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满足于此,似乎也足够躲在树林之后安然繁衍了。

    但,若是有朝一日,凶兽和猛兽都不讨厌这种气味了呢?

    他们本来就不清楚对方为什么讨厌,而喜好改变,以己而论,本来也是最轻易的事情,在有限的食物选择之中,今天想要吃肉,明天想要吃水果,都是正常而自然的。

    本来就在凶兽食谱上的人类,难道指望对方永远不要想起这一道塞牙缝的甜点吗?

    指望别人的善,不如培养自己的恶。

    这种恶,就是必须与之相争的背水一战。

    不到某种绝境,总有些力量无法发掘出来。

    这些,不是一句托庇鬼神就可以的,按照大巫的说法,人类的降生就已经是鬼神的恩德,他们应该为此一生感激,而不是怨怪对方不曾将他们放在更高的位置上。

    怀着感恩鬼神的心,向往的真的是匍匐在鬼神之下感激对方的恩德吗?

    不,不是的。

    纪墨感觉到了一些,那些还说不太明白的东西,凶兽捕杀人类为食,人类同样以凶兽肉为最好的食物,目标放在那里,与这个目标对等的是否也是同样的级别?

    而在那之上,莫测的鬼神……

    纪墨还记得自己曾经写在答卷上的那句话 追逐鬼神的本源。而追逐的目的必不是服从,而是取代,或者成为新的鬼神。

    思路到此,豁然洞开。

    很多事情仿佛都从迷雾之中展现出来,那是一种朦胧的轮廓,还不算太清晰,却让纪墨突然明白了自己周围原来如此喧嚣,很多东西,一开始就在,一直就在。

    “创造,是破坏吗?”

    有一个命题,忽然被送到了面前,像是来自旁人的诘问,又像是发自自己内心的问题。

    一直以来,怀忐忑之心,不敢稍有枉纵,以完成任务为本,希望回家,却也从任务之中获得了乐趣,看着那些作品或流传或凋零,也有不同的感受,这些感受带着那么点儿理所当然 若是古代所有的文明技艺都能传递到后世来,人类的历史也不会是曲折发展,而是直线发展了。更何况,有些技艺的确已经不合时代,该被历史抛弃了。

    还有一些则是惊奇和见证,知道它大概率消亡是一回事儿,看到它真正以这样的方式来消亡,又是另一回事儿了。每次都会在想,它会“死”吗?它会怎样“死”?看过后,哦,原来是这样的啊,若一块历史迷雾被他抬手拨开,经由自己的手,见证了一段真正存在的历史。

    偶尔,也会想,若是没有自己的存在,历史又会是怎样呢?这些作品会不会出现,它们最终的结局又如何?

    一定要是流传下来的才有价值吗?

    若是看不到未来的发展变化,他不是从现代而来的穿越者,不曾见过经历过一些东西,没有那所谓的“前瞻性”和“预知性”,是否面对那单调枯燥的技艺,就不做了呢?

    若一人如此,若人人如此,社会的发展,文明的延续,那漫长河流之中的点点滴滴,又从哪里开始汇聚呢?

    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他现在走出的每一步,对这个世界的未来未必有用,对他而言,也未必是能够在下一个世界,甚至是他的将来用到的技能,但,就此放弃吗?不再学习吗?

    不,他不想。

    “不是因为学生的天职就是学习,也不是因为唯有如此才能抓住回家的希望……”

    回家之念,早就渐渐淡了,说到底,没有什么能够历悠长而不变,漫长的世界,一个又一个世界的经历,现代固然好,家固然是想念,可,还有更多能够去看去选择的时候,为什么不去呢?

    如果说人生本来对他而言只有一种模式一条道路,老老实实上学,学成毕业工作,之后成家生子,如同普罗大众一样,这是一条没难度,也不需要什么模本参考的路,顺其自然走下去,然后再看着自己的子女重复着自己的路,走着近乎一样的路

    是一个圆。

    起笔画圆,即将回到终点的那一笔拽出一条小尾巴来,重复画圆,小或者大,多彩或者黑白,依旧是那个圆,圈起来的那一片地方,就是那一生所有,若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现在,我已经不在那条线上了……”

    半圆的时候就离开了那个圈,以后可能也不会再踏入同样的圈,他现在在做的事情,看似是被系统催动,也的确有这个引子,可事实上,也是自己的喜爱,像是小时候看到画糖画的老者,在希望得到一个糖画的时候,也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那个执掌画笔的人。

    于白纸上泼墨,笔锋浓淡,转折随心,最后,能够画出怎样的画卷呢?

    “创造,当然是破坏。”

    从旧有的循环之中走出新的路来,原来的路还在,但其实是被开出了一个分岔的,从其中分出了力量,不是破坏是什么。

    “但创造,又不仅是破坏。”

    新开出来的路未必好走,却预示着一种新的未来,能够全新的由开路人所掌控的未来,也许很短就到了末路,也许绕了一圈儿又回到旧有的路上,重入那无限的循环,但,总还是有了新的希望,新的走向不可知的希望。

    已经碎裂的某些观念正在经历又一次风暴,他不想去信仰任何鬼神,哪怕知道大巫他们那看似虔诚的发自内心的信仰夹杂着深深的不可说的欲望,并不是纯粹的敬仰,却也不想让自己同去仰望。

    当秦皇的仪仗走过田间,有人发言说“大丈夫当如是”,希望自己以后成为取而代之的那个。

    却也该有人看着在想,他走出了他的路,我也要走出我的,不一样的路来。

    这世间的道路千万条,并不只有那一条是对的,而如何分辨对错,总还是要学到更多才行,否则,旁人告知的理论又怎么能够成为自己的?历史并非全是对的,以之为依旧,听之任之,不过是在别人的老路上重走那个循环罢了。

    也许那个循环和自己的不一样,但,圆复一圆的未来,又有多少值得期待呢?

    煌煌红日,若从空白之中跃出。

    那不是观想得来的金乌,似它早已在那里,若高目悬空,就在天上看着,看着这一棵树长成,然后在其上跃动一下,留下自己的身影,俾睨四方。

    因圆满而来的欢喜让纪墨微微睁大了眼,他正在树上,已经长高的身量能够如其他的族人一样随随便便就跳到树梢上远眺四方,看着那一轮红日初生,也“看着”那树上红日跃出,有一种新生之喜,又似已得圆满,再无所求。

    脸上的喜色不过霎那,所求有所得,而此时的所得却已经不是现在的所求了。

    “这不是我的路。”

    不盲从,不跪伏,不仰望,不祈祷,不信仰……他愿意在这一条路上花费足够的心血,来清楚其中的每一个枝丫,每一个伸展出去的脉络会是怎样的,把所有都做到了然于心,了解这条路的详情,推测这条路的未来,但,那不是他的路。

    生民之喜,生命之源,那团跃动的火焰也许包含着许多人的希冀,还有那种对生的渴望,他不去否定,对与错都是相对论,符合当下环境的就是对的,而对的若不符合未来,便是错,迟早会被抛弃,不必他横加插手,早早阻断。

    观想之中,似有一种力量攀援着树干而上,从中折断,连同浸染着那金乌之光的树枝一同舍弃,任由它们堕入空白之中,如坠迷雾,再也不见。

    纪墨闷哼一声,明明是观想之中折断了树木,现实之中并无侵扰,但他却觉得头部遭到了重击,竟是立足不稳,急忙伸手揽住了树干,保持着自身的平稳。

    晕眩之中,眼前所有都有了重影,似乎在旋转,让这片天地都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浸染着红日之光的天地似混沌一体。

    纪墨闭了闭眼,再次睁开,已经好多了,他松了一口气,咧嘴一笑,露出若孩童般无邪天真的笑容来,对着红日而笑,对着天地而笑,对着那冥冥之中也许已经注目此处的鬼神而笑,他还不知道他的路是什么,但他已经了解了这条路,便已经知道不是了。

    “终有一日,我会走出自己的路 ”

    萤火之光,真的不可与日争辉吗?

    第244章

    下一刻,树枝上仿佛迎着朝阳而生的少年轻身跃下,他的身姿轻盈,似落叶飘然,似露落无声,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没有鞋子,赤脚与地面相接,又是另外一种感受,仿佛于天地之间再无隔膜。

    脚下的路,该怎么走,还要想,但这一条,已经可以否了。

    想通了这件事,连神采都带着些飞扬感,纪墨回去见了大巫,大巫一见面就似发现了什么一般,认真端详了他一下,然后跟他说:“这一次的迁徙之路,你来领路。”

    “是。”

    纪墨干脆应下,他早料到会有这一日。

    艰苦的环境催生出他们的早当家,大巫若不是大巫,只是普通的族人,这个年龄,恐怕早已经是淘汰的序列了,交班是迟早的。

    所有的东西都打包带好,从未经过此事的孩子还有些兴奋,那些还不会走就被母亲抱着走过一遍这样迁徙之路的,隐约还记得曾经的种种,说不上是兴奋还是恐惧,有些紧张,努力地收拾好自己的小兽皮包。

    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孩子们的第一次尝试,除非他们主动问,否则大人们不会说太多,带着点儿让他们长经验的意思,若是失败了,就是长教训了。

    那个兽皮包若不是意外,不会有人为他们分担,一路上的辛苦,也许他们会中途丢弃一些累赘的东西,而在新的族地,也许又会觉得哪些东西忘了带真可惜,第一次的鲜明记忆足够让他们培养起一些独立性来。

    也许族人们培养孩子的基准就是,单独哪一个放出去都能活。

    “时间可真快啊,我弟弟以后就是大巫了。”

    雨知道是纪墨领队,高兴地专门过来跟他说话,家庭关系的不稳定,亲人关系的淡薄,如雨这样惦记弟弟的实在少有,纪墨每次都乐于倾听,这几年,雨的生活也很好,换了个男人,又生了第四胎,儿子女儿,也都齐全了。

    哪怕纪墨怜惜她年龄小,频繁生育不好,却也知道以这个世界人们的身体素质而言,损伤也不会有多大。站在部族长远的立场上,也无从规劝对方。

    “现在还不是。”

    大巫还在,纪墨可不想这种话传出去,像是自己轻狂了,迫不及待想要取而代之。

    雨瞪他一眼:“有什么差别啊,只有大巫才能领路,现在就是你,以后肯定也是你。”

    见姐姐强势,纪墨就不再说了,附赠一个笑容,表示听从。

    见他如此,雨反而软下腔调来感怀了:“一晃眼,你都大了,可看好了哪个女人,我去给你说,一定能成。”

    这是知道纪墨的脾气于此事上绝对不会主动,纪墨再要拒绝,又听得雨继续说:“……我总担心你长不大的……”

    那么抓紧这个弟弟,处处看顾,雨的心里总有一种隐隐不安,好像哪一日,突然之间,这个弟弟就会不见了一样。

    从小时候起,她就格外在意,长大了,这种在意也不曾削减,不过是成了习惯,仿佛程度轻微了一般。

    纪墨本来要说的话卡在了喉间,这句话,未必无所出,二阶世界,也许人们本来就有的灵性也提高了,很多事情,隐隐地,能够有所觉察了。

    若是没有系统存在,也许对方不会有自己这个弟弟,或者说曾有过又很快失去,那种没有发生却不代表不存在的事情,是不是会在潜移默化之间影响他们对他的感觉呢?

    失而复得,又或者是,此生唯一?

    纪墨以前也想过若是没有自己出现会怎样,但某些感觉总是不那么真切,这时候再看,却恍然明白有些“好”,未必全是因为血缘,也许那种潜在的影响也是有的。

    不过是一阶世界,很多人都无法摸清楚自己这种潜意识罢了。

    表现出来的,便有截然不同的两种态度,一种是视若珍宝,不舍得离开眼前,另一种是不敢投入太多喜爱,迟早都会是失去的。

    喜爱,与克制……

    “又想什么呐!”雨说了一会儿,发现没人应,上手就推了纪墨一把,她的力道不小,纪墨摇晃一下,立住了,从思绪之中抽离出来,笑着说,“这不是想要怎么走么?大巫说了,他会告诉我方向,路上都是需要我自己安排的,并不是上次咱们过来的那条迁徙路,从未走过的路,总要多想想。”

    部族每隔几年就迁徙一次,若是在两地之中往返,正如那句话,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路上总是会留下一些痕迹的,方便下一次继续走。但,若是好几地之间轮流往返,那一条路被空置的时间就不是几年了,可能动辄十年,这样长的时间,怎样的草木都生长出来了,更不要说附近的水土可能变化,带来的是附近居住的野兽发生了改变。

    听起来不难的事情,仔细思量起来,就会发现其中的难度还很多,从哪里走能够不惊动太多的野兽,同时还要有足够的补给?在哪里休息能够更安全,这一路的路程,从未走过,到底多长,心里头也没个准备,又有那神出鬼没的凶兽,会是怎样的,需不需要多准备几杆木质长枪?

    比起纪墨辛苦制作的长枪,负责狩猎的汉子们更喜欢用的还是自己的拳头,以及石斧之类的沉重武器。

    无他,没有铁器的时候,长枪的木尖很难破防,这就有些尴尬了。

    再有舞动时候的不便,除非周围平旷,否则一杆子打过去,还没碰到猎物,先被树枝挡住了,再有带着长枪跳动的时候,也很容易磕绊,所以这种武器哪怕纪墨表示能够给人做,但也就是被一些人新鲜了两天,就弃而不用了。

    到了这种迁徙时候,反而有不少人把长枪找出来,直接当做挑子使用,兽皮包往上一挂,举着走路还能当个探路的木杖使用了。

    防虫的草叶被挤压成汁水,装入袋中,又把许多草汁涂抹在身上,同时携带一些气味熏人的叶子,保证走在路上至少不会被毒虫侵扰。

    纪墨自己也收拾了一个兽皮包出来,轻飘飘的,除了一些草木种子,几块儿熏烤得如同石头一样的兽肉,就是两件兽皮裙了。

    大巫的东西也没有很多,不见任何占卜有关,祭祀相关的也就是一个手杖了,当做拐杖用也是可以的。

    族长已经新换了一个,是前年选出来的勇士,年轻的汉子笑起来格外亲切,主动跟纪墨问了好,显然大巫的态度并不是只有雨看明白了。

    纪墨也不托大,客客气气跟族长说了两句,就认真地安排队伍去了。

    大巫站在队伍的一侧,看着纪墨似模似样地安排队伍,指挥分配,眼神之中都是新奇,有些东西,看着别人做,好像总是不一样的。

    族长在一旁跟大巫说了一句,夸赞纪墨细心,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