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

    她说着话,起身,灯还没亮,人已经走到门口。

    “快走,不走来不及了。”

    有人 小声催促。

    “走什么走,小爷的眼睛要是瞎了,你们就都去死!”

    说话的孩子年龄不大,大约十二三岁的样子,是个男孩儿,女孩儿没有这么皮的。

    纪墨也匆匆出门,跟在秦九阴身后。

    “哎呦,娘诶,怎么是绿眼睛!这是人是鬼!”

    外头传来的声音着实是听得可气。

    既然知道是人搞鬼,纪墨倒是不太怕了,只担忧那说话的孩子是谁,口气那样大,说不得就有几分关系。

    秦九阴可不在乎这些,她听到对方说自己眼睛,心中就添了三分不喜,当年她跟夫家不合,也有夫家之人风言风语她的眼睛的缘故。

    为此,她是最避讳提起这个的。

    如今听到这孩子毫无顾忌地说,心中一恶,当下就直接念咒。

    “谁,谁拉我?”

    那男孩儿身边儿已经没有其他人在了,纪墨在黑夜之中也如半个瞎子一样,不太能够看清东西,但隐约能够感觉到,在他们出来之前,几道身影就飞快窜走了,估计是劝着那男孩儿一同走的,他不肯听,其他人就丢开他走了。

    “疼,停下,疼!”

    男孩儿还在乱叫唤,安静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醒了,幽灵一样,站在两人身后,她那张脸,就是白日也有很多人不敢看的,到了这样的夜晚,简直比厉鬼更吓人几分。

    黑云移走,月影斜照,正好让那张脸在阴影中显露一瞬,那男孩儿不知道是被疼得还是被吓得,直接惨叫一声晕倒当场。

    “师父,这……”

    人吓人,吓死人,见这男孩儿如今惨样,纪墨也没多少原谅的意思,只担心被人找到追责,不好说。

    “怕什么,把人挪出去,扔远点儿,跟咱们没关系。”

    秦九阴吩咐一声,扭头就去睡。

    纪墨看了看安静,一扭头,好吧,迅速把头扭回来,还是不用商量了,直接干吧。

    两人抬头抬脚,很是费力地把人弄到外头去,别看这孩子年龄不算大,身量却不轻,一般这样的孩子,家中多半都是富贵的。

    只不知是哪里来的,倒不像是村子里的孩子,眼生。

    “你去找个树枝或者扫帚什么的,把地上稍微扫一扫,别留了痕迹。”

    纪墨喘着粗气,他还是个孩子啊,这活儿实在重了些。

    安静也不轻松,却没如纪墨一样表现出来,看着倒像是还好,得了纪墨的吩咐,她就直接回到院子里,找了扫帚出来,纪墨则就近取材,找了些树枝之类的拢一拢,弯着腰把地上的灰扫开些,不让那拖拽痕迹过于明显。

    做完这些,纪墨又看了看那男孩儿,确定对方身上没留下他们动过手的痕迹,呃,还是有的,安静抬对方头的时候,不知道是手小,还是为了省力,更多是拽头发的,如此一来,就见那好好的头发东一块儿西一块儿翘着,像是糟了什么磨难似的。

    纪墨看着都不由感同身受地一颤,估计他醒来得头疼了。

    这样的乱发实在是不好收拾,纪墨就没理会,带着安静回去了,树枝一扔,扫帚归位,他们再躺在床上,到底是小孩子,没一会儿又睡着了,只这样第二日醒来得就晚了。

    正是这样晚,就听到村中出了个大事儿,那些逃走的孩子估计没敢说是为了什么,那个男孩儿被发现后傻了也没法儿说什么,这事情着实新鲜,便有人说是被鬼迷了,失了魂魄。

    那男孩儿是隔壁村子的,家中有个舅舅是当小吏的,算是跟“官”字沾上点儿边儿,自家又是城里的,不是什么贵族之家却也富裕,还有个同族的叔叔,说是在哪里当大官的,反正让人敬畏,连带着男孩儿就多了些嚣张气焰,让干什么不干,不让干什么偏干。

    城里头贵人多,他家里头怕他得罪了人,又想要整治一番,就把人送到他外公家里头,让他在村子里过过苦日子,修身养性,知道个好歹,哪里想到……

    他外公家把人找到之后,怕不好交代,就把这事儿瞒着,暂时没说,想法子解决,最后绕来绕去,竟是又求到了秦九阴头上。

    自己的手段,自己还是能够看明白的。

    秦九阴愣了一下,白日里见,这男孩儿虽傻了,总是傻呵呵笑着流口水,但那样子倒是不难看,看不出之前那份儿嚣张蛮横来,因养得白胖,看起来还有几分傻乎乎的可爱。

    “这个……”

    男孩儿外公家姓杨,那求过来的是男孩儿婶娘杨夫人,她见秦九阴犹豫,忙道:“钱是不会少的,主要是这事儿不好交代。”

    好好的孩子托过来,人家家里头也是给了钱的,又是亲戚,虽然不太乐意人家把自家当什么管教孩子的好地方,但杨夫人也知道这贫富差距还是有的,为了钱财,低个头,一点儿也不丢人。

    如今虽有几分牙疼,但这钱,到底也不是自己家的,花了就花了吧,总要有个交代才好,不然怕是亲戚都做不成了。

    “他这是犯了阴煞了,救不回来。”

    秦九阴最开始是这样说的。

    她们几个女人家说话就在厅堂里,院子不大,纪墨又要做些端茶递水的活儿,来来回回就把事儿听明白了,第几回进去换水的时候,就听到秦九阴很是为难地说:“既然这样,我就帮一把,成不成的,可不要怪我,这钱我可是不退的。”

    她先这样说了,杨家二夫人有几分不满,却也不好发作,杨夫人更是赔着笑,“当然,当然,做法的钱哪里能退呐,不能退,不能退的。”

    说定了就要做法,约定了做法时间在半夜三更,杨家人这才离开,等到晚上再来。

    纪墨早在远远见到人影的时候就知道要糟,怕安静说漏嘴表现出认识那男孩儿的样子来,把她带到了厨房,这会儿过来问秦九阴:“师父,真要给他治啊,那他清醒了……”

    他可还记得那男孩儿叫嚣的是什么,把“去死”挂嘴上的,可未必是好人,到时候他清醒了,再说出来是在这里受的伤,杨家就算不追究,他自家的大人能够不追究吗?

    秦九阴这等走阴术,也算是异数了,却到底不能够当个武功使唤,如昨日那般念咒看起来倒是有几分杀伤力,可也就能针对一人,若是人多了怕是也施展不开,即便是再有应对之法,如此惹来个仇敌,也有些不划算。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如今纪墨就是那池鱼的地位,是需要担忧一下城门准备如何做的。

    “怕什么,还能让他好了不成?”

    秦九阴一点儿都不介意砸招牌,给出的答案令纪墨愣怔,“嗯?还能这样的?”

    以前的师父,不说仁义礼智信俱全,个个都是伟光正的大侠一样人物,就说这做人最基本的“信”,他们都是认的,教导弟子,也有“人无信不立”的意思,即便是师父情况最差的时候,也有些品质是希望弟子能够坚守的。

    可是到了秦九阴这里,信用,招牌,名声,那是什么?

    纪墨有些纠结:“可若是不好的话,岂不是让人对师父有……不好的话要说?”

    绕了一下,才把那文绉绉的“非议”一词给改成更加通俗的话语,纪墨差点儿咬到舌头。

    “说呗,好像他们就不说似的。”

    秦九阴很看得开,从来都没那等十全十美的好人,她当然也不是。

    纪墨不由为秦九阴担心生意,这若是名声坏了,不能给人治好了,会不会以后就再也没人找过来了,到时候他们怎么赚钱,怎么吃饭,怎么生存?

    “小小年纪,操心这些做什么。”秦九阴不紧不慢地来了一句,只道,“也要她们能找到别人。”眼神儿中,不仅是自信,还有一种倨傲,伴着点儿阴冷的光。

    第586章

    众所周知,同行是冤家。

    有些行当,没有师承,孤家寡人上去跟别人积年老店抢生意的,不被打死就算是人家老店积德了。

    正如那句“商场如战场”一样,不杀个你死我活,那是绝对不能善罢甘休的,关键是市场只有这么大,就够一个馒头的量,一个馒头,两个人分,只有半个,若是一个人全拿,才能吃饱的情况下,哪个会对同行手软?

    这世上,总还没有白白把性命送给人家的道理。

    纪墨从不怀疑秦九阴的技术如何,系统认定的本行业巅峰者,可不是随随便便的,起码有一套严谨的评判标准,秦九阴有幸成为这个“第一人”,在走阴术上可以说是无可与之争锋。

    可这世上,又有几人能够一眼看到别人技术如何呢?

    那些被神棍骗的,难道一开始要找的就是骗自己的神棍吗?谁不是奔着找高人去的,可这高人怎么算?

    纪墨以前看过一个笑话,大意是这样的,阎王生病,要找个神医看病,就派了小鬼去找,小鬼就问,怎么才能看出哪个是神医呢?

    普通人不懂医术,看外表就能看出仙风道骨的就是真神仙了吗?那长得好看的岂不都是神仙中人?

    判官就跟他说,你看哪个大夫身后跟着的鬼魂少,哪个就是神医。

    这理由也简单,谁治死的人跟谁走,神医医术高深,肯定治死的人少,跟着他的鬼魂也少。

    小鬼领命,到世上去挑了又挑,老远看到那一长串鬼魂跟着的大夫,退避三舍,只当是庸医,最后找到一个身后只有两个鬼魂的大夫,回去一看,好么,这才是个庸医,总共就治了两个人,两人都死了,这百分百的致死率,让人不忍直视。

    笑话之中也有道理,便如这走阴术,纪墨第一次见的时候都觉得秦九阴是糊弄人,眼一闭一睁,就说去阴间走了一圈儿,连个信物啥的都没有,全靠一张嘴说,说了这个说那个,好像都是人家的旧事,足够取信,可若是真的骗子聪明,也不是不能从一些人口中听到一二旧事来蒙混过关。

    哪怕有系统认证,纪墨也还在怀疑这“走阴”到底走了什么阴,更不要说那些本来就是普通人的了。

    他们更看不到什么特效音效之类的,能够笃信不疑自己找的才是真的神婆,才是少数,大多数人都有一个被骗的过程。

    秦九阴能够在这个小村庄之中安定下来,成为十里八乡有名的神婆,全是靠技术吗?

    当然不是,还因为她做了个垄断生意,把其他的神婆都赶离了这个区域,通过对同行的厮杀,给自己立下威来,让周围人都知道,他们这一片儿的人,要找只能找秦九阴。

    否则,不是给自己找死,就是给其他的同行找麻烦。

    如同行业内的潜规则一样,像是那种远地而来的,通常要接对方的生意都要想一想,是不是会惹了同行的敌视,平白惹来一些麻烦。

    秦九阴有真技术,不是很怕那些同行找麻烦,或者说只有她找别人麻烦的份儿,早年的时候,她半路出家,不是那么厉害,接生意的时候便总有人故意来砸他饭碗,一次两次,直接把秦九阴给惹急了,暗中下手“弄”回去。

    纪墨跟村中老人聊天,说起来,才知道这附近的神婆本来有三个的,她们都不是秦九阴那样厉害的,就是掌握一点儿小偏方,能够治点儿如招魂之类的玄乎的病,再或者给个生子符之类的,不算是真的没本事,本事却也有限。

    后来秦九阴来了,这三个神婆,一个死了,一个疯了,没两年也死了,还有一个,直接带着自家女儿搬了家,如今也不知道在哪里做生意去了。

    老人说起这些的时候,只当是闲聊,还有点儿忆往昔的意思,怀念一下自己年轻时候的见识,重点并不在秦九阴多么厉害,但言语之中的敬畏,还是表现出来了的。

    纪墨听得,心情有些复杂,这一行,内斗这么严重的吗?

    迄今为止,纪墨投入的几个行业之中,差不多都是行业巅峰之时,便是有所竞争,基本上也是趋于良性,或者说技术的没有几个心思复杂的,直接害人什么的,少之又少,最多也就是借刀杀人。

    结果到了秦九阴这里,拐什么弯儿啊,直接上就行了。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弄死一个少一个,同行都没了,生意就都是我的了。

    这样凶残地杀出了如今的自信和倨傲,在她圈定的这片儿内,不找她看,找别的神婆,可以啊,那边儿敢接,她这边儿就敢闹,不敢说一定把那边儿的神婆弄死,但坏了事儿是一定的。

    谁能不怕这个啊。

    找神婆是为了救命,若是因为找错了神婆而送命,岂不是很冤枉?

    这种潜规则,这些村人心中都是很有数的,所以,哪怕自家孩子昏倒的地方离秦九阴家不算远,他们觉得这事儿可能跟秦九阴有关,却也不敢挑明,还是要求到秦九阴面前来,希望她能够高抬贵手。

    这一层意思,秦九阴可能看出来一些,纪墨是一点儿都没明白,他还自觉自己办事稳妥,半点儿证据都没留下,却不知道有些事情,只要怀疑就够了,谁管证据有没有。

    像是这时候的官府办案,真的当每一个都是认证物证俱全吗?

    屈打成招算什么,不管认不认,直接砍了头的才叫厉害。

    更何况,他们是村民,又不是官儿,用不着找证据审判,只要怀疑是对方做的,就有理由报复了。

    纪墨没想到这一层,习惯了法治的情况下,他就把别人都当成是法治良民了。

    半夜三更,约定的时间到了。

    杨家人把那男孩儿带过来,男孩儿不是很听话,用穿着铃铛的红绳子绑了,虫蛹一样抱过来。

    就在秦九阴家中院子,地上划了个圈儿,秦九阴指挥着人把男孩儿放在圈子中间,那圈子大,他就是站不住,也能在里面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