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然,谁家那么有钱,能够支撑建城之类的大工程?

    纪墨早就想过了,若是这一次要留下什么作品,肯定是要留一个大工程的,偏这样的大工程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是普通人家能够支持的,找皇帝当金主是最好不过的了。

    “好什么好,不许再起这样的念头!”男人厉声喝止,许是想到纪墨聪明,也不宜强压,便又说了个缘故。

    现在的朝代是推翻了前朝起来的,不是皇室宗亲之间的东风压倒西风,而是曾经的世家贵族以“昏君无道”为由,推了昏君下去,自己上位的。

    这个真正论起来,就是以下犯上,并不是什么好名声,最要命的还是当年对昏君要斩尽杀绝却没成功,原因就是宫殿之中有一条密道在,昏君子嗣,竟是顺着密道逃走了。

    这样的密道必然是经过营造师之手,而那时候的营造师都是有官职的,他们对上层的这些变化,不可能不清楚,却无一人出首,提醒皇帝密道之事,等到昏君子嗣在边疆立足,这才知道原来他们竟是从密道走的。

    昏君子嗣却未必是昏君,他得了边疆兵马支援,竟是差点儿跟现在的皇帝平分天下,若不是那时候外族入侵,他又把边疆兵马调回去,如今的局势如何还不好说得很。

    有了这么一场大乱子,皇帝哪里还能看那些营造师顺眼,这分明就不是自己人嘛!于是,营造师再没有了官位,同样的那些曾经主持修建过宫殿的营造师都被处死了。

    孙爷爷好巧不巧,并不在名单之上不说,还早早就辞官归隐了,算是避过了这一劫,侥幸漏网而生。

    第621章

    “这才多少年过去,那可死了不少人呐,以后莫要再提,当心有敬畏。”

    男人心有余悸,那种场面,该有多吓人,不看可知。自那以后,营造师获罪于上,本来新朝初立,正是大赦天下的时候,获罪的营造师也没有得到什么赦免,死的死了,散的散了,不过三十余年,就仿佛过眼云烟,再无人记得了。

    纪墨听得怅然,孙爷爷的心,恐怕也死在了那时候,本来也能当官的营造师突然只能是匠籍,再不是士族一流,这个落差,也就那些被变为庶民的贵族能够理解了。

    “当年咱们家侥幸,得了这么一处地方,天下同姓之人又多,无人追踪寻索,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若是再做营造师,姓氏一出,难免有人记得旧事,到时候就不是你有罪没罪,而是别人会不会追究的事情了。”

    天底下,莫须有的罪名真的很少吗?

    如果别人有意追究,就算当年的事情真的跟你无关,同为营造师,或者是营造师的后人,这事儿就没完没了。

    “我那时候不懂事,还跟你爷爷学,后来知道了,哪里还敢学,那才多少年,不似现在,时隔日久,你学也就学了,外头别卖弄什么营造师,总也有人请你建房搭瓦的,若是有机会,给富贵人家修修园子也成 本说以后叮嘱你的,既说到这里了,干脆与你说,以后做事小心,莫要出头为好。”

    男人是好心,纪墨却有苦难言,含糊应下,心中想到,若是不出头,没名声,以后的作品能传多久,又会让人爱护多久呢?

    名家手笔总是会比普通的作品多些看护的,固然也有毁于一旦的风险,可看在其名声上,爱护总是大多数的。

    忘了在哪里看过一篇似是野史的小故事,有位将军,不舍某处古迹被毁,绕行而过,延误战机。

    是个负面的例子,可在此时看来,若真能有那样的古迹流传,也就不枉费一番心血了。

    什么自雨亭,什么含凉殿,这样的建筑为何不能流传,历史原因不能忽略之外,更重要的也是其建造者的名声不显的缘故。

    其他的朝代,没有营造师的官职,也就更容易泯灭匠人的功绩,可在前朝,营造师还是官职,哪怕现在不是官了,大家对“营造师”这个词汇的理解总也是高出普通匠人一等的,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更出名一些呢?

    男人说的问题,也要考虑,但,不能因噎废食。

    纪墨这样想着,也没跟男人争辩什么,继续听他讲述一些有关孙家历史的话题。

    当年孙爷爷辞官归隐的理由有那么点儿不光彩,任何团体内部都不可能是没有内斗的,营造师的内斗也是比较严重的,一个大工程,主领的位置只有那么一个,竞争的人却足有百十号人,怎样选我不选你呢?

    孙爷爷就被人构陷了“辱及 帷”的污名,内帷之中,唯有女眷,谁也不想请来一位营造师建造房子,结果却把自家女眷给“建造”了,这事儿一旦闹出来,毁人可是毁得厉害,偏偏又没什么证据好讲的。

    喝醉了脱了衣服扔到床上,床上再有一个同样没穿衣服的女人,被捉当场,女人直接跳水死了,你这边儿回过神来,不仅是辱了别人女眷,还逼得人家死了,多大的罪?!

    古代跟现代不一样,你说你们两个什么都没做,清清白白躺在床上,是,可能你们的确是什么都没做,但肌肤之亲也是亲,哪里还有清白呢?哪怕你什么都不记得了。

    孙爷爷一辈子老脸都被揭下来了,真是没脸活了,要是那女的不去寻死,他可能就去寻死了,却又没法争辩,只能认栽,辞官,辞官远走,好歹还是自己避开了,算是私了了此事。

    这种构陷做得不厚道,但成功了就是好的,孙爷爷主动退走,还有点儿知情识趣的意思,人家也没逼迫,让孙爷爷顺利地转走了户籍。

    当年孙爷爷是多想了一下,怕他们再来什么赶尽杀绝的手段,大家是分批走的,本来以前就是狡兔三窟的,这再一分散,不熟悉的人,谁还知道谁是谁啊,等到汇聚到这个小村子,大家才合为一族。

    对外人说起来,都姓孙,可不就是有缘吗?既在一个村子,不是一族也是一族了,同姓的,说不得五百年前都是一家,分什么你我他呢?

    男人是想要夸赞孙爷爷的机智,顺便给纪墨这半大小子提个醒,以后对别人家的女眷,能离多远离多远,也不要在别人家喝酒,万一醉了,真是醒来都不知道头还在不在。

    无意中揭了孙爷爷老底的男人谈及那段过往,言辞隐晦,偏前头隐晦了,后头又说有人跳水死了,纪墨直接猜到了因果,无他,这种陷害的计量委实不够先进,但凡多看点儿小说影视剧,就不会上这样的套。

    “爷爷现在还是在喝酒啊!”

    纪墨嘴上说着,还做无知样子,心中已经恍然,怪不得那酒葫芦里装的都是水,他还说呐,他可是见过那等为了酒什么都可不要的,以孙爷爷的家境,只要不是要什么玉液琼浆,隔三差五喝上几杯浊酒,也不算什么。

    他以前还想过等大一些,要不要先酿点儿酒让孙爷爷解解馋,免得每次总是拿白水当酒,糊弄小孩子一样。

    现在看来,那是在糊弄自己。

    当年喝多了不清醒,现在哪里还敢喝,拿水糊弄糊弄自己,图一个醉时清醒罢了。

    “你去喝喝看就知道了,都是白水。”

    男人直接戳破这一层,看纪墨的眼神儿还有点儿“这孩子怎么这么傻”的感觉,纪墨无语,我这不是为了贴合年龄吗?还扮得嫩了?

    一夜漫长,纪墨总算是了解了孙家那点儿事,嘴上不说,行动上跟男人都更亲近几分,不说真的当做父亲看待,但了解多了总是更容易理解对方的。

    “爹,你可真不容易。”

    这一句感慨,发自肺腑。

    孙爷爷还紧抓着过去属于营造师的辉煌不放,成天“天下万法,唯我一家”的口号喊得猖狂,只记得祖上是多么厉害多么能耐,一路传承到现在,又是如何不易如何辛苦,只想着恢复旧日荣光。

    就跟那丢了皇位想要复国的皇子一样,丢了容易,再拿起来,何其难哉!

    更何况,这事儿也不是他自个儿说了算的,总要皇帝承认才行,皇帝好容易裁下去一个“冗官”,清减了朝廷体制,减少了部分编制岗位支出,凭什么又要再添加上来啊!

    当匠人使用,不参与朝政不是更好吗?

    这样,住在他们建造的房子和城墙之内,才能更加令人安心,不至于哪里藏着主人家都不知道的密道,私通外敌。

    匠人,不要有政、治立场,这才是最符合皇帝的观点的。

    剥夺他们的官身,不是必须,却像是某种必然。

    纪墨突然想到,这就好像盐铁私营一样,有些东西,只有在皇帝的掌控之中,才能让他觉得安全。

    男人斜乜了纪墨一眼:“不容易能怎么办,还不是要顺着。”

    他的目光之中明显有着被理解的欣慰,嘴上的话却半点儿不饶人,“你爷爷那个脾气,真能吃人一样,我偷着看书,只怕他不喜,他发现了非要戳破,让人没了面皮,真不知道要强个什么,活着不比什么都重要?!”

    “爹,你不懂。”

    纪墨觉得自己是能够理解孙爷爷和男人的,但两方的观点,他若说真的支持哪一方,其实又不太说得上来,抓住现实,和追求梦想,你能说哪个更好吗?

    若是两者不可兼得,你又该抓哪一个呢?

    问问那些闷着头往娱乐圈闯的男女,他们想要的究竟是现实还是梦想?

    又想一身锦衣,又想不付辛苦,真是除非投胎投得好,否则 白想!

    “你懂?”男人气得想笑,拽起纪墨来,力气都大了些,“老子辛辛苦苦待你,你倒是跟你爷爷一个鼻孔出气。”

    “你和娘是一边儿,爷爷这边儿,总不能只有他一个吧,我陪着他,总好过他自己一个,孤零零的,心里不落忍。”

    什么长篇大论的历史意义,传承意义之类的都不用说,说那些,在只追求现实的男人面前毫无作用,他已经做出了选择,也已经走到了这个年龄,便是说得他后悔,也不过是让人生再生难得两全遗憾。

    何必呢?

    听到纪墨这样说,男人本来要落下的大手轻轻地在纪墨的头上摸了摸:“你是个好孩子,孝顺。”

    他这一句说得深沉,很有点儿感慨的意思,“比我强。”

    “爹也是孝顺的,爷爷也知道的。”

    纪墨很想把他们父子间的这层窗户纸戳破,多大人了,别玩儿什么“我知道你知道但我装作不知道”的游戏了。

    “知道就好。”

    男人释然一笑,他跟孙爷爷是没记过仇的,谁能跟亲爹记仇呢?只不过,两个人都是一样的别扭性子,拧了这么多年,一下子正过来也不容易,再有孩子的事情……各种观念不同的累积最后才成了现在这样,勉强平局吧。

    抬首见朝霞,霞光漫天若飞花,那一点红日跃然林梢,“走吧,路还长,我们慢慢走……”

    第622章

    回到孙爷爷处,如之前几次一样,先说了一遍自己所见之后的感想,具体到尺寸之类的,纪墨也流利地报出来了,一连串清爽的数字,听起来就有一种愉悦感。

    孙爷爷微微点头,眼神之中似还有几分思忖,许是从记忆中翻找属于这座城的相关数据,发现没什么差错,便觉得满意了。

    “是用了心了,难为你六叔跟着跑了一趟。”

    来往都熟悉了,并不是每一次孙六叔都会跟着到孙爷爷这里报道,尤其是后来几次,纪墨大些了,他更是只在外头招呼一声,也是心大了,两头都没对好时间,有的时候纪墨回来的时候还要早于孙六叔,这个时间差,孙爷爷也像是闭了眼睛看不到一般,完全不曾问过。

    男人更是离村子一日比一日近,以前还都是在镇子上分手,现在,已经可以到村口了。

    还有一回,村口那个位置,站在石头上明明可以看到,可就在石头上的孙爷爷,就像是看不到一样,刻意地不往那里去看,纪墨当时看了,总觉得,他的眼角余光,一定也是在看自己儿子的。

    血脉至亲,这个词,还真是很难拆分得开,连带着对那个给自己带来了血脉至亲的女人 神思一时悠远,很快又被拉回来,纪墨不想去想已经过去的那些事,他会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老人了。

    也担心,若有一日回到现代,哪怕是同样的皮囊,他是否还能做回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能否……

    “专心!”

    背上挨了一板子,连同训斥,孙爷爷的手劲儿,纪墨颤了一下,真疼啊!

    他以前学艺,不是没受过苦,是真没受过这份疼,那劲道就跟迟钝的刀锋一般,直接席卷入内,带来一阵火辣辣的疼。

    “防火墙可见了?”

    “见了。”

    纪墨恭敬答了,对于防火墙壁,他以前还真的没怎么注意过,看到一些巨大厚实的砖墙,只当是为了某种威严,就跟门口的石狮子和多少级的台阶一样,是一种建筑格式,并没有特别地留意过,还是男人指点出来了,他才知道这原来是专门用来防火的墙壁。

    用三合土建造,专门用来防火的。

    古代的建筑多是木质结构,这一点跟西方似有很多不同,一方面固然是“以人为本”,采用更加便宜轻便的木料,减少加工和搭建上的难度。以木材为框架,砖块儿和黏土作为墙体,房顶可以是瓦片和稻草,可谓是物美价廉。

    走到城中一看,十座房屋,九座都是差不多的结构,若有一两个不同的,可能是少了房顶或者少了墙,不是围院就是棚子。

    男人可能是更加倾向于他话中所说,让纪墨以后当个建房子的,对房子的结构讲的就多一些,让纪墨知道那房子该是怎样的布局更加妥当,又该在搭建的时候考虑哪些方面。

    他说的是一个大的方面,小的细节也会提,却不会说具体的榫卯结构之类的,只说让纪墨回来跟孙爷爷学。

    事实上这也是纪墨学过的课程,再跟孙爷爷学一遍,展现出来的水平自然是远胜初学者,同龄人的,也真是这样,孙爷爷对他的要求,无形中又上了一个台阶,管教起来,也更加严厉了。

    “有何说道?”

    孙爷爷继续问,一手拿着板子,一手捏着酒葫芦,似乎随时都要举起来喝一口的样子。

    披散在肩头的发有些凌乱,也稀少了许多,年老发疏,他的头皮有几块儿都能显露在外,被白发衬得,不是很显眼,却也有些滑稽的斑秃。

    白发,白眉,白须,若是那白色更雪亮一些,许也有几分神仙风姿。

    他头上带着的抹额是纪墨做的,拙劣的针线细看能够看到不够平直,好处却是能够顶替帽子,尤其对孙爷爷这种总是爱迎风耍酷的“老夫”来说,更是减少了些伤风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