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一些,你看看,是不是这样。”

    小童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长短粗细都差不多的树枝来,去掉了叶子的树枝格外匀称,他手脚麻利地用几根树枝穿插搭建,在完全不用榫卯结构的同时,很快,一个简单的小拱桥就成型了。

    完成之后,他单脚上去踩了一下,小桥似被压下一些,却并没有散架贴地,而是支撑住了他的重量,成为了地面上的一座小桥。

    很漂亮。

    纪师傅不由想,自己能够理解一座桥梁的构造,并制作出类似的东西,是什么时候呢?

    对比之后,目光之中就有了赞叹,不过四五岁的小童就能做到这般,看样子他所说的“想要造桥”并不是一时妄言。

    “你真的要学?”

    纪师傅突然问。

    “嗯,你要教我吗?”小童似洞悉了他心中所想,目中先流露出喜色来,从自己搭建的简陋小桥上跳下来,似已经先行雀跃起来了。

    纪师傅问:“造桥很苦,你家里人会同意吗?”

    “我父母都不在了,叔叔会同意的,他早就不想我在家吃饭了。”

    小童用脚踢开地上的沙土,让那描绘清楚的结构图瞬间烟消,再蹲下身,拆开那树枝搭起来的小拱桥。

    “……你家在哪儿?我去跟你叔叔说。”

    纪师傅说着就要去小童家中。

    “你要怎么说?”

    小童反而有些不放心,问他。

    “我就说你聪明要收你当徒弟。”纪师傅如实说出心中所想。

    小童听了,轻轻摇头:“这样不行的,他们万一跟你要钱怎么办?你不要给他们钱,父亲留给我的东西,房子地,他们都拿去了,我不欠他们什么,不想再给他们钱了。”

    用远超成人的聪慧,小童说:“你就说我弄坏了你做的东西,需要赔偿一大笔钱,这桥,是官府让造的吧,你就用官府压他们,让他们赔钱,他们肯定要跟我撇清关系,到时候,你再说把我带去问罪就可以直接带走我了。 其实,不打招呼也没什么的,他们早就想我死在外面了。”

    这一番话说得平淡而自然,没有什么感情波动,却让纪师傅听得愈发怜惜,对那个“他们”也生出些不喜来,自然不想白白给钱,便照着小童的话做,果然,一听要问罪,他们立马撇清,让纪师傅带走小童随便处置,压根儿没有提给钱的事情。

    不用纪师傅催促,就把所有都交割清楚,让纪师傅轻松就得了一个小徒弟。

    第387章

    收徒弟这件事,对纪师傅来说是没什么新鲜感的。

    造桥不是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工作,如果按照现代的分工,一个总设计师,一个总工程师,还要有什么监理,下面一层的小工程管理者,再进一步细分到底层,真正开始工作的那些也不可能都是没什么文化底蕴的农民工。

    纪师傅祖辈传承下来的,相当于设计师和工程师的职位,下面的那些也是需要人做的,而这些人还要是信得过的人手,能够完美地理解他们所需要的摆放位置,不会出现差之千里的情况。

    所以,收徒是很有必要的。

    因为这些人必然需要知道部分的知识,哪怕不是全部核心的技艺传承,也需要有一些外围的传出去,他们才能更好地工作。

    不是随便招徕人手就可以的,需要懂得一定的技术,这就是有门槛了,而与其用别人的人,还不如用自己的人,徒弟就是一种很稳固的拉拢手段了。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在古代基本是能够落实到位的。

    纪师傅的爷爷收了很多徒弟,纪师傅的父亲也收了很多徒弟,到了纪师傅,以前的那些大辈分的“徒弟”他都支使不动,也只能收一些徒弟来帮手。

    在收徒弟这方面,纪师傅已经很有自己的心得了。

    谁想学,就把儿子带过来看看,问几个问题考较一下,不算笨,能听懂话,做到位,就可以收下了。拜师的钱粮什么的,意思着给,给多给少,纪师傅都不计较,不一样的是,给的多的他就多照顾一下,给的少的就可以放养了。

    这些徒弟的来源也很复杂,有的是父亲爷爷就在纪家当徒弟的,如今把儿子孙子送过来,半是报恩,半是想要学到核心技艺。

    有的是常年跟着做工的那些,年龄可能大了点儿,但是真的想要学这门手艺,便也会过来拜师,有个名分才好正大光明来学。

    这年头,偷师是很让人不齿的,而有些东西,也不是随便看看就能偷师的。为什么要在这里选址,为什么要在这里定位,为什么要用这根木头而不用那根,为什么要选择这块儿石材……

    种种细碎的问题,每一项都能延伸开来讲一堂课,只凭看,怕是看不懂。

    再有,古代没有什么大型的机械,真正需要造桥的时候,通常都会依靠人力,这也就意味着某种选择局限造成的技术壁垒,怎样造一座石拱桥,该是怎样的弧度才能够支撑那样的力,该是怎样的黏合才能够不至于垮塌……各种精细的计算,没有公式的情况下,对很多人都恍若天书,只能以“经验”“技术”来理解。

    在这方面,就格外讲究传承,需要师父讲了才能知道。

    而师父一辈子也未必能够造几座桥,人力的限制,物力的限制,有的时候一座桥一造三年都算是时间短的,若有更大的难度,怕不是几十年都要耗费在造桥上。

    像是某个山区,就有一种桥,叫做藤桥,采用天然的藤蔓植物来造,却并不是把它们砍伐下来当做绳子弄成变相的“绳桥” 稍作编织,或成两边儿护栏的麻花状,或者如同席子一样在脚下供人行走。

    这种藤桥是先把精心选择的一种藤或者几种藤种植在两岸,再在对方生长过程中做出一定的修饰,让它们往着一个方向生长,最终延伸出来的长度可以勾连成桥,但,仅是中间接触能够打结还是不够的,还要让它们缠绕在对面的藤上继续长,长到能够在对面爬地爬树,扎下坚实的根基来,这条藤桥就基本成形了,之后就是一系列的修饰铺垫,方便行人来往。

    也可看做绳桥,但它本身所需要的是藤蔓的生长时间,一座桥,几十年,并不稀奇。

    而它的天然稳固性,却要好于那些可能腐坏的绳桥,毕竟,藤蔓还是活的,只要持续生长,只会更加粗壮,更加结实。

    一个人,一辈子,又有多少个几十年呢?

    这样的藤桥,便是有幸建造,可能一生也只得一个,更不要说很多藤蔓未必能够支撑多少重量,这其中需要考量很多技术层面的事情,并不是想要什么桥就有什么桥的,还要看具体的情况而定。

    纪师傅祖祖辈辈都是造桥的,他们所能积累的经验就是这些可能旁人一生都未必碰到的新式桥梁如何建造,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后辈人听了就能增长见识,更不要说他们真的建造过,积累下来宝贵的经验,破解了技术上的疑难,让其有可能实现。

    这些经验疑难,很多都是一次性的,如同那藤桥,未必还能建造第二个,独一无二,自有其珍贵之处。

    正是这些积累,让纪师傅有了如今的名望,连官府都能第一时间想到他,这是大匠才有的待遇了。

    这也是那么多人,明知道纪师傅未必会把真正的核心技艺传出来,却还父亲拜师儿子拜师,争着来给纪师傅当徒弟的意思了,对方随便漏出来一点儿什么,他们就可能受用不尽,这样的宝山,岂有不入之理?

    当然,对外行来说,就未必那么清楚了。

    他们看到的只有纪师傅徒弟不少这一条,听到是小弟子,不少人都收了稀罕的目光,还有人赶着之前那人屁股后头去报信。

    于是,刚过了桥,看到过来迎接的纪师娘,手中提着的就不是菜刀,脸上带着的也有笑容了。

    “这就是你新收的小弟子啊,真是个好孩子,来,喝糖水!”

    补偿一样的,纪师娘格外温柔地给纪墨递上了红糖水,纪墨还没喝,就甜甜地道了一声谢,“谢谢师娘。”

    “谢什么,不用谢,乖啊,等会儿就吃饭了。”

    纪墨的年龄小,比纪师傅的二儿子还要小四岁,长得好又乖巧,看得纪师娘心花怒放,人类对长得好看的幼崽的喜爱,总有些天然而然的意思。

    双手捧着大碗,纪墨老老实实坐在门槛上喝糖水,红糖被热水冲散之后,颜色并不那么深,水中似还能看到一些杂质,这是红糖成分不纯的缘故。

    农家的大碗有些粗笨感,细细看,还能看到瓷面上的黑色颗粒,手指抠一抠,抠不动,果然是做的时候就没弄好。

    纪墨当过修复师,烧瓷不是专业,多少却也知道一点儿,脑子里把那点儿知识转了转,就听到屋里纪师娘给纪师傅也送了红糖水,让他喝着润口,还有些嗔怪地跟他小声说:“突然带了个小孩子回来,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纪师傅难得被如此伺候,见女人的样子,就知道她心里头在想什么,人们总说女人心海底针,却不知道,她们其实也是最好懂的,心里惦记的男人也惦记自己,不花心,就足够了。

    纪师傅看了她一眼说:“这个跟那些弟子不一样,也是咱们家的,就当多了个儿子养着,以后也孝敬你。”

    纪师娘往外看了一眼,看着纪墨的背影,刚才让他喝糖水,他就老实坐在那里喝糖水,并不回头看,也不四下张望,格外乖巧听话。

    “你这是什么意思?他真不是你……”纪师娘板了脸,怀疑再次写在眼底,若不是这两个长得都不像,她恐怕真的以为……

    纪师傅瞪她一眼,凶道:“妇道人家,就不能想点儿有用的,这要是我儿子,我做梦都能乐醒!”

    什么做梦乐不乐的,纪师娘才不管,只听到他的意思否认了,便松了一口气,脸上重新和悦起来,却还追问:“那你什么意思?我又不是没给你生儿子,两个儿子,还不够孝敬你!”

    “什么跟什么啊,胡搅蛮缠!”

    纪师傅不太乐意说这些琐碎的事情,可看妻子不明白,到底也只能耐下心来说教,不然怎么办,妻子不懂事,可不是要丈夫来教,难道还能退回娘家,让丈母娘教吗?那样教出来的,还不知道是要向着谁家。

    两人年少夫妻,哪怕聚少离多,但性子都熟悉,这会儿便语重心长地说:“你一心要让儿子上进,我也不跟你争,总也没有错,可老纪家的手艺,总不能就这么断了传承吧,你也总要让我有个交代。”

    匠籍不高,却也不是商籍那样重重限制,后世子孙若是争气,未尝不可读书上进。

    纪家几代人积累,到了纪师傅这一代,已经有了供儿子读书的底气,所以,大儿子生下来,妻子说让送去读书,纪师傅也同意了,嘴上无毛的县太爷都能对着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他也想自己的儿子有一天能那样威风。

    可惜大儿子读书不怎么样,倒是对经商感兴趣,有点儿小聪明,也在私塾结交了几个人脉,后来干脆不读书了,在外头当着掌柜,说起来,也算是能耐人的代表了。

    等到二儿子,依旧送去读书,如今才九岁,看不出什么来,可那自小读书的孩子,到底受不得苦,做不得农活,更不要说造桥铺路这样来回奔波,许多年未必见成效的活儿了。

    风吹日晒雨淋,若问造桥和农活哪个更苦,恐怕也是不相伯仲。

    第388章

    更不要说,造桥还有一层责任在,若是谁造的桥出了事儿,是要跟着问罪的,那石桥上的每一块儿石头都有着记号,哪里出了问题,可不是仅凭言语就能混过去的。

    提着脑袋干活,可能有些夸张,却也差不多如此了。

    再有就是官府给的工钱层层克扣,真正到手的未必多少,有的时候甚至是贴钱都要造好桥,纪师傅脸上的愁苦,也有半数为此。

    但那种情况毕竟还算是少数,一座桥,工期长未必花费多,作为总设计师兼总工程师,纪师傅总有很多因地制宜就地取材的好方法,如此就能节省一部分开销,让紧巴巴的费用刚好够用,偶尔还会略有结余,能够让大家吃两顿好的。

    就此分钱是不可能的,也许有人处在纪师傅这样的位置会那样做,但纪师傅不会,吃的喝的,吞下肚什么都看不见,但分了钱,哪怕是一枚铜钱,人人有份就意味着广而告之,迟早都会让官府发作的。

    于是他们所赚的钱就是官府在验收合格之后给的工钱,不多,但还能糊口,真正让纪师傅等造桥匠盈余的则是当地富户给的辛苦费,并不经过官府的手,没什么克扣,虽也不多,却算小赚。

    凭此发家致富是不可能,但养家糊口是足够了。

    拥有一些理财能力的,还能让这份钱在路费食宿费之外略有结余,可以积攒起来成为传家的财富。

    “爹早就说我了,只咱们都知道辛苦,不想让两个小子也跟着去,他们如今的出路,只要不走差了,也比我强,但这手艺,总是不能不传的,一个弟子半个儿,我把手艺传了他,也算有个着落。”

    有些技艺是跟血脉无关的,老鼠的儿子也不是天生就会打洞,也要经过后期的学习,大部分人不把技艺传给外人,不过是守着门户之见,又不想让自家的血脉以后不能凭此赚钱,白白便宜了别人。

    纪师傅这里,眼看着下一代可能转阶层,自然也不会拖后腿,可又不忍自家的手艺传不下去,就在见到纪墨之后有了这个心思。

    纪家累世造桥,听起来很厉害,其实却很惨,不是单传,却比那单传的还不如。

    纪师傅这一代兄弟五个,都是自小跟着父亲学造桥的,手艺学出来之后,官府就有派遣,天南地北,总是好几年见不到面,猛然听闻,便是噩耗。

    造桥为何会有祭祀,就是求个平稳,也要安抚水神山神之类的存在,这些迷信看着愚昧,却总有事实来打脸,像是说明它们的正确,纪师傅的大哥是被水冲走的,生死不知,二哥是落下山涧摔死的,三哥好些,只是被滚落的山石砸断了腿,还活着,就是再不能出去造桥了,整个人消沉下来,成天喝酒打媳妇,吃着老本,无所事事,四哥则到现在还没个音信,他被派去的地方,据说是常年有瘴气毒虫的,还不知道能不能平安回来。

    他们的后代,那几个孩子,男孩儿都如纪师傅的儿子一样被送去读书或者当掌柜学徒,女孩儿长大了都嫁了人家,很少回来,几等于无。

    每年过年倒是不见冷清,一堆弟子,哪怕弟子都跟着师父外出不在家中,家里头也有不少亲眷,来回走访一圈儿,便是旁人难及的热闹。

    只个中滋味儿,唯有当事人最清楚。

    听到纪师傅说起这个,纪师娘就没话可说了,微微有些愧疚感,她何尝不知道这造桥技艺的贵重,只看那些人,爷爷学了还把孙子送来学,就知道是怎样个意思了,但,真正吃这碗饭的人才知道,若能有更好的,绝不会选择这个行当干下去。

    什么赚钱啊,受人尊敬啊,都是虚的。

    能够长命百岁,不那么辛苦,就很好了。

    “行了,行了,知道了,不就是多养一个儿子吗?我还能养不好了?等着,马上吃饭!”

    好似倒打一耙地说了一句,纪师娘就转到厨房去了,很快,烟火气之中多了些菜色的香味儿,还有那浓郁的肉香渐渐弥漫出来。

    纪墨坐在门槛上,侧面就能看到厨房里面,吸着鼻子,往那里看了一眼,正迎上纪师娘的目光,那目光温和柔软,“喝完了,碗拿过来,回屋待着去,一会儿就吃饭了!”

    纪墨听话地把碗送过去,要转身回屋的时候,纪师娘从炒好的菜盘子边儿拽出一根肉丝来塞到纪墨嘴里,纪墨被动地张嘴吃下,唇齿触碰到纪师娘的指头,似从上面还能闻到属于厨房的烟火味儿,有些杂,却又有些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