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次三番捧场的又急又笑:“你这厮,还要讨赏不成!”

    “快说快说,若是再不说干净,小心你今日多个外号叫做三断!”

    “哪三断?”

    “上断,下断,中间断……”

    这些人应是颇为熟悉,捧哏之语张口就来,那“中间断”三字说出,便已经是笑做一片,显然这可不是什么好意向的词儿。

    “去去去,你们这帮子嘴上无德的,少来聒噪,我说就是了。”

    说话人本就有讲的欲望,这会儿卖弄够了,也不多拖延,便直接说了,“王爷看到的是佛像六指,佛像哪里能够有六指,若是有了,便是有人故意为之,王爷家跟皇帝论着亲,都说欺君是死罪,欺王爷就算不死也难活,被断去一指还是便宜了。

    当时谁听到都这样觉得,可你们想想,咱们又不傻,没事儿做那种事难道好玩儿吗?那是拿着命去玩儿,真被论罪,一家子都不够死的。谁傻了去做这样的事儿,若不是师兄做的,该是谁做的?”

    这话就很有引导的意思了,对王魁的恶意简直是扑面而来,怕是往日有些什么恩怨,也不外是抢活儿之类的事情。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王魁一方独大,几成垄断,自己不做,就让自己名下的弟子做,把这些修复师都逼得找不到赚钱的活儿,这仇恨可不就深了去了。

    偏他们也没处说理,若说自家的技艺更好,能够压王魁一头,那他们早就争得王府的彩头了,这若不能,再没有鬼蜮伎俩让对方栽跟头,就只能编编酸话发泄一下嫉妒之情了。

    何况这酸话也不是平白来的,算是确有其事,起码玉佛断指又补的事情,他们都是知道的,至于其中有没有个师兄在里头出现过,就是少有人知了。

    有人追问那师兄后来事,却也无人知,只知道人来是真的,却也不知消息从何而来,影影绰绰,有那么个影子罢了。

    “我曾听人说见过那师兄后来修复的东西,倒是极好的,这番来,也未必是假的,搁谁身上,都要回来一趟啊!”

    复仇的戏码,是众人喜闻乐见的,尤其可能被报复的那人还是自己不喜的,便愈发期待了。

    纪墨听得这一段故事,总算是解了个疑惑,虽说话那人之前还算是带头为难了莫秉中,让人不喜,但对方的立场倒是难得让人赞同,若是真有那么一个师兄在,事实多半也就是他推测的那样了。

    因故事中有断指元素,纪墨难免想到莫秉中,他至今都不曾被莫秉中通报姓名,连他,也就是莫秉中口中的“墨儿”都跟着没了姓,这其中若是没什么缘故才叫古怪。

    只不知道王魁那师兄是否叫做莫秉中,若是,那恐怕就没有第二人了,如此也知道莫秉中执意回来的原因为何。

    若不是 这样的巧合,有可能吗?

    天下事,无巧不成书,但有些巧合,就是人为制造了。纪墨仰头,看着站在梯子上的莫秉中,两米多的高度,下面这番话,他定是能够听到的,听得有人为自己发声,如何想呢?

    第295章

    修复佛像的事情按部就班,年年都修复,其实损坏也不是那么多,重点的颜色重新上匀之后,就很好看了。

    这一年,王魁果然又是魁首,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是多年的威势造就的。

    佛诞节当天,所有的佛像都会被展示出来,沐浴在阳光之下,但很多佛像体积巨大,搬运不便,不可能在当天完成这种乱哄哄的搬运工作,至少提前一天,所有的佛像就会被放到指定的位置之上。

    黑夜里的火把试图照亮这片场地,晃晃悠悠的火光照在佛像的脸上身上,似乎让佛像那慈眉善目的表情都跟着扭曲变形。

    作为修复师,搬运过程之中,他们是要随行的,以防意外,还可以在佛像落定之后再进行最后的细致检查,看看是否有什么地方会被损坏。

    莫秉中和纪墨也在随行之列。

    “行了,就放在这里吧。”

    王府的那尊玉佛已经被搬运来了,就在正中位置上,这家的白石佛像能够放在其侧,算是一个比较近的位置,而随着这尊大佛像落定,为了方便大佛像搬运而让出的通路,再次被那些小些的佛像占据。

    莲台烛火在佛像的莲座之下摇曳,光洁如镜的石板之上倒映着一盏盏烛火,若盛开在水面的倒影,连那些佛像,都好像坐落在水上一样。

    这般盛景,明日也能看到,佛诞节,整整一天,都能看到这些佛像,到日暮之后,也会重现这番场景,那时候,更为壮观,所有的、几乎是全城的佛像齐聚于此,一盏盏灯火堪比天上的繁星,似把天上佛国搬到了地上,点亮那蒙昧黑夜。

    “可算是完成了。”

    “还不算完,等到抬回去了才算。”

    修复师的工作本来只有修复,可主人家哪里管那么多,连保修都强加上了,他们要跟着来来回回地看,保证这次修复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这也就是对一些普通的修复师而言了,王魁那等有名的,自然可以幸免,不用在此熬着,不过白日里转了一圈儿,检查了一下玉佛就离开了。

    夜深人静,不少人已经离开,被迫守着这里的人也不断在犯瞌睡,还有人牢骚说没什么好看守的,这些佛像又不会跑掉。

    玉佛被布遮盖着,与它雷同的,已经安放好的白石佛像也在放好之后被布遮盖了起来,等到明日才会被掀开。

    飘飘荡荡的风吹拂起那些遮盖的布,只遮了半身的布并没有完全拖到地面上,倒像是个盖头似的,边角在胸前飘荡。

    纪墨有些犯困,他是想要回去睡觉的,明日再看看佛诞节的盛景,他们就能够离开这里了吧,这一趟,到底是来做什么呢?

    小鸡啄米一样,靠坐在佛像的莲座之旁,他的头一点一点,总是有些无法被脖颈支撑的感觉。

    莫秉中脚步轻得像是踩了垫子一样,若有微风表示来去,纪墨毫无所觉,等到被推醒,一同返回客栈的路上,他还在哈欠连天,如同小孩子一样扯着莫秉中的衣袖,由着他拉着往回走。

    这一晚上睡得很沉,天还没亮就被叫醒的时候,若不是及时看到莫秉中通红的眼,被吓得迅速清醒了,他恐怕还要抒发一下起床气,昨天睡得那么晚,今天起这么早做什么!

    心里嘀咕,嘴上却不敢说,纪墨洗漱之后精神了一些,吃了早饭,再看大家今天似乎都起得很早,似乎是想要赶在日出之前就到佛像陈列之地去。

    莫秉中今日没穿道袍,纪墨也换上了普通的短褂,两个背着包袱,随着人流一起往佛像那里走,等到看完之后,他们就会直接出城去了。

    晨光升起的那刻,佛像上的盖头被掀开,一尊尊佛像沐浴在金色的阳光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袈裟,庄严而圣洁。

    不少走过去的人手中还抱着自家的小佛像,准备到时候放在那个广场之上,加入这个万佛之会。

    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已经能够看到那高大的玉佛了,真的是极漂亮的颜色,上好的天然带色的玉石在阳光下反射着七彩,经过复杂的光线路径,那佛像周身像是闪动着光晕一样,可谓奇观。

    纪墨用雕刻匠的思路去看,只觉得这线条奇巧,倒是懊悔昨日太困,竟是没有抓住近距离接触的好时机认真看看了,能够完成这样大的佛像,本身就比较困难,更何况还要在把握住佛像精髓之外造出这种堪称鬼斧神工的奇迹来。

    也许是意外得成,或正好配合了今日这阳光照射的角度,但,无论怎样,能够有这个奇观,倒是极为搭配玉佛了。

    “咦,那佛像,佛像的指头……”

    “是我看花眼了吗?你们看那玉佛的手……”

    人群之中,有人发出了惊呼,一声接着一声,此起彼伏,本来还心怀肃穆的人们一个个抬起头来,直视那光晕之中的玉佛,佛像的手就在胸前端着,手势是□□印,这个手印是没什么问题的,有问题的是那手指头。

    佛像的一手,那并着的并不是三指,而是四指,多出来的一根指头就像是破坏了和谐画面的罪魁祸首,莫名的违和感,让人注意到之后就再也无法忽略,像是看到白璧微瑕一样,眼睛总是难以自控地盯着那微瑕,忘记了玉璧的洁白。

    “这是谁修的!”

    “还能是谁!”

    “王魁啊!”

    “六指佛像,他是疯了吗?”

    “没听说过佛有六指啊!”

    吵杂声乱做一团,本来还在平静中行进的人流瞬间都乱了方寸,菜市场一样拥挤热闹起来,不断有人大呼小叫地指着前方,让别人都去看那多了一指的佛像。

    这一刻,玉佛成为了焦点。

    “走吧。”

    听到莫秉中的声音,纪墨抬头看了他一眼,直觉告诉他,这个六指跟莫秉中有关,是昨夜吗?

    他没有问,应了一声,跟着对方的脚步,两人从人流之侧往城外走,或许是早有所料,莫秉中并没有拉着纪墨深入人群,这时候离开得也十分自然,正在议论着六指佛像的人们,没有几个留意到擦肩而过的师徒两个。

    那些拥挤推搡,也没有把本来就在边缘的两个赶到中间去。

    城门早就开了,离开那一处人群最多的地方,往城门走的时候,还能看到不少人都在入城,还在往佛像那里赶,这样的盛会,必然是极热闹的。

    而今日的六指佛像,也必然要随之出名了。

    “怎么不再多留两天,这两天可热闹呐!”

    进城的人多,出城的人少,经过那守门的士兵时,对方就 嗦了两句,似是无意。

    “是热闹,已经看了,就该走了。”

    莫秉中笑了一下,眼白之中的红血丝还未褪去,精神却极好,捋着胡须说话,脸上还带着笑意,很是轻松的样子。

    士兵笑了笑,也没多说什么,直接放他们两个离开了。

    手心里捏了一把汗的纪墨走出城门才放了心,那一口气松得太明显,被莫秉中摸了头,像是在安慰。

    “爹爹,我们还回道观吗?”

    纪墨指的是之前住的时间最久的那个道观,住得久了,难免有些感情,像是个家了。

    “不了。”莫秉中笑着说,“我们回家。”

    广丰城中的六指佛像之事很快就落幕了,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说到底也不过是权贵人家一句话的事情,在邻近的城市暂时落脚的时候就听到了那王魁的结局,不可能好,却也不算太坏,被王爷断了指的王魁以后怕是再也做不成修复师了,让不少知道他手艺好的人为此唏嘘不已。

    还有人说,那王魁断指之后就疯了,说是他师兄回来报仇云云,然而他的师兄究竟是谁,姓甚名谁,又无人知道了。从没有人看到那样一个人出现过,倒是因为王魁疯了,被那个修复师提及的师兄弟恩怨反而更加有了市场。

    总有人喜欢看报仇的戏码,而这一段因果,按照佛家的话来说,也算是因果相还了。

    纪墨没有问莫秉中是否跟此事有关,他跟着莫秉中到了一处小城定居,荒宅矮墙,好似曾经流浪的感觉,可这一次,宅院是他们的,地契为证。

    荒废的院子稍稍修整,做成了一个前厅后院的形式,一个小小的牌子挂在门外,莫秉中对外开始接一些修复的活儿,主要由纪墨来做,从小的物件到大的物件,从木器、瓷器到金石字画,莫秉中很少插手,多是让纪墨自己来完成,在这个过程中,他也会给一些建议,最后还会有点评,偶尔也会让纪墨返工重修,真正磨炼他的技艺。

    一件又一件的成品完工,堆砌起纪墨的名声来,渐渐成了周围小有名气的“墨大师”,此“墨”音同彼“莫”,哪怕莫秉中没有告知真实姓名,这样听起来,也算是莫家的后继有人了。

    或许是广丰城一行,那六指佛像之事出了一口恶气,心愿已了,莫秉中在这里定居不久,就渐渐身宽体胖起来,时常坐在摇椅上挥动着扇子,略显仙气的胡须都被剪短,显出几分利索来,又因发面馒头一样的身材而柔化了棱角,不再直刺刺扎人了。

    到他故去的那一年,莫秉中也没再瘦下来,圆润的身材任谁看了也都认不出这人曾经是个精瘦道人,倒像个弥勒佛,是佛家常说的有福之人的样子。

    第296章

    【主线任务:修复师。】

    【当前任务:专业知识学习 (87/100)】

    任何技艺都是禁得住磨炼的,一遍遍地锻炼,技艺从生疏到娴熟,从睁着眼睛都怕出错,到闭上眼睛都肯定不会错,这其中的差距不仅仅是时间,还是那一件件修复成功之后的物品。

    “多谢你了,若不然,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老妇人看着敞开的小木匣,木匣之中是一个偶人,木质的材质并不多么特殊,连雕刻的线条都透着刻板,但,那是她真心爱过的孩子送给她的唯一一件东西,那孩子亲手雕刻的,拙劣又稚嫩的线条之中满是心意。

    这木头的材质不太好,雕刻的手艺也不好,以至于损坏之后,竟是不那么好修复。

    有些东西,是难进难退的。

    如雕刻的技艺,如画画的难易,从柴火人到大头娃娃,再从大头娃娃到等比例的偶人,成名的画师难以画出童稚的画趣来,成熟的手法也难以模拟那粗劣的线条。

    在找到这位墨大师之前,老妇人找过其他的修复师,要么提出高价,要么就直言难以修复成原来的样子,破损偶人的小手已经遗失,仅凭老妇人的言语,他们很难知道那到底是怎样的手艺。

    而且,这样劣质的偶人,就是修复成功了,难道就能显出他们的手艺吗?恐怕别人会以为他们的手艺就跟这偶人的线条一样劣质。

    浆洗过的衣裳板正得严肃,老妇人的脸上,那被生活所刻画的愁苦之色也暴露在那一条条皱纹之中,粗糙的皮肤并不是养尊处优该有的境地,这一点,从她能够给出的最高额的钱数就知道了。

    这一单,仅仅是不赔而已。

    咧嘴笑的偶人若是放在黑夜中看到,恐怕如同恐怖故事的必备配景一样,现在看,也很难看出多少让人欢喜的感觉来,可,想到制作者是一个已经离世的孩子,那这样的劣质也就不足为奇了。

    暴露在外的手并没有与身体配套的比例,甚至都不是五根手指根根分明的样子,更像是一块儿木头上多了几根线条,表示两条线条之间的就是手指,而因为孩子的数学不太好,或者是想当然地刻画了五根线条,于是,实际上,这只手并不是五指,而是六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