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李旭的待遇也不是即刻就死,而是在家听候查处,这是要等着所有罪名都翻起来,再数罪并罚。

    这种等待刀子落下更可怕,李旭于府中自尽身亡,算是人死债消,纪墨听到消息,一叹:“怕是难逃一死了。”

    皇帝还没出完这口气,做出最后的结论,你这边儿就不等审查,直接死了,几个意思?畏罪自杀?还是以此掀起舆情,以下犯上?

    皇族之中,自杀可是重罪,真正的生死不由自己。

    这一下,皇帝若是不问罪,就是只因疑心逼死亲孙,若是问罪,主犯已死,总也要有几个陪葬的从犯,纪墨这个当师父的是怎么都逃不掉了。

    他逃不掉也还罢了,可家中人

    【第一阶段学习结束,是否接受考试?】

    “是。”

    夜色浓重,纪墨站在观星台上,薄薄的衣裳被风吹得瑟瑟而舞,木簪之下,长发也若银蛇狂舞,天幕深沉,一颗颗星子点亮夜空,几与那遮蔽在乌云后的明月争锋,这星象,总是不寂寞。

    “我一生所学,还望父亲为我传下。”

    李旭之事发生太早,纪墨收的几个外姓弟子,还没学到多少东西,没有牵扯到此事之中,若是因为他耽误了,多少也是误人子弟。

    “你要做什么?”纪长纬不敢上观星台,只在楼梯上问,声音颤抖,目光都带着惶然。

    “我要知天象。”纪墨仰头,看着天上星空,若有冥冥之魂,从身躯挣脱而出,寻求那一线生机,为他人。

    第512章

    【第一阶段理论考试,时间二十分钟 请简述星象技艺的特点。】

    视线所及之处,若有蒙蒙之雾隔绝内外,一张偌大的仿佛不存在于人世间的白纸铺陈开,莹莹微光让它显得格外不凡,精神为笔,思想为墨,着落在纸面上的文字一个个迅速形成篇章,描述着一生所学之要。

    “特点必然是观星和测算,再有便是神秘部分的预知了。”

    结合这三点做文章,纪墨写得酣畅淋漓,很多东西早就在总结,这时候写来好像早有腹稿一般,无需再反复斟酌。

    观星和测算不必多说什么,说到这个总是让纪墨想到巫祝技艺的预知方面,这也正是他今日所求,其实现实说来,也是有实现的可能性的。

    预知的条件和内在的逻辑链,外人看来并不清楚,仿佛是见天色而断晴雨,有些玄妙的地方,其实内在的推理链条是完备的。

    比如说上游不注重水土保护,砍伐过多,必然会在多雨季节导致洪涝等灾害,这样的完备的逻辑链,星象师的预知就是看到了前面,直接知道结果,并不去跟人解释中间的推理过程,于是显得非常玄妙,很多人不理解其内在的原因。

    可若是条件完备的话,也就是综合所有条件得出结论的一个简单推理罢了,当然,还要明白水土流失的原因是什么,为什么会这样,这才能够从前者推导出后者,否则,依旧是让人无法理解。

    司天监庞大的资料,能够随时调动各类资料的条件,决定了对某些“预知”的条件已经完备,更重要的是如同节气一样,对一些必然的灾害,很大可能发生的灾害的规律,司天监也有了自己的周期总结,这就让很多事情显得平常而普通,没有令外人惊异的部分。

    好似皇帝对司天监的利用,他若是愿意听,有时间,大可慢悠悠让司天监找出一个吉时来,可他若是为了稳定政局,快速公布某个决定稳定人心的时候,也就不必司天监插手,他说出的吉时就是吉时。

    这样的“信”,显然也是忽略了司天监的权威性的,这说明对某些东西,皇帝还是不那么相信的。

    所以,预知是否准确,准确之后是否能够让人产生敬畏,准确之前是否能够拖延时间,这些才是纪墨决定以考试“知天象”的原因。

    时间还没到,试卷已经答完,卷起之后消失无踪,面前依旧是璀璨星河,亘古不变一般静静凝视地面。

    人在观星,星在看人。

    微微动了动脖颈,纪墨听到来自身后纪长纬的劝说声:“你可不要做什么傻事啊,不会有事的,最多就是流放,咱们纪家……缺不了的……”

    一个星象师哪里是那么容易培养出来的,这些星象世家若是真的被彻底打压下去,以后的司天监,真的就只能是皇帝的应声虫,有名无实,存在与否无足轻重。

    纪长纬只精测算,但测算何尝不能丈量人心,星象师本来就擅长代入各种变量,现实中的毫无数据可言的变量来测算结果,无论纪长纬怎么测算,纪氏都不会因此彻底倒下,顶多,顶多是有一段时间不得不低调蛰伏罢了。

    这一点,纪大伯也知道,准备早早让位给甘家人,让他们担任监正,如此,就好像纪氏下台一样,也能让一些人不至于再落井下石了。

    星象世家本来就跟朝廷政务牵扯不深,碍不着旁人的利益,这样就可以了,不会再有……

    “你们在想最好的可能,我却一定要想最坏的可能,把所有都寄托在上层的理智和下层的聪明上,是不可取的。”

    莽夫打死书生,野兽啃噬文明,指望敌人不出昏招损人不利己,还不如指望自己有着不能动摇的根基,不惧怕墙倒众人推。

    纪墨没有回头,只把身后所有当做耳旁风,他知道纪长纬是害怕自己自尽,再来一个畏罪自杀,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了。

    “我不会做傻事的。”

    纪墨向着身后人保证了一句,看向眼前的一行字:

    【请选择考试作品。】

    “书。”

    没有什么好犹豫的,纪墨学了星象知识之后就知道这必然不太可能留下什么实质的作品,那么,就只有记录知识的书籍了,编撰成册,如今与自己预计的那种大部头还未完全,但,也顾不得了。

    单独成册,合册成籍。

    只要自己不说,谁知道这部书总共有多少册呢?

    纪墨这样想着,选择已定。

    【请选择时间,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五百年……】

    “五十年。”

    这一次灵魂离体飘升的状态一如之前,不同的是,站姿也许不太舒服,想到这里的纪墨沉下心,努力试图操控提升的速度,希望放得更加缓慢一些,从而能够具体感受其中的主导力量是什么。

    精神之中,仿佛刹那,不知道具体有没有成功,等到从虚空上俯瞰众生,无端端觉得有些累了。

    “这次又是 ”

    “那倒不是,据说是‘知天象’,不知是怎样的预测,纪家已经写了折子递上去了,看来此事要再等等。”

    “唉,何必弄此等小巧。”

    “雷霆雨露,无从分辨,总要想些办法才是。”

    两个官员模样的人在纪氏的宅院之中小声交谈,纪氏素缟,应是自己死了,纪墨有所明悟,看到纪长纬在整理那些书册,一样样放在书匣之中,纪母一脸的悲戚不能自已,两鬓华发,不知又增多少。

    心中犹有不忍,却也只避了眼,不去多看,见到那书匣封装被递交给纪大伯,纪长纬只道:“便是这些了,再无其他,他的那些弟子,我会好好教授,没有观星,只有测算。”

    纪大伯点点头,带走了书匣。

    这一段宛若前情提要,模模糊糊,看不清楚,似都隔着一层什么,等到视野再次清晰,纪墨便已经被锁定在书匣之上,时间正是五十年后了。

    五十年后,依旧是李氏皇朝。

    书匣所在是一处库房之中,应该还是纪氏宅院,说来惭愧,纪氏占地不小,纪墨不是个爱走动的,好多地方的景色看着都相似仿佛,又带着几分陌生,书匣所在正贴着墙壁,最大限度远离库房之后,能够看到外面的景色,说不好是不是纪氏之中。

    只能猜测应该是。

    有下人看守库房,这里所存放的并不是金银财物,看守的下人也比较轻松,两人作伴,说说笑笑,常能说到一些纪墨想听的事情。

    比如说那个“知天象”的预言,不谈及具体的内容,只说皇帝因为收到这样的预言而没有对纪氏动手云云。

    可能他本来就不想要动手,但,纪墨不敢去赌这个可能。

    很多时候他去学某项技艺的时候,不是最终遗落,就是最开始未曾兴盛之时,后者还罢了,传承往继,似有几分开创之盛,前者就是落日余悲,总有些必然的终结因素。

    纪墨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成为那终结因素的一部分,到底是不敢赌。

    两个下人还在说笑间,忽然起了风,不等反应,微风就变成了大风,大风就变成了狂风,随着狂风大作,好似哪里的乌云被吹了来,刚才还是白日朗朗,转瞬就成了深夜一般模样,四周黑得滴墨。

    “这是怎么了?”

    有下人狂乱大叫,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抬眼所见,迎风逆风,皆是一片黑暗。

    树木哗啦啦之声不绝于耳,还有树干折断之声,纪墨不受这等黑暗影响,还能看到一些人物所在,之间大树如同野草,树枝乱舞,叶片飞散,几欲倒伏在地。

    本来还算高的院墙也不断有砖块儿掉落的声音,似是外面的什么东西被风吹来砸在院墙之上,持续的咣咣声让一切犹如陷入了地狱之中,四周皆敌。

    风沙弥漫,钻入人的眼睛之中,本就什么都看不清,如此刺痛,更是惊心,“啊,我的眼睛,我的眼睛!”

    有人狂呼,却也不知他一人如此。

    纪墨看着那人披头散发且呼且奔,不知他一人如此,转瞬之间就如群魔乱舞,其中有人跪地求上天开恩,有人跌落池塘,还有人一头撞在什么地方,摔了一个踉踉跄跄,更有干脆昏迷的。

    狂风卷着一些东西,噼里啪啦,砸在人身上,也不知道是怎生的疼痛,更是惹得院中一片呼救之声。

    房上的瓦片跌落,更有一些廊柱倒掉,纪氏大族,房舍坚固,尚且如此,外面的情景,恐怕更要乱上几分,这等情形又实在是来得突然,让人害怕,说不得便有人持着恐惧做些抢砸恶事。

    这般想着,纪墨仰头观天,这等黑暗并非夜色自然,天上自是看不到星月之光,一片黑云若归混沌,正寻思着怎生有这样恶劣的天气,便见天降流火,那一道道火线活似灭世一样,汹涌而来,看得人愈发心惊。

    “老天爷息怒,老天爷息怒啊……”

    有人跪地叩首,不闪不避,被东西砸中,一口血吐出,仍是磕头不已,这情形,仿佛似曾相识。

    第513章

    “不可能,怎么可能,全无异象,全无异象啊!”

    有星象师在高呼,对这些惯常当夜猫子熬夜观星的星象师来说,这个白天发生的事情,不说提前几日,至少应该在昨日夜里就能看到一些端倪了,可……

    “这是 ”

    纪墨也是心惊,这不是看流星,而完全是在看陨石雨,说“雨”或也有不对,那么大的火球从天而降,威力不小,绝对有一颗灭半城的架势,数量上却不多,寥寥几道而已。

    即便如此,这样大规模的空投武器,还是足够让人震惊了。

    这等异象,便是见多识广的纪墨都是头一回见,又怎么能够鄙夷那些古人愚昧没见识呢?

    几乎重归混沌的天地间,一切都是未知一般,呼号声,惨叫声,夹杂着一些哀求声,悲痛声,一片吵杂之中,那从天而降的几乎照亮黑暗的火球终于都消失不见了。

    与之相对的则是地面上一些地方出现的巨大的火光。

    这时候的房屋大多都是木质结构的,一旦见火,极容易燃烧,而从天上一路摩擦带下来的火,这样的天火,又有谁敢去扑灭呢?

    火燃烧起来,只有人跪地求饶,没人敢去扑救,于是越烧越大,倒是照亮了一片地方。

    似乎黑暗也知道没办法怎样恐吓众人了,渐渐消散,连带着那风,又从狂风降到了大风档次,虽然也有吹得人飘飘欲仙之感,却也让一些人稍稍回暖,感觉到了再次活过来的幸福。

    劫后余生。

    朝廷组织起了人来救火,各家也有了自己的行动,他们不敢去触碰那些天火,不敢用水扑火,便只在火堆附近制造隔离带,把所有易燃的物品拿走,如此一来,火烧着烧着没燃料了,也就自然熄灭了。

    “竟是早早被料到了,天象果真能知否?”

    有官员来纪氏之中行走,查看灾后状况,比起不远处大街之外的凌乱,纪氏之中还能好一些。

    陪同官员的人之中就有纪氏之人,那一位纪氏子弟闻言这样说:“星象奥秘,凡人不可尽知,能知一二,是我祖上德行,如我等之人,与有荣焉。”

    他的脸上带着某种努力矜持却又无法完全隐藏的喜色,一个五十年后的预言应验,对纪氏来说,意味着什么?

    头顶的乌云终将散去,纪氏又该复起了。

    他脸上的喜色正是因此而起。

    “若果能知,何不早效明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