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复本来就是一种补救的手段,但救回救不回,还要看修复师愿意省多少了。这就成了良心买卖,而大部分人,都没什么良心。

    第291章

    莫秉中既要教纪墨,就不会用不好的来教,所教给他的都是正正经经的好方法,然而这些方法之中能够偷工省料的部分,他也没有讳言,一一告诉了他。

    指望孩子方正君子,自然是人心所向,然而不知鬼蜮伎俩,过于方正遭了摧折又如何?

    莫秉中教他那些“省”的方法,是指望将来若是有难处时,可以如此减轻负担,诚心待人,人却未必心诚,如此,总是自己多加防范得好,比起硬扛,表面圆滑,过得去就是了。

    纪墨不知道莫秉中心中的这一串想法,学习过程中只觉得此道也非小道,若是遇上心术不正之人,以此造假,那还真是难以辨别。

    修复好的瓷器,不重新打碎,又如何鉴定哪里是修复过的呢?

    这是属于修复师的自信。

    若是在现代,或者还能用机器扫描测测年代什么的,但在古代,仅凭肉眼和触觉来判断,是无法分辨出瓷器修复过后的痕迹的。

    当然,这是属于高级别的,比如说莫秉中这样的修复师才能达到的水平。

    不管怎么说,有了个目标就是好事,纪墨学木器修复,得益于之前的基础,不过两三年就出师了,瓷器修复却用了两倍的时间,一来不曾有过这方面的基础,二来就是瓷器种类之多,真是不接触不知道。

    青瓷、白瓷、黑瓷、彩釉瓷、彩绘瓷、色釉瓷……若干种类的辨别就很需要下工夫,不同的瓷器在质地方面也会有所不同,修复所需的方法也会有细微的差别,一些还需要特殊手段来做旧。除种类外,优美流畅的线条,特殊的器型也很限制发挥。

    将一堆瓷器碎片放在眼前,如何从它们之中挑出能够组成一个瓷器的部分,又如何通过那杂乱的花纹线条来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图形,如何通过那弯曲的弧度形状,判断这个瓷器的款式形制……凡此种种,都是纪墨所需要学习的。

    莫秉中尽可能地为他提供资源,两人一边儿修复物件卖钱,一边儿购买一些修复所需的东西,来来回回,几乎从未攒下钱来,还是居无定所的状态,一年之中总有小半是在赶路,若是在某个地方停留久了,还是因为修复字画的关系。

    修复不同种类的物件之间并没有足够对比的难易差,每一个类别,都有极简单的新手入门级,也都有高难度的修复工作,而修复字画算是其中比较特殊的一类,因为字画易损,又有某种玄之又玄不好言说的意境因素,若是修不好,哪怕是同样的字,也如狗爬一般全无美感。

    所以通常这个是既费时又费力,单论工序而言,纪墨觉得修复字画也要比其他多上两样,看着都更繁复一些。

    偶尔,因为要修复一幅画,在一个地方停留小半年,都算是难得的安稳了。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 (51/100)】

    瓷器类之后,应该是金石类了吧。

    听着窗外的蝉鸣,纪墨看了一眼系统屏幕,寻思着自己下一节课该讲什么了,从木器类到瓷器类,再到金石类,这个顺序是他自己猜测出来的,有点儿从易到难的意思,获取资源的程度也是从易到难。

    金石类可都不是普通人能够轻易接触到的了,有名的金石类的器物不是摆放在皇帝的大殿之中,就是在某个权贵的室内。本身金石类的硬度就比较高,制作出来的东西也不易损坏,需要修复的时候就少了,能有个玉镯续接就算是难得的修复工作了,却也通常混在首饰加工上,难得落到修复师头上。

    大部分修复师能够接触到的就是佛像雕塑之类的了,这种雕像通常也是木雕泥塑居多,真正采用金石的少之又少,处在被人叩拜的位置上,想要损坏还真的不容易。

    事实也正如纪墨所料,莫秉中检查了他修复的瓷器之后,满意地点点头,捋着胡须说:“已经可以了,下一步,本是要修金石类,却难得碰上。先学字画修复吧。”

    课程至此拐了个弯儿,纪墨毫无异议,莫秉中的教学采用的是理论和实践相结合的方法,纯粹靠嘴说,毫无实物,他自己都不知道如何讲起,宛若对着空气教学一样,没点儿底子,两句话就空了。

    “好,全听爹爹的。”

    纪墨现在已经是个小少年了,却依旧如同小时候那样乖巧。

    倒是莫秉中,那把大胡子被着意修整之后,再换上飘逸的道袍,像是变了一个人似的,有点儿类似上个世界玄阳先生那种感觉了,是个修道之人的范儿了。

    黑白参半的长发被整齐地梳拢了束成道髻,木簪上雕刻着祥云纹,若是细看,就会发现那木簪还是个古物,历史悠久的包浆让其上的光泽犹若金玉。

    原先杂乱生长的大胡须,宛若野草般茂密无序,经过精心的修剪,加之长度增加,也增加了一些垂感,竟是有了些柔顺之感,能够在胸前垂出一个还算好看的形状了。

    两颊长髯,更是烘托出了那种仙风道骨的感觉。

    十年前见过莫秉中的人,再见他绝对无法认出这人是谁了,曾经那个鞋子破洞满脸大胡子的邋遢道人,如今看上去竟像是修炼有成的仙家道长一样。

    有赖于莫秉中这改变的形象,他们已经可以凭着度牒在道观居住,倒是不必像以前那样寻找什么荒宅废院,出行走动看着也更为体面一些。

    只是寄居他人屋檐之下,难免有些事情就不那么方便,莫秉中为了获得足够的私人空间修复古物,干脆就对外宣称会炼丹,买入的材料也都说是为了炼丹所需,这样动辄闭关,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

    炼丹炉放在那里,倒是烧着火,却多半是做着吃食,偶尔会拿来熬一些草药,调着蜜搓几个丸子,拿出去做个交代。

    草药都是宜温补的,属于吃不好也吃不坏,掺在里面的蜜还能甜甜嘴的类型,拿出去无论是分发给穷苦人家博个名声,还是送给富贵人家讨个好,都是顺手的事情,一来二去,竟是也让莫秉中有了几分名声。

    哦,莫秉中还有一个道号叫做云守,也有人称之为“云守道人”。

    纪墨跟在他身边儿,常年也是一副道袍打扮,俨然一个小道士模样,也有个道号叫做“通圆”,这道号若是反过来,纪墨就觉得很适合当和尚的法号了,圆通什么的,听着是不是很熟悉,放在现代也很有名啊!

    倒是反过来,听着就有些不那么顺耳了,不过知道这个道号的人大多也都不会直接叫他做事,叫他的多半都是称呼一声“小道士”之类的香客之流,不必太过在意。

    莫秉中称呼纪墨也从来不用道号,这个名字倒像是个彰显辈分的摆设了。

    如今道教渐兴,托那几个小丸子的福,云守道人的名声渐渐传开,比起其他庸医害人的药剂方子,这种吃不好人却也绝对吃不坏人的药丸子反而出了名,让假托炼丹的莫秉中因此有了些声望。

    这样的日子,若是一直就这么安逸下去,似乎也不坏,可等到手头上那幅古画修复完成,莫秉中依旧要走。

    收拾好行囊,带上那修复好的古画,纪墨跟在莫秉中身后,有些不明白这走的用意何在。

    人往高处走,若说生活所迫,不得不流浪,那是无计可施,若说有更高的追求,通过迁徙来激发潜能,那是族群的智慧,但,又无追兵又无困苦,何必如此辛苦奔波呢?

    若是能省下路上工夫,还不知道能够修复多少古物,便是要悄悄卖钱,免得声张,也只需要假托他人便好,又哪里需要这般来回。

    是的,来回。

    纪墨已经发现他们的路线其实是在绕圈子,偶尔稍远一些,偶尔稍近一些,总是不离某个中心点的样子。

    但,这是为什么呢?

    他想过问莫秉中,但这种事无关技艺,似乎也有些额外深究对方过往的意思,对方未必肯说,说不得还要对他有此一问而感到怀疑,在莫秉中面前,纪墨秉持的一向是乖孩子人设,这样的乖孩子,是不会问出不乖的问题来的。

    “爹爹,这一次我们去哪里?”纪墨面上略有好奇,似乎对前路颇有期待,却是在旁敲侧击,希望知道这种频繁搬家的缘故。

    “不远,前面那座城,咱们以后就住在那里了。”

    莫秉中指了指前方,大路曲折,看不到前面的城是什么样子,但这个方向……纪墨眯起眼来,这可不是以往的轨迹,所以,终于要到中心点去了吗?

    近十年的绕圈圈,终于要走到中心点,应该也是终点,感觉还有点儿小激动呐。

    这下子,面上是真的兴趣盎然了,那里有什么呢?

    纪墨心底有着期待,更多的还是紧张,像是被什么攫住了心脏一样,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脑中不受控制地开始回想上个世界跟王子楚他们一同进城的情景,谁能想到,那一段旅程的终点是那样呢?

    手上一紧,攥住了莫秉中的手,刚好是右手,缺了一截的食指被掌心感觉到,掌中的皮肤没有想象中的粗粝,通过接触,似乎能够感觉到其灵巧的程度。

    “为什么要住在那里,道观不好吗?”

    “总要去看看的。”莫秉中怅然回答,那是一道坎,过不去,便是死了都不能瞑目。

    “那,看看就回道观吧,我还是喜欢跟爹爹在道观里生活。”纪墨少有地直白地表述心中的倾向。

    “……好。”莫秉中一笑,眼中的沧桑似乎也化成空中的流云,风吹而去,露出一片晴朗天空来。

    第292章

    这是一座大城,这座城包括周围的几座小城,若干地区,都是汉王的封地,最初的汉王是当今皇帝的叔叔辈,母族全无势力,其人也自小唯唯诺诺,并不具备争储的基础,因此幸存下来,作为王爷方面的代表人物,获封汉王,得到了最好的一块儿封地。

    他的性子自然不可能完全把这块儿封地控制在手里,上面所属的官员都是皇帝的人,真正能够被他控制在手的就只有这座广丰城了。

    那也是过去的事情了,当今皇帝的儿子都二十多了,这位汉王叔也早已故去,如今的汉王是他的嫡子。老汉王成王之后,帷薄不修,子嗣上就有了妨碍,临到老时,险些因为子嗣事而奏对公堂,总共三个男丁,竟有两个不是他的,唯一的嫡子还是个偏激纵狂的性子,若有可褒奖处,就是事母极孝,其中因由,怕是早年宅斗事让母子二人相依为命,感情更深吧。

    而这位老王妃早年就开始修佛养身,乐善好施,最肯为佛事奔波,以至于广丰城佛教大兴,光是走在街上,就能看到若干个光头僧衣之人来往,犹若佛国。

    这等情景,让初来城中的人都会都看两眼。

    佛教既大兴,道教就难免有些受限了,虽不至于明面上有所克扣,但比起和尚们受到的待遇,遇冷就是难免,一来二去,道教之人多有高傲的,也不乐意来这广丰城受二等待遇,反而少见。

    莫秉中似不知此事,带着同样身穿道袍的纪墨走入城中,当下就被人当少见的西洋景看了。

    纪墨还有些莫名,这种回头率,不正常啊,他这辈子也没什么惊世骇人的长相,就是普普通通,带着喜欢的滤镜去看,可能还能看出两分帅气来,再多是一点儿没有了,顶多是面容上没什么纰漏,五官端正,皮肤正常,怎么就被这么多人瞩目了?

    别人看他,他倒是看那些和尚,去过很多城市,不是没见过化缘的和尚,但比起那些,广丰城的和尚难免就要衣着光鲜许多了。

    一个两个,也多是长相俊秀之人,大姑娘小媳妇,给钱的时候总要含羞带怯地,像是要递荷包一样。

    这些和尚的气度也少了些谦卑,强行压抑着的倨傲像是这身份十分了不得一样,让不知和尚优待的人看得莫名其妙。

    找了地方住宿,放下行李,方才听得那用好奇眼光打量他们的店小二说了说根由,广丰城还有个别称,叫做“佛城”,指的就是佛家之人在这里享受到的高级待遇。

    “您是才来,等过一段时间就知道了,不久就是佛诞节,到那时,更热闹呐!”小二作为本城人,似有几分自豪之感,说起此事便是滔滔不绝。

    受老王妃影响,城中上下信佛之人不少,连盗抢之事都少了很多,也算得上是难得的民风淳朴的宜居之所了。

    “我看这街上人不少,可是都为了庆祝佛诞节而来?”莫秉中随口问了一句,纪墨侧目看他,这是对佛诞节好奇?

    “是也不是。”小二卖了个关子,见得人面露好奇,也不把这消息当钱,直接就说了,“这些日子是要重修佛像,少不得多要人手,运气好,说不定还能被富贵人家收入府中,得个好出路,再不然,赚钱总是真的,可惜我手笨,不然也能多得一份钱。”

    重修佛像的事儿在修复师的圈子里也是出名的,广丰城就在这里,佛诞日年年都有,这样的动静,纵然第一年消息落后了,第二年,第三年……总也不会年年落后,更何况给的价钱不少,修复佛像也算不得什么重活,年年都修复,也少有什么大活儿。一些添金箔涂彩绘的事情,便是那些不懂的滥竽充数,也能糊弄一二普通人家,所以多有些人在此混日子糊口的。

    从不懂到懂,也就是需要学习的时间,修复师之间有传承的是一种,没传承靠混日子练出来手艺的也是一种,可算是门派弟子和散修之间的差别了,也不是很大,全没世家门墙的意思,大多数还能跟工匠混同,外人就很难分清了。

    便是修复师自己,若没个博闻强识的师父,恐怕也不知道什么南北东西,古代的信息传递不速,真正有什么人名贯穿南北,让所有人都知晓,那必然是了不得的人物,怎么也落不到“工”字级别上。

    所以,听起来高深莫测的“师”,在那些大人物眼中,也不过就是“工”而已,少了这个,还有那个,总也不愁个替补。

    来来回回都在古代世界打转儿,对古代的阶级那一套再不以为然,也要代入惯常思维之中了,很清楚技术型工种在这里都是怎么个地位,纪墨倒是也能平常心看待了。

    外出吃饭,纪墨也会多留意一下相关消息,因是投身了这个行当,听到哪里说“修复”二字,下意识地,耳朵都会尖一点儿。

    “……去年又让那王魁得了王府彩头,这魁首之名还真是不白改,哪日我也去改个名,看能不能得个出路。”

    隔壁桌的汉子说着就咋舌不已,显然对那王府彩头颇为垂涎。

    “你想一样,也先学学手艺啊,那王魁可是修复师里头出了名的,正经的拜师学艺的弟子……不知今年他的手艺又是怎样,他可是很少出手的,咱们这些人,轻易都见不到人家摸的东西。”

    同桌的闲汉说着也跟着啧啧,“工”级的“师”在他们这些平头百姓眼中,已经是很了不得了,民有俗谚:学会一门艺,顶种二亩地。

    那些手艺人的富贵清闲,已经是平民想要而不可得的极致了,其他的,那更是想都不敢想。

    两人谈话之中不乏羡慕嫉妒之意,但若让他们真的投身其中,付出辛苦,恐怕又不能,这便是为什么人人都道好,成此无多人的缘故了。

    再后头,再听到修复师有关,就难免听到这王魁之名,说起来这王魁也是城中有名的人物了,老王妃早年就喜好佛事,老王爷却不喜,老王爷在的时候,修复师之名,那王魁之名,从来不闻,还是老王爷死后,这十几年间,王魁的名声才随着年年的佛诞节愈发做大的。

    最开始王魁还不叫王魁,拜了一位王姓的修复师为师,自古就是为人子弟,为奴做婢,那时候王魁还不出名,也没显出什么手艺上的高妙技艺来,不为师父所重视,还是在师父去后才出了名的,出名后,又得了那一年的王府彩头,所谓修复师里头的魁首,便把自己的名字改做了王魁,曾经的名字,反而少人知晓了。

    都是同行,最开始听到的时候纪墨就有些好奇,后来听得多了,难免想要打听一下,这些事儿,问城中的老人最好,正好他们住宿的店掌柜他老娘就是这城中的老人。

    老太太口齿还算清楚,也是个吃斋念佛的人,看着慈眉善目的,莫秉中闷在房间里修复东西,纪墨就跑上跑下地端茶送水,没少往后厨走,一来二去,两个就招呼上了。

    少年人,对父孝顺,总是个好品质,老太太看得高兴,时常跟他多聊两句,听到纪墨问起王魁来,也道手艺好,却说不如他师兄,可惜他师兄……每每说到这里,老太太就只叹息,纪墨再打听,又不肯往下说,这是忌讳恶语的意思了。

    一日聊得高兴,老太太还翻出一个瓷碗来给纪墨看,那瓷碗压在碗柜最底下,也不知放了多久不曾用过了,却是出自那王魁师兄之手。

    再说起来,便是可惜那人对佛不敬,犯了忌讳,以后再不曾听闻了。

    “多好的手艺啊,可惜了……”

    因这事儿,他们也忌讳这碗,好好的碗,竟是再不肯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