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达开始带着纪墨下地干活,村中的孩子,这个年龄段儿也都该在地里帮忙了,不说直接种地,帮忙拔个杂草什么的,总是可以的。

    他们家开的那块儿地有点儿远,走过去的时间就长,到了地方,也不是马上开始整地,王达会教纪墨做点儿小东西,从弹弓到简易版的小弓弩,一点点跟着学习的纪墨明知道是在学做机关,却记得不把这话说出来,回村也毫不炫耀。

    至于制作的成品,因为都是简易版,又是就地取材,很多时候随手就能拆散了,没经过打磨的树枝可能在当做箭矢的时候精度有些问题,但拆散了之后看不出来是做什么的也是真的。

    再有一些转盘机关,学会了之后,随手碎了,或干脆在田间地头开个野炊,生个火烤个野鸡兔子的,随意吃两口,就把那些做好的东西当做柴火烧了。

    “今天学的这个为什么不能用啊,我看人家村里也是有猎户的。”

    若说弓弩可能朝廷有限制,算是管制武器不能随便拥有,像是那普通的弓箭,总不能也被限制了吧,再者无论是材质还是功能都像是孩子玩意儿,能够打个田鼠都要看运气,怎么也不会招人眼吧。

    “你看那猎户几个能有好弓?”

    不是祖传的猎户,连弓都没好的,更多使用陷阱捉猎物,而陷阱也简单得很,就是地上挖坑,上面盖草,连多余的绊马索都没有的,箩筐捉麻雀那种,就算是少有的巧思了。

    王达把教孩子的事情放在了下午,午睡起来,边做着小木凳边给纪墨讲该怎样更好地防范别人的恶意,可能是小云这样的事情太令人敏感,如今下午的时候,除了那些榫卯结构的变种,王达都不再教他做别的,只上午把人带出去,才让他在田垄边儿用草绳木棍玩一玩。

    连“机关”二字都不提,更不要说讲述什么机关师的历史了,动辄就是一番人心险恶的大道理,动不动就是“不要跟陌生人说话”,让他要有足够的防范之心,警惕之心。

    若不是上午玩的那些还能增长专业知识,纪墨都觉得自己是不务正业了,这可真是他过得最像童年的一个童年。

    哪怕没有小伙伴一起掏鸟蛋,但有小弓箭射田鼠,再有那的确好玩儿的小机关,哪怕都是攻击性质的,却也因为小巧粗糙了,而更多了娱乐性。

    各式各样的弓弩不必说,这肯定是军中利器,更有配上绞盘都能连环发射的机关,看起来还有些麻烦,必须要不停地装配箭矢或弩箭之类的才能完成“连环”之效,但在这时候,已经是难得的战场利器了。

    如果这个时代的机关师都是做这些个的,那么,真是无论遭遇怎样的灭门之祸都不奇怪。

    这就跟铸剑师一样,想要攻占天下,必要强兵利器,强兵可以练,利器可以做,人人都如此,军备上却有高低,若不想别家胜过自己,先把对方制作利器的人杀了怎样?

    古代的技艺传承本来就有一定的局限性,好的技艺也是需要时间来锻炼的,如果先被人绝了根,短时间内肯定是青黄不接,变相来说,不算自己胜利,也算削弱他人了。

    多国并立的世界,总结一下,就是乱世背景啊。

    第195章

    这种情况下,跟兵器沾边儿的东西都容易犯忌讳,更不要说比起单纯的剑,机关这种东西的可塑性更高,不说防御机关,就说攻城机关,就是必不可少的,否则,那么多城门,难道都是自愿打开的不成?

    这是最容易想到的适合于乱世征战场面的了,其次的日常家居生活之中用到的机关,其实细细想来也有不少,用于提水的桔槔,绞起汲水斗的辘轳,方便吊装重物的滑车等,都在使用中逐渐日常化,因缺乏杀伤力而不为人所在意。

    但,真正让机关扬名的还是攻城机关和守城机关,矛盾互相依附,对立而存,也造成了机关术的长盛不绝。

    “……一个个简单的组合,能够发挥出超乎想象的力量。”

    王达说话的时候在教纪墨用木头削制轴承,没错,就是轴承,听起来很现代,似乎明白是个机械零件,但具体做什么不太清楚的那种,想想车轮上中心的那个部件就知道了,算是带有内腔的轮轴模样。

    跟榫卯结构一样,也是纪墨学习的零件之中的一种,王达没有具体讲解这样的轴承能够用到什么地方,而是讲述着让纪墨做出几种不同的轴承来,让他自己想这些能够用在什么地方。

    休息的时候带纪墨去镇里走一圈儿,转一转,看一看,那些建筑物中潜藏的榫卯结构未必能够映入眼帘,车流滚滚,却能看到一些看起来稀松平常的机关所在。

    所谓机关,说白了,也就是组合起来的零件发挥出的令人惊喜的力量。

    从最简单的转盘到复杂的木鸢,随风飞起的风筝上因风声吹过而发出转铃般声音的风哨,都可以说是运用了机关。

    更有看起来十分精美的香薰球,转动一下就能往里面放置香丸,而扭动的方向不对,没办法脱开卡槽,就怎样都无法打开那镂空的香薰球。

    机关从未绝迹,不过是这种平凡难以衬托它的身价,甚至因为凡俗化而让这部分存在脱离了机关的范畴,并不被人当做机关看了。

    “我本来是不想让你学这些的,但你有天赋,做得很好,我又舍不得不教你,有些东西,真的是……”

    心中的感情很复杂,王达每每看到纪墨悟性好的时候都会有种难以言说的怅然,“……我们擅长的都是那些最不应该出现的……”

    能做那种凡俗化的机关吗?能,但,汲水的是桔槔还是辘轳,对百姓来说有区别吗?甚至不必要太多,一种就够用了,那么,机关就因此不发展了吗?

    凡俗化的机关要不了那么多,更广大的舞台,便只有战争了,互相选择之下,很多人提到机关就想到战争,很容易把两者关联在一起,也让机关师在某些地方格外不受欢迎。

    在愚昧的百姓们看来,也许世上的机关师都死绝了才好,如此,攻守之战的时候,也不会有那么多无法匹敌,却要人性命的厉害机关了。

    比起刀剑杀人的一刀一个,清楚明白,机关一出,不说直接清空全场,也能带走数十人之多,还让人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这种威胁,怎能不让人恐惧,恐惧着那样的机关,也恐惧着制造出这样机关的人。

    “这不对。”

    已经七岁的纪墨听到这种消极的论调,打断了王达的话,在王达微怔的时候,说:“机关本身是没有错的。”

    他之前一直听王达避讳提及“机关”这个词,还以为是有追杀他们的人之类的谨防隔墙有耳,老老实实照着吩咐做,而随着他长大,那些本来就无法避讳的知识无意中被教授出来,有些潜藏于心的论调就无法隐藏了。

    像是这种“机关有错论”一出,纪墨才终于明白王达的心结是什么,家破人亡,他恨吗?他当然恨,恨那些人不分青红皂白杀死了他们,但他同时又觉得身为机关师,会制作机关,并且制作了那些杀人机关的他们,本身并不是清白无暇的,这份恨意因此削减,多了些世事无奈的感叹,多了些命运弄人的悲凉,日子因此能够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

    可,心里始终还是放不下的,不能怪人,就只能怪己了。

    “在我看来,机关只是工具,可以如同刀剑一样,又未必不能如同车船一样,存在必有道理,它的诞生之初,也许只是为了减轻人们的负担,让很多工作变得容易而轻松,解决一些实际的困难,而它发展到现在,也绝不仅仅是局限在攻守之间,成为杀人害命的凶器。”

    “工具只是工具,要看握在谁的手里,被怎样使用,而不是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都加在上面,如同繁琐而无用的雕花,并不能改变工具的使用方法,也不能改变它的性质,甚至会为使用过程中平添一些麻烦。”

    纪墨还有些话,却觉得太深,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够说出来的,没有再说下去,就此终结。

    战争的成因太多,绝对不是因为一国有了怎样怎样的机关,就能随意向周围宣战的。

    而宣战的理由,哪怕有人真的打着不许对方拥有什么机关的旗号,最终目的也未必就是着落在那件机关上,或者说最终的目的就是把对方的机关变成自己的机关,而非真的彻底灭绝这种机关。

    这样的话,所有因机关而起的问题,其实还是贪欲和野心作祟。

    王达听得呆住了,纪墨说完好一会儿,他都没有反应过来,一直保持着静默,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你说的也有道理。”

    作为机关师,王达是个天生聪慧的,不必别人说,几样零件放在手中,就能做出令人惊艳的东西来,在别人家的孩子还只会上树掏鸟蛋的时候,他已经用自己制作的小机关来打鸟了。

    投射的飞箭未必准确,也因为用了机关而显得不凡,被大人广为赞誉,但,就像是个偏科的学生,在这些手工作业上获得优秀成绩的同时,必然耽误了文化课上的修行,那些听起来就高深的大道理,他不懂得几个,渐渐地,就忘记了第一次用机关飞箭射中鸟儿时候的单纯欢喜,而诞生了某种惶恐,这样可怖的机关,是我制作的吗?

    我竟然……这么……坏吗?

    庆幸的是,这种自我否定,良心谴责,还来不及更多,就面临了那城破人亡的局面,侥幸活下一条命来之后,人生也如海上孤舟,失去了上岸的方向,无法找到新的坐标,且沉且浮,飘摇无依。

    纪墨的存在,最开始,可能就是孤舟旅人,有这样一个存在,仿佛自己还在人间。

    现在么……

    “你倒是会想,小小年纪,就想的这么多了。”

    王达温和笑着,摸了摸纪墨的发顶,他不后悔养大这个孩子,这是亲人。

    “其实你也能想到,不过是一时进了牛角尖出不来罢了。”

    换一个角度,纪墨其实也能理解王达为何会有那种思想,天灾降临,人能去怨怪老天爷吗?只能怪君王不仁慈,这才招来了天灾,怪官员们不清廉,这才招来了天灾,甚至怪周围那些命犯孤星,看起来就不好相处的孤拐之人,非说是他们引来了灾祸,因此把身边人拿来祭天的,不也是有的吗?

    山推不倒,就踢石子,王达没办法跟大势力抗衡,就只能怪责机关本身了,反正机关不会说话,也不会为自己申辩,被怪了又能怎样。

    若不是上次制作微缩模型,让王达看到了机关应用的另外一种可能,他甚至想不起来,机关并不是单单只有守城和攻城两种的。

    可怎么办,他擅长的就是那两种啊!

    “啊?!”

    这下,轮到纪墨傻眼了。

    【主线任务:机关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 (22/100)】

    “这可真是愁人啊!”

    王达是不准备再制作任何攻城或者守城的机关了,而这方面的专业知识显然占据了一个比较大的比重,不说他,就说见多识广的纪墨,在听到这一块儿不可能被教学的时候,一时间也想不到什么能够更加体现机关术的东西可以被拿来制作。

    再来一次机关版的微缩模型吗?若是真的那般做了,不说已经有了一回会不会引来不必要的注意和麻烦,就说王达之前提出的几个问题,纪墨也没什么好的解决办法,需要一次次尝试,还不定要多久能够出成品,也不意味着出了成品就会增加足够多的专业知识。

    其他的机关,木鸢吗?先不说可以飞的木鸢到底是否能够凭借现在的技术水平做到,就说制作成功之后,难道不能够被利用到军事上吗?只要能,谁又能说这不是一个祸水呢?

    想要平平安安地学习机关,制作机关,也要看看实际情况是否允许,外行总以为能够画画的就风景也能画,人物也能画,设计图什么的也都能画了,其实呢?专业总还是不同的。

    所以,如果让别人发现他们会做这些灵巧的小机关,谁知道会不会被抓去军中效力。

    据说,很多攻城器械都是在城下才做的,因为笨重,因为难以搬运,通常都是机关师在围城的时候制作,然后再被军队用来攻城,身临前线,毗邻战火,那可真不是什么好的学习场所。

    “唉……这也太坑了。”

    第196章

    有些事儿就不能想,变故的来临总是出乎意料,要不然怎么会有柳暗花明的说法呢?

    那日,纪墨被王达带到镇上买东西,他一日日长,衣服见天地短,寻常的还能给钱让莲婶子给收放一下边角之类的,若有什么破洞的也能添个补丁,但真正坏了之后,总还是要买新的。

    这方面,不是不能托付莲婶子,王达却更喜欢带着纪墨出来买,成衣铺子走一圈儿,两人就能都换一身新了。

    走出成衣铺子的时候,正碰见斜对面儿酒楼出来人,虎背熊腰的魁梧大汉一看就是军中出身,那种感觉实在是太明显了,明显区别于其他人,纪墨多看了两眼,在古代,看到这种身高特别达标的,不是朝廷军队,就是私人军队,总之,都是从军的。

    这样的人很少在街面上闲逛,他们这里又不是什么边镇,不至于总是碰到军士,王达也往那边儿看过去。

    他们的警觉性都很高,有人也看过来,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个人发现身边儿动静,也看了过来,他的身量比起周围人就低矮了些,脸上还是天生的愁苦相,是那种看着就会觉得苦的感觉。

    正脸对上,王达愣了一下,好半天没有移开目光,那边儿人本来漫不经心回视的眼神儿也跟着肃然起来。

    接着,就大步往这边儿走了过来。

    那三个军士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略有几分茫然地跟上。

    王达拉着纪墨向外走了几步,两方算是迎头碰上,那人的目力更锐几分:“果然是你,师弟,你竟然还没死!”

    “师兄。”王达叫了一声,攥着纪墨的手微微汗湿。

    “没想到啊,没想到啊,没想到我们师兄弟还能再相见!我还以为,就剩我一个了……”那人双手要拍王达的臂膀,一手落了空,这才发现王达一个袖管空荡荡地,目光微凝,似有几分泪意,深吸了一口气说,“走,去那边儿好好说话。”

    说着便拉着王达回转刚才那个酒楼之中,见到纪墨还问了一句“这是你儿子”,知道是弟子之后,还拍了拍纪墨的肩头,赞了几个“好”字。

    那三个军中人跟着,一行人又回转酒楼之上,他们显见是吃过饭的,王达师兄摆摆手说要师兄弟说说话,就把那三个打发到外头去了,简单的木门隔起来的小包间里,他亲自给王达倒上了酒,“来,难得竟然还能碰见,我们一定要好好喝一杯。”

    王达端着杯子陪饮,喝过三杯之后,他才说正题,问王达如今做什么,在哪里住,之后就让他跟着同去军中效力。

    这可违背了王达的心意,他面露犹豫之色,惹得王达师兄当下变了脸:“师弟,你可是忘了丰城之事,忘了咱们身上的血海深仇?!”

    “没、没忘。”

    王达眸中划过一抹痛苦之色,他的一条手臂都失在那场城破人亡的祸事里,如何能忘?

    “既然没忘,就与我同去军中,此仇,不得不报!”

    不等王达再说什么,他就继续说这些年逃命的种种,比起王达带着孩子隐姓埋名的潜藏,他做得可就多了,先是去查了那次的事件始末,他们这些机关师可不是离群索居之人,当年居住的丰城是赵国封给他们的,可以说有了这么一座城,他们就能够好好地繁衍生息,若干年后,说不定也能成为世家大族的样子。

    但,这些都毁了。

    老老少少,亲朋故旧,全都在那一次灭城之战中化为烟云,这就是血海深仇,不得不报。

    王达的这位师兄侥幸从中逃得一命,心有不甘,又觉得此事突兀,丰城所在,不是腹地,也不是边境,离边境小城总还有几座城的隔档,没道理外来的敌人连烽火都看不见,直接就过来破城了。

    他们走怎样的道路,经过哪里,怎样就直接过来了,难道是神兵天降不成?

    他同样隐姓埋名,花了五年的时间去查这件事,功夫不负有心人,也果然查出来一点儿端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