在晾堂晾晒,晾堂是专门晾晒粮食的地方,那里的地面经过了平整,又铺上了石板,非常方便晾晒。

    上午的时候,郭园就跟在一位师兄的身后去了一趟晾堂,他们制作的酒不同,分了不同的院子,连蒸煮粮食,可能因为没有更加巨无霸的锅了,也都分到不同的院子里去了,但晾堂却是连在一起的三座,各个院子都能使用的。

    从锅里铲出来的粮食热得直冒蒸汽,盛放到大箩筐里被挑着走,到了晾堂,还要用铲子,把倒在地面上的粮食铺平摊开,那种大晒场的感觉,很得小孩子的喜欢,若不是粮食太烫,估计都想到里面去打个滚儿。

    纪墨下午的时候也跟着去了一趟,这趟是把粮食往回取,取回来的粮食会在各个院子里,经过配料添加,再封入坛中,存放到酒窖之中,这种初步酿造的酒被称作酒母,可以再进行进一步的加工,或者直接当做酿酒的原料配合酒曲使用,其外还有加水之类的步骤。

    不知道大致顺序,不知道从哪里跟起的时候,只觉得眼花缭乱,每个人做得都很有条理,然而并不知道这种次序是为了什么,就是晾晒的结果,是为了降温,还是为了充分搅拌,又或者是让其接触空气,发挥什么作用?

    里里外外,都弥漫着一股味道,类似酒的酸气,又带着些说不上来的闷气。

    终于知道为什么大家都穿短褂了,这样不仅凉快儿,似乎也能让心情更通透点儿,不然这空气之中弥漫的发酵味道,还真是有点儿熏人。

    喝不惯酒的,对这种味儿,可真是很难适应。

    纪墨是个好学生类型的,对酒不能说非常陌生,毕竟逢年过节,总有那种觉得男孩子该喝酒的想要让他品尝一下,从小时候被筷子点着酒送入口中,辣得直哭,再到长大了总有那么些想要让他品尝一二体会其中香醇口感的。

    对这些,纪墨一向都是敬谢不敏的,他对酒实在是没什么偏好,也分不清所谓的酱香浓香都是怎么个回事儿,撑死了能够知道白酒啤酒和稠酒,其他方面,就都很模糊了。

    现在从头开始学,就只能从勤学好问开始了。

    于是,一个下午,杜美的几个弟子就见识到了什么叫做十万个为什么,连最为活泼的六师兄都忍不住找到大师兄,强烈要求大师兄杜昆给两个小师弟多讲讲课。

    “别的不说,只求能让他们住嘴,让咱们耳根清净一下。”

    纪墨看他们这些师兄都是羡慕的,以为他们个个都享受过师父的手把手教导,然而,他们其实都是被大师兄安排的,所谓的代师教徒,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杜美就是那拿着茶壶的监工,这边儿说两句,那边儿说两句,都是指责,不是讲解,全都要靠“悟”,然而一众弟子,又有几个悟性好的,全靠大师兄杜昆跟在后头弥补知识点。

    杜美如今负责三种酒的酿造,也不会总在一个院子里转悠,他这边儿一走,师兄弟们就齐齐松了口气,那不是师父,那是过来巡视地盘的凶兽!

    “行吧。”杜昆很好脾气地应了这个要求,看了看天色,先把两个小的叫过来,告诉他们学习酿造酒要从原料组合开始,什么样的原料组合是什么样的酒,当然,具体的过程也会有些不同的,留到后面再说,只先认识一下这些原料组合。

    这就是纯粹的记忆类的知识点了,郭园苦着脸,享受过自由再被扣在这里记忆知识要点,好苦。

    纪墨却双眼一亮,这个他在行啊!

    【主线任务:酿酒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 (15/100)】

    一个时辰的时间,比起观看,知识点的增长幅度让纪墨愈发欣喜。

    杜昆见多了苦瓜脸,如郭园那样才是正常,纪墨这般……“你都记住了?”

    “记住了!”

    纪墨声音朗朗,重复了一遍杜昆所讲,不过就是几个配料方子,简单,简单。

    杜昆挑眉,这还真是记住了!

    两个孩子同一日来的,看着年龄也相差无几,之前看起来,纪墨似还没有郭园机灵,但到了这里,真正要紧的知识上,似乎这纪墨就更优一些了。

    念头转过,杜昆也没多想,他没有再讲后面的内容,而是让两人回去多多记忆,明天过来,他这里是要考一考的。

    郭园的脸顿时都要拉长了,怎么还要考?难道考不过就要被退回去吗?他不要,好不容易拜了师的。

    第140章

    晚上,纪父接了纪墨一起走,郭园则和他家在酒坊工作的大哥一起回去,两方在半路分道。

    “怎么样,都学了什么?”

    纪父抱着纪墨走路,他的身上还带着酒坊之中那股子味道,似蒸汽都未曾消掉,仍然会随着走动而弥漫开来。

    纪墨一手搭在他的后颈,说起今天学的东西:“听了仪狄作酒的传说,大师兄给我们讲的……还看了酿酒的流程,学了几个配料方子。”

    仪狄作酒这个传说听起来就不像是自己所熟知的那种,不应该是杜康吗?“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好像酿酒的鼻祖就是杜康,算是祖师爷的那种,然而在这个世界,是仪狄吗?

    仪狄作酒,献给神君,神君喝了以为美,却下令禁绝此物,原因就是天下将为此颠覆,千百年后,必有因此而亡国之君,需“戒以自省”,然而,从现在酒水的大规模酿造上,就知道这个“戒以自省”是没什么用的。

    这段传说是纪父也曾经听说过的,不过他不是很感兴趣罢了,听儿子再讲一遍,感觉又不同了。

    “这还真是学会了,回去给你娘讲,让她也听听,嘿,我儿子讲得真好听!”纪父说着掂了掂坐在他手臂上的纪墨。

    纪墨哼哼两声,难道重点不应该是后面的吗?他还想着若是纪父问了配料方子具体如何的时候,他犹豫一下再拒绝对方会不会不太好,若是他直接告诉了,被大师兄或者师父知道了,会不会不太好,哪里想到竟然这样就让他的担心都成了“想太多”,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你跟那个郭家小子都拜了一个师父?”

    纪父这般问,语气却带着几分肯定。

    酒坊很大,这一天,父子两个都没碰面,但消息还是流通的,有意打听之下,还是能够听到一二的。

    再次体会到了纪父对自己的关心,纪墨绽开笑容来:“嗯,我们都是一个师父。”

    “那就好好学,一定要比他学得好,知道吗?”纪父这样叮嘱,纪墨点了点头,想着这是要争口气?就听到纪父下一句这样说,“要是学的不如他好,那这占便宜就成了吃亏了,咱们可不能给他们当陪衬。”

    这算是两家的暗中较劲儿?

    做了亲的人家,互相攀比也是有的,纪墨点头表示理解。

    回去之后,纪墨如约在饭后给纪母讲了仪狄作酒的传说故事,纪母看着儿子,满脸的赞许:“不错,不错,这才去了就学到东西了,好好表现,以后也当个酿酒师,我听说那酿酒师可厉害了,连管事都要看他们的脸色。”

    “哪有那么夸张,也就是上头喜欢他们的酒,要不然……”纪父冷嗤,他就不喜欢听那些“厉害”的人怎样怎样,他现在这般知足常乐,也挺好的。

    不上进,还不爱看别人上进。

    纪墨有些无奈,纪父这种性子,以后可不能在他面前说这些了。

    第二日开始,杜昆的小课堂就规范了一些,还让杜美过来莅临指导了一下,还是杜昆在讲,杜美在一旁也跟着听了一段,然后指着郭园和纪墨,让他们分别回答了一个关于配料方子的问题。

    杜昆讲的方子是比较简单的,比如米粮多少,豆多少,粟米多少,糯米多少,各色花、果多少,又有酒糟、酒曲、酒母各自添加多少,再有水多少之类的,不涉及药酒类别,单纯就是酿造酒的那种程度。

    杜美先指着郭园问的:“澄酒一坛,如何可得?”

    “澄酒?”郭园傻了眼,不觉挠着头看向杜美,又看了看杜美身边儿的杜昆,最次看向纪墨,似乎要从三人脸上找到答案一样,结果纪墨回给他的也是一个茫然的表情,澄酒是清酒吗?

    昨日杜昆所讲的配料方子也就是五种,一种花酒是菊花酒,一种果酒是枣子酒,还有三种则是黄米酒、黍米酒、秫酒。

    秫即秫米,如果说还不知道这是什么米,那换做高粱米的说法大概都能想到那种红红的米是怎样的了。

    换到这个问题上,如果不是三种米酒其中之一另外可称为澄酒,那么就是杜美这个师父故意为难小孩儿,纪墨看向杜昆,见到对方嘴角那一抹有点儿无奈的笑容,比较倾向于是两者兼而有之。

    “哼。”杜美半垂下的眼帘似乎根本没看回答不出问题满面涨红的郭园,摆摆手,随即点了纪墨:“黄米酒如何酿?”

    这一次好歹没从名词上为难人,纪墨松了一口气,回忆着昨日杜昆所讲,平缓了语速说:“一斗曲,杀米二石一斗,分三次投入,第一次投米三斗,隔一夜,投米五斗,再隔一夜,投米一石,再一夜,投米三斗。米软如常,若可食,冷而纳之。”

    “哼,纳之,之后呢?多久可得?不尽不实,哗众取宠。”

    杜美直接就是批评,完全不准备顾及一下孩子才学到这里已经不容易了,那口气严厉得,若疾风骤雨,刚才还被打击得几乎要掉眼泪的郭园,这时候脸色都好看了,看过来的目光满是同情,显然觉得纪墨比自己还惨,说了那么多被骂了这么多,一比较,自己就得了一个字,也算是奖励了。

    “好好教教,都成什么样子,一个比一个不成器。”

    说完了纪墨,看着对方低头听训极为乖巧毫无棱角的模样,似乎也不好再怎么捶打,杜美就把目标转向了杜昆,暴风雨转移了方向,被周边乌云笼罩的郭园和纪墨相视一眼,都松了一口气。

    等到杜美那边儿批评完了,又是一声冷哼,看他背着手离开的样子,似乎还有几分洋洋得意,这可真是监工做派,好坏都是批评。

    杜昆习以为常,面色连变都没变,回过头来给他们再讲的时候就先说了澄酒概念,澄酒就是清酒,其实还是主料为米的米酒,黍米酒,是昨日里说过的,不同的就是若要得澄酒,在舂米的时候必须要极细,之后淘米的时候也要反复三十多遍直至非常清洁才能得到清酒,否则颜色会重浊不清。

    制作过程中,还有很多要点,比如米要蒸软并馏两次,受热要均匀,搅拌要均匀,最后榨出的清液就是清酒,即澄酒了。

    “原来是黍米酒啊!”

    郭园撇了撇嘴,非要用自己不知道不熟悉的称呼来说,他只觉得回答不上来的自己非常委屈,虽然,其实他也不太记得黍米酒都用什么来酿了,但起码还有个“黍米”吧!

    小孩子不会遮掩,什么都写在脸上了。

    杜昆看着笑了一下:“师父就是这样,喜欢考较人,酿酒多有礼,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不往远了说,今年作三斛麦曲,你两个就可以去当青衣小童,也算咱们院里出的人。”

    “三斛麦曲,也是酒曲吗?”纪墨听得心中一动,附近村里制作的好像都不是这种啊,所以,这算是高级的正式的大规模酿酒用的酒曲吗?

    “青衣小童是做什么的?”郭园满是好奇。

    杜昆神秘一笑:“等等你们就知道了,还有两个月呐。”

    纪墨心算了一下,现在是五月里,两个月,也就是说七月了?

    “大师兄,你先告诉我嘛,不然我这心都定不下来,猫抓似的。”

    郭园说着这番话的时候,还来了个手捂胸口的小模样,一看就似学自某个女子,如同西子捧心,奈何这西子胖了点儿,还小了点儿,另外好奇心重了点儿,一双眼睁得老大,恨不得送些秋波软了人心,让对方直接松口说出来。

    杜昆却很稳得住,既没有被他的小模样逗笑,也没有在这种话题上歪缠,直接说起了三斛麦曲的配料方子来。

    “取蒸、炒、生麦各一斛,蒸麦熟可食,炒麦黄莫焦,生麦择精好,细磨合和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