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华郡主没有追到山门前示爱,不曾与青年和尚拉扯,但经书僧衣等物的送达,再有那属了名的长明灯等物,还怕对方想不起自己是谁?倒是高明。

    “也是有趣。”这般评价着,纪墨遗憾这缘悭一面,竟是没能看到那云华郡主何等模样,与那青年和尚是否般配。

    第575章

    【请选择时间,两百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

    “两百年。”

    法华寺的香火还行,本来就是个大寺庙,藏经阁的规模也不错,所以哪怕历经两百年,变动还是不大的。

    纪墨一直身处藏经阁之中,对藏经阁的变化了然于心,应该是换了主事人的缘故,书架的布置,经书的摆放,是有了变动的,其他方面,能够看到一些地方有遮掩过的熏黑颜色,面积不大,应该是摆弄烛火的时候不小心弄的。

    古代的建筑,大多都是木质结构,易燃物,比较容易起火,所以对这方面的防范也是非常到位的,比如说藏经阁内,因书籍怕潮的缘故,并没有放置大水缸之类的存在,但藏经阁外,不用走太远,五步之内就有大水缸了,里面常年蓄着水,有的甚至还养着一些水生植物,并小鱼儿之类的。

    若是真的有地方不幸起火,水缸就是最好的应急措施,此外,就是沙土了。

    一些初次来寺庙的人,恐怕都会有疑问,寺庙这么富,为何修路总是那样节俭,平整的地面,全部铺上青砖多好,方便行走,下雨的时候也不会踩一脚泥泞。

    但寺庙之中,除了一些特别的,比如说练武的场地之类的会有砖石铺地,其他地方,很多都能看到是沙土地,砖石只铺了一条小路来,纯粹的沙土地甚至也不会种植成苗圃,看起来就有些光秃秃的。

    不过因为寺庙之中也会有很多的高大树木,树冠茂密遮阳,倒也不显得这样的沙土地过分光秃。

    这些地上的沙土就是天然的灭火之物,必要的时候,扬沙灭火也是可以的,现成的扬沙之物就是簸箕了。

    此外,还有一些方便使用的工具,如刀斧之类,并不是只在柴房能够看到,如藏经阁这种地方也有,一旦火势不能简单灭除,用刀斧劈砍,先弄出个隔离带来,也是可以的。

    林木幽幽,层叠的枝叶遮挡了夏日的烈阳,纪墨站在藏经阁的廊下,往外看去,从这里看视线很容易就被遮挡了,那仿佛近在咫尺的红墙,挡住了外面的大部分景色,照在红墙上的阳光好似能够反射过来一样,透着些红色的炽热。

    转身看向藏经阁内,敞开的窗户之内似乎一片黑暗,适应了那稍微暗一些的环境,才能看到里面好似纳凉一般正在看书的人影。

    悠悠蝉鸣声中,燥热的空气从窗外而来,似乎经过了昏暗光线的冷却,吹在身上也不那么热了,干燥的手指翻动着经书,一页悠然,像是那停留在花芯的蝴蝶懒洋洋动了动翅膀,连看经的目光都从容无波。

    静谧,油然而生。

    寺庙之中仿佛就是另外一处天地,走入其中的人,心里的杂念都会抛却一些,而寺庙之中生活的僧众,普通的那些,也还罢了,总也有着凡人的喜怒哀乐,喜爱浸泡在藏经阁的这些,却有着皓首穷经的老学究该有的静心和定力。

    这种静心跟定力像是有着无形的张力,能够拓展开来,互相影响,也影响着走入藏经阁的每一个和尚,让他们不自己就放轻了动作,压低了声音, 地投入到一般的无声学习之中。

    纪墨,这个前和尚,仗着无人能够看到,便也不守着自己那几乎被束之高阁的大部头经书,自在地在窗框上“坐”了,半面经阁内,半面红尘中,一目视内,一目视外,悠然而然,享受着每日里的晴雨微风。

    不知不觉,一瞬而过。

    【请选择时间,五百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

    “五百年。”

    大部分寺庙还是能够挺过五百年的时光的,看到又多了些变化,似乎变回某一个考试时间之中的老样子的藏经阁,纪墨轻轻一笑。

    这家装也是个专业啊,变着变着变回来什么的,算不算是流行一个圈,总能从终点再回到起点呢?

    藏经阁内的气氛没怎么变,少了些风云人物的焦点光环,来看书的和尚,并不都是长相俊秀的,也有丑的。

    许是看多了那些长得普通却也有些斯文气质的和尚,猛然看到一个丑的,像是看到了绿叶之中的红花,第一眼似被热烈所伤,不敢看,第二眼却盯着看,第三眼,不自觉又看过去了。

    那是一个脸上有着丑陋的胎记的和尚,偌大的青色胎记几乎占据了大半张脸,让纪墨不经意想起了某个小说之中的人物,青面兽什么的,没想到还真的有啊!

    怎么说呢?

    美丽想要美得各有不同还需要一点儿水平,而丑陋想要丑得破人眼球,似乎更难一些。

    如这先天的胎记,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生出来的,娘胎之中都不好微调啊。

    这一想,丑陋倒比美丽还像是稀缺资源,不过不受吹捧罢了。

    钟楼怪人那么出名,可现实中,又有几个人看到了那样的钟楼怪人呢?

    仿佛只是小说家的臆想,与现实全然无关。

    纪墨多观察了一下,这带着胎记的青面和尚似有些自卑,并不与人多说话,同样,也不与其他的和尚亲近,每次来都是拿了经书自己看,会与不会,从他脸上是看不出答案的。

    那沉默寡言的样子,好像是另一个哑巴和尚。

    不,一点儿也不像。

    纪墨想到了同济,同济虽然天生哑巴,却并没有一点儿不乐观的地方,天天都是笑脸看人,让人看着他的笑脸,似乎也能多两分好心情。

    这青面和尚就是完全没有笑模样了,他倒也不是故意板着脸,只是因胎记所致,可能少有人去看他脸上是怎样的神色,于是,他的神色也就显得敷衍,是一种不需要有表情的面无表情。

    不是故意如此,更像是放松之后,“反正也没人看”,于是脸部肌肉懈怠,连动都懒得动一下。

    这样的话,再看他的退避之举,就不似是因为自卑而生了。

    纪墨不是以他人悲苦为乐的性子,但看他这样却真觉得有趣,怎么说呢?看到一个长得丑的人,可能很多人都觉得,这人该很是自卑啊,畏畏缩缩,不敢抬头,不敢正眼看人,不敢跟人说话,才是这样的丑人该有的自觉。

    可反过来,这人若是仗丑逞凶,直接当起了收保护费的大哥大,恐怕很多人在意外之余,也觉得这算是与丑人很相陪的职业了。

    再若出人意料一点儿,这人不仅丑,还丑得自信,敢于拿到好成绩,参加各种各样露脸的比赛,成为众人不得不集中视线的焦点,会不会让人在意外之余还有几分莫名的趣意呢?

    他怎么敢?他怎么能?他怎么可以!

    这种俨然违背常理的表相,似乎不符合大家的一贯印象,便平白之中生出些有趣来。

    因都不是什么恶毒的人,也不会对此不满愤怒,只是多了几分想要探究的心,他是怎么做到的呢?

    毕竟,自卑这个东西,不能说是与生俱来,却也如同某种顽疾,一旦产生,就很难自我治愈。

    而与众不同的人,如青面和尚这般与众不同的人,最容易生的就是自卑之心了。

    他如此,同济亦如此。

    可这两人的态度,却全然不如众人所预料的那般。

    同济或还有几分自卑,不太明显地表现在外,就是对人似乎都有几分讨好一样,不与人添麻烦,努力帮助别人,不让别人觉得自己麻烦。

    这青面和尚就不同了,他的确也不麻烦人,够高处的经书踩着梯子自己就上了,别人若是要拿同一层的书,手边儿的话,顺手就给拿了,否则,自己下来,把梯子递过去,由着别人自己拿。

    完全不觉得自己应该尽心地帮别人一把,这可真是半点儿没有自卑的表现了。

    藏经阁中,大家都不怎么说话,纪墨也只看了看他的举止,倒是没听人多加议论此人。

    众生平等一词,某些地方可能做得不到位,对那些真正的权贵子弟,哪怕对方当了和尚,该有的敬畏还是有的,毕竟外头的“娘家”势力不是作假,但对一些普通人之中稍微特殊一点儿的,却没有那么地另眼相看。

    像是同济,他的性格之中若是多出一些硬气的因素,不给人帮忙,寺中僧众也没哪个能够逼迫他非得去帮人打水。

    如这青面和尚,不知是半路出家,还是自小在此,看他举止做派,也不似受过什么欺凌的样子,当然,这也可能归功于他那一身好身板儿,看着就不是好惹的。

    纪墨在这里做着观察总结,做到最后多有奇妙之感,这样算的话,寺庙之中还真是一个度化人的好地方。

    寺外的所有身份地位,到这里理论上是全然无用了,所有人都要从一个起跑线开始,走在前面的,也未必就是人上人,大家还在同一条路上,只要你够快,超过对方,也就在前面了。

    这种局面下的平等,对很多人来说,应该是弥足可贵的吧。

    或许这也是为什么总有人传播佛学思想,愿意投身此门之中的原因。

    第576章

    “斩断红尘,斩断的是凡尘俗世的等级地位啊!”

    “大开方便之门,大开的也是平等之门,进此门中,所有红尘俗世的种种都不能增光添彩,同样也不能拖累众生,所有人,再次被拉回到一个起跑线上,之后,看人才,合则上,不合则下,上不过主持,下不过普通僧众,僧众之广,不惧下,下若脚踩实地,依旧有所展望,上,亦可俯瞰众生,亦可再攀高峰……”

    “愿以平等心视人,痴顽老病,皆不为另眼之侧,鳏寡孤独,亦不以为怪而远之,或,身远,而心近。”

    “同一信仰,同一追求,同一修行……有此同者,不为同志乎?佛祖座下,三千弟子,何别也?”

    脑中一连串思想闪过,像是一点点荧光,粼粼而起,此起彼伏,汇聚在一起,若汪洋大海,瞬间倾覆。

    有什么东西已经明悟,却又像是什么还没弄明白,纪墨痴痴看着,不觉竟是又过了这一段考试时间。

    【请选择时间,一千年,两千年,三千年,四千年……】

    “……一千年。”

    纪墨有几分恍惚,仿佛还未从自己的思想之中抽出心神来,着重在内而非外,眼中所见,浮光掠影,都不为所动,直到听得那一声高声,方才醒过神来,却怅然若失,好像错过了一些什么自己都不太清楚的机缘。

    “快,快点儿,别磨蹭了,快点儿!”

    和尚的高声带着些紧张慌乱,藏经阁内彻底乱起来了,不,不是藏经阁,是寺庙彻底乱起来了。

    纪墨选择的作品,那个大部头的经书被捆扎在一起,放在了一个箱子里,竹编的箱子并不是很沉,一个和尚就能抱起来,他抱着箱子往外跑,路上,有人跟他同样方向,有人跟他不同方向。

    同样方向的,多是从藏经阁跑出来的,也有从别的地方跑出来的,都抱着一些东西。

    抱着箱子的那个和尚很年轻,纪墨能够看到他唇边浅浅的绒毛,二十左右的样子,目光之中却满是坚毅。

    其他抱着箱子的和尚也多是年轻模样,高声的那个大和尚指挥着,让他们都进入到一处很隐蔽的地洞之中,纪墨并未第一时间随之进去,而是借着自己能活动的最大范围,看到了那大和尚在他们进去之后就放下石板,再把水缸推到石板之上,又用脚扫了尘土去到水缸周围,遮掩痕迹,如此一路退走,把那些凌乱的痕迹都遮掩了。

    他的动作快而不乱,额上的汗水聚若露珠,明明不是多热烈的气候,却让他的僧衣湿了一片。

    纪墨看着他退远,即将离开视线的时候,空中似有破空之声,一支利箭从后向前,直接穿透了他的胸膛,箭尖滴血,落在了沙土之上。

    “唔……”

    大和尚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好似痛呼又或者怎样的声音,一头栽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

    本来还因为他的高声惊扰有些不快的纪墨,之前还在心念这等粗声不似和尚气度的纪墨,一脸震惊 这是发生了什么?!

    寺庙被攻占?开什么玩笑?

    难道是灭佛?

    不对啊,朝廷灭佛也不是这个节奏啊。

    收拢田产,责令僧人还俗,以度牒约束僧人数量,这才是朝廷灭佛的举措,一并杀死是什么鬼,难道不知道大部分和尚之前都是普通的农民吗?少了农民,谁种田,又从哪里来的粮食?

    乱兵?

    就算是乱兵,难道不应该裹挟僧人为匪吗?劳动力啊劳动力,也不是都这么杀了了事的吧。

    和尚基本上也没什么政治立场,世外人,还不是谁拉过来就是谁的,除了少数和尚算是背景深厚,“娘家”关系复杂之外,大部分的和尚,当民当兵,不都是上面一句话的事情吗?

    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纪墨在边缘急得掐手指,他看不到利箭过来的方向是怎样的,只能听到前面似乎是很乱的,又看了一会儿,没有人往这边儿走,或者说本来还有想要过来的,看到纷乱,纷纷散了。

    绕个圈儿,能够看到一些地方的老僧模样的人,不跑不躲,当地结跏跌坐,闭目默念经文,神态端庄,犹若佛像。

    与之相比的则是前面的喧哗之声,带着些火光,往后面蔓延。

    日暮时分,逢魔时刻,却是这样的场景,这、这、这……

    纪墨呆了一会儿,方才想到那些年轻和尚可能知道一些什么,便直接下到石洞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