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济被称作“禅师”,并不意味着他的德行学识达到可以为“师”的地步,这只是一种尊称,佛门真正为“师”的是法师。

    通达佛法,具有讲经资格的法师才是具有解释权,更加值得信任的勘定人选,广济一直这么认为。

    他是如此谦虚,以至于哪怕早就受过具足戒是真正的僧人了,却依旧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收徒,在他心中,收弟子,至少也要是法师才可以,不能与人讲经,收了弟子,该教什么呢?

    前路漫漫,吾仍上下求索,不敢不谦恭,不敢不敬畏,沿前人之路,不敢有失偏颇,且不敢定真假错对,如何敢收弟子呢?

    可敢引人向上?

    可敢引人前行?

    可敢引人俯首?

    发自内心的拷问,心中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广济看着双眼明亮的纪墨,微微摇头,不是你不够好,而是我不配教。

    “莫要胡言!”一旁的和尚再呵斥,板着的脸都要阴沉滴水了。

    “你不知我知,怎知我胡言?”纪墨对大和尚还有温情,对这个不熟悉的和尚就没那么好性子了,阻人拜师,坏他修行,可恶,“这是我师徒之事,你为旁人,莫乱语,坏我修行,佛也不容你。”

    “小子岂可妄言佛事?”和尚气笑了,屁大点儿小沙弥,知道几本佛经,敢云佛语?

    “佛心为人心,佛语亦为人语,不敢言者,何敢修?”纪墨表现得很有些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手心里却捏着一把汗,事情成不成,还都在广济,算计再好,不到最后不敢确定。

    广济禅师,可能助我修行?

    纪墨看着广济,目光灼灼,若有光华,点亮夜幕。

    那目光之中的璀璨映入广济眼中,他双手合十,垂眸而思,不言佛祖事,这样的弟子,自己敢收吗?配教吗?

    “我天天念经,却从未见过佛。”

    广济开口,语气平淡,让旁边儿和尚的火气再发不出来,转而为他这有些大逆不道的言语露出了惊异之色,这是几个意思?

    “你既见佛,为何不拜?”

    这里的“不拜”像是在说叩拜,却又合了纪墨之前所言,问他为何不拜佛为师。

    理论上,所有受戒僧人,都是佛家弟子,不分彼此,一个和尚,为何非要拜另一个和尚为师?

    纪墨心中发冷,这话的意思就是否定居多了,却又把他套了进去,若他果有佛缘,知道跟广济有一段师徒因果,还是佛祖亲自来说,他何德何能,得佛祖如此看重,若真看重,为何不直接收为弟子,反而让他拜广济为师?

    这里面逻辑最不通的在哪里,在广济没有收到这样的“启示”。

    可能很多人都记得西游记中几个徒弟跟了唐僧的最雷同的一段对话,莫不是“菩萨让我在这里等候来自东土大唐的取经人,拜其为师,同上西天求取真经”,孙悟空曾对唐僧如此说,猪八戒曾对唐僧如此说,沙和尚曾对唐僧如此说,便是白龙马,也曾这般说过,重要的事情不止重复了三遍,让人记忆犹新的同时也忘了一件事,菩萨曾与唐僧说过他会有徒弟在路上等候。

    换言之,这是双方都通了气的师徒拜师,所以一切显得那样顺理成章,上天注定。

    纪墨简单套用这样的逻辑,以为因果前定,又有佛祖传话,必不会有人再从中作梗,就是广济没有收徒之念,听到这样的话也当为之动容,只要他虔诚,信佛,就要信这一段师徒之缘。

    可,若真有这样的缘分,如何当师父的反而没有得到任何提示,毫不知情,倒是弟子在这里先开口道破?

    一头热是成不了事的,何况是这等大事。

    雨声不停,潮气湿寒,纪墨只觉得骨头缝里都透着冷意,大意了。

    扯虎皮做大旗什么的,不是那么容易的,真当编一个白胡子老爷爷,就能成为仙人弟子,一步登天吗?

    错了,太错了。

    纪墨仰头,看着广济那张冷淡的脸,传经人这样的职业不知道是自广济始,还是早已有之,他在这小庙时并不曾听闻有什么传经人,也就是说,广济应该是首创之人,一代而终,可见其难,既然如此……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纪墨不可能推翻前面的所有话,说谎也是犯戒,受罚倒在其次,拜师就会真的黄了。

    咬着牙,硬着头皮也要撑下去。

    “佛已见我,不拜亦拜。”

    投身入佛门,已是佛家弟子,不拜佛为师,难道就不是佛家弟子了吗?

    这个回答偏弱,却也勉强可当解释,以纪墨现在的身体年龄来说,一个小孩子说不出这样逻辑圆润的谎。

    若不是佛家,换做任何一家,恐怕到此也可收徒了,不要管为什么佛祖没给师父启示,这样一个孩子,这样突兀的话,总不会是有人教的,如果一定要有,佛祖恐怕更靠谱一些。

    可佛家不同。

    信仰是虔诚的,容不得一丝一毫的伪饰,心里不信,纵是吃斋念佛从不间断,也依旧是不信,心理信了,那也容不得任何人往上面添加本来没有的赘饰。

    曲解经典的人往往比不习经典的人更可恶。

    如同每一个组织都会更痛恨背叛者甚于仇敌,广济同样不能允许有人随意往佛祖身上添加故事。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他一路行来,五年辛苦,要求的就是一个“真”,绝不是似是而非的含糊,更加不是这种没来由的伪证。

    再次睁眼,目光盯着纪墨,走廊之中的光线昏暗,那一双眼,便似魔罗复生,漆黑如墨的瞳仁之中没有光,纪墨从中看不到自己的影子,同样,也看不到其他的存在,那是纯粹的黑,若拷问内心的黑洞。

    “佛是什么?”

    这一个问题更是要命。

    纪墨脑中划过很多东西,曾经他也看过很多佛家的小故事,在这里,又有一个很好的起点,也看过了不少的经文,藏经阁之中的经文未曾看全,却也有所理解,再要形容这个概念的话,无论是照搬经文,还是抄什么“天上地下,唯我独尊”都能给人一个不错的答案。

    可,这种不错的答案,会是广济想要的吗?

    他所求是什么,他所愿是什么,他希望听到的是什么?

    失策了,应该先了解一下这个人,再想办法拜师的,欲速则不达,欲速则不达啊!

    掺杂着后悔的心声之中,又有一项极为坚定,不管如何,今天这个师父,他是拜定了。

    “佛,是众生之念。”

    你也念佛,我也念佛,什么是佛?每个人心中恐怕都有不同的答案,那么,谁才是对的?

    一千个人心中还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些人尚且不是信徒,放到信徒这里,放到佛家这里,又该有多少种佛的解释?纪墨不知道广济心中所想,不敢肯定自己能够猜中他的想法,那么,就坚定自己的想法好了。

    双眸之中的浮躁褪去,整个人的站立姿势都更笔直了,我念我佛,该是如此。

    第556章

    广济没有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做出任何的表示,没有点头或摇头,也没有微笑或皱眉,没有继续问下一个可能有的问题,也没有再继续这种“考较”,不清不楚,含含糊糊,像是这湿漉漉的天气,看似附着在皮肤上的水汽用手一摸,都是不存在的。

    一旁的和尚瞪了纪墨一眼:“话多。”抬手把他提到一边儿去,让开了路来。

    装聋作哑的大和尚这时候睁开眼,看过来,像是完全不曾见到刚才的插曲一样,笑着说:“佛经什么时候看都成,远来至此,该是要先休息的。”

    “休息什么时候都成,佛经却要始终如一。”

    广济似话中有话,与大和尚笑着作答,往前两步,正好越过纪墨所在位置,把他甩在了身后。

    【主线任务:传经人。】

    【当前进度:广济(师父) 未完成。】

    纪墨瞅着空看了一眼系统屏幕展现的进程,当下就一个感觉 头疼,都这样了还不成功,还要我怎样啊!

    这可真是他有史以来最难的一次拜师了。

    即便如此,被挤到背景板位置的纪墨也没放弃,抢镜一样,快步跟上广济,竟是把那领路来的和尚比在了后面。

    和尚没好气地看了一眼那绊腿的小沙弥,他若是故意走快两步,说不定就要把对方绊个跟头,而以对方跟广济的距离,指不定还要有个连锁反应,倒显得自己无事生非,跟小孩子过不去了。

    不得已只能让出一步来,倒是让纪墨占住了位置。

    察觉到了这份“忍让”,纪墨回头看了一眼,别的不说,寺中和尚的修养都是很不错的。

    身后的这点儿小动静,广济不至于没有察觉,但他并未理会,平平淡淡的眉眼上像是从未把这些放在心上。

    简单跟大和尚对答两句之后,大和尚就让开了大门,让广济进去,纪墨跟着也迈步进去,过门槛的时候还不忘抬眼看了看大和尚,指头在脸颊旁刮了刮,羞羞脸。

    是谁说怕湿了经书的,怎地别人来看,就不怕了呢?

    大和尚眼皮子都不往下耷拉,只当不知道,跟广济走进去,藏经阁中并不许明火入内,哪怕是这样潮湿的天气,也怕出事,所以大和尚用挑杆点亮了窗外廊下的灯笼。

    火光亮起来,从高处而来,坐在窗边儿,便能多少借到光亮,若有风来,灯笼摇曳,烛影晃动,下方便也有一片阴影。

    这样看书显然对眼睛不好,另外若是风吹雨来,雨水也可能落在经书上,大和尚对纪墨所说的话,显然也不算是欺骗。

    “寺中简陋,只能如此了,这天气,委实不是看书的好天气。”

    大和尚放下挑杆,这样说着,看着那外面阴沉沉的天,若有所叹。

    “晴雨无好坏,心静即可。”

    广济这般说着,言辞温和,不算反驳,大和尚笑着应了,“是了,是了,你们年轻,眼神儿都好,这样的天,都想着看经书。”

    言语中,似捎带着纪墨,纪墨隐约察觉到这是好意,因为广济因着这样的话,看了他一眼,这一眼,比之刚才又要认真很多。

    领路的和尚就是把人送到,就可以离开了,看到广济拿了本经书准备看,客气了两句,与他道别离开。

    大和尚也并不在室内,挺着大肚子说:“我老了,眼神儿不好,就在门口,你们若是看完了,记得关好窗户,那廊上的灯笼,我自去取,不用动手。”

    广济点头道谢,目送大和尚缓步走入暗影之中,自己坐在座位上,翻开了随意拿下来的一本经书。

    纪墨也去书架上取了一本经书来,坐在广济的对面,桌子不是为他设计的,有些高,书本就没放在桌上,而是用小爪子捏在手上看。

    本就为了大人设计的书本,被小孩子拿着,就有些不稳当的样子,广济又多看了两眼,像是怕他会把书本损坏了一样,看他看得安稳,又收回了视线。

    广济看书很快,一方面是很多经文都是熟识的,一目十行也能不至于错漏,另一方面就是他本为了查漏补缺,若是相同的,自然可以暂且搁置一旁,若有不同的,才值得重点关注。

    他这个查漏补缺又比纪墨高上一层,纪墨还只是停留在字句错误,词义不达的阶段,广济所查的已经在有关根本法的问题上了,是派别分歧的根源,较之普通的错字而言,更为深远。

    廊下的风有些大,灯笼被吹得晃悠,投下来的光,也像是转了圈儿似的跟人逗闷子。

    纪墨看得眼晕,抬头看看广济,他却像是未曾察觉一样,认真地看着经书,只不过,看他眼睛跟经书的距离,这是不是有点儿近视?

    估摸着时间不早了,纪墨犹豫着出身询问:“师父不如明日再看,或想看哪些,与我说来,这两排书架上的经书我都会背了,背给师父听也能省省眼睛。”

    广济本来还在勉力,听到这话,意外地又看纪墨:“这些,你都会背?”

    他的语气是透着不敢置信的,一个四五岁的小沙弥,能够背这许多经书,除了自己努力之外,天赋之说也必须要信,若非过目不忘,怎能如此轻松记忆?

    又或者,正应了之前“生而有知”一说。

    不见未必无有,广济远行一路,早已经见过很多曾经未曾见之事,不会被过往的认知局限住,认定没有这等样的存在。

    那些神童,那些宿慧,或有乡人一二夸大,但若丝毫不曾展露神异,又有哪个如此狂吹不懈?

    空穴来风,必有其因。

    很多事,不可一概而论。

    广济这样想着,看纪墨的目光又认真了些,“既如此,明日再看吧。”

    说话间,白案合上书本,又把已经翻看过的那些一一归位,纪墨也放好自己看过的书,跟在广济身后,看他关好窗户,便随他一同出去。

    大和尚还在门口,懒洋洋打着哈欠,这样的天湿冷一些,对他却是正好,正是睡觉的好天气,听得那规律的雨声,睡梦中都能更加安心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