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都多少年的东西了,不应该好好保存吗?”

    这样的疑问没有人能够回答,一个国家,数千年历史,所留下来的好东西太多了,那些有价值的不是在博物馆中等着展览,就是进了某个收藏家的私藏,而外面这些,更大的,更有历史的东西,却因为其上载入的并非名人名言,同样也没什么知名人物的姓名留下,就此被保存在原地。

    没有被某一次破土动工的大铲车铲走就算是运气很不错了,想要更好的保护,如一个防护罩什么的,那就纯属想得美了。

    护栏也没有,随意就能触摸的石碑上有着太多的痕迹,底部的污浊可能是某次暴雨留下的垃圾干涸的残留,下部的光滑若釉,可能是孩子们在这里玩耍手摸的痕迹,上面那些风雨侵蚀的痕迹,还有些磕碰之类的痕迹……每一样似都在说明了它所见证过的历史是怎样的漫长。

    可,石碑不会说话,文字没有感情,没有人在意它所承载的到底是怎样的希望。

    意外遇见的人,也许会在这里驻足,看着这高大的石碑叹一声:“好浪费啊,本来挺好的石材,白白放在这里,拿去铺路多好啊!”

    刻上的文字总会消磨,留下又有什么意义呢?

    若有人还想要穷追属于这座城的历史,可能就会发现这座城真的没什么更大的意义了。

    往来的枢纽?还谈不上。

    兵家必争之地?还没有那么险要。

    对外的窗口?还不至于。

    那么,有什么名人跟这座城有关吗?

    一座边城,难道想要这里出什么朝廷重臣吗?还是什么杀伐果断青史留名的将军?

    几千年的历史长河之中,这样的人可能有过,可留下的记录之中却找不见罢了。

    于是,它只是一座寂寂无名的边城。

    唯一出名的地方,或许就是它是众筹所建的吧,在当时,是开创了先河的那种。

    可这种先河,跟后来的商人独资建城,又失了几分魄力的感觉,前者或许还能算作人民有自主意识,后者则可说是商业行为的某种巅峰了。

    意义全然不同。

    而根据新修订的历史书,上面却没收录这点儿意义,原因,可能就是这座城不够有名吧。

    这种状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是那座城更加破败的时候,也许是某位迟迟入场的考古学家终于发现了某些微妙的联系。

    从一个名字联系起来的几座建筑?

    从一本书串联起来的建筑发展史?

    考古的每一次发现都在刷新历史,也刷新世人的认知。

    埋藏在古墓之中的不仅是财富,还有秘密,那些属于知识的秘密。

    营造师,建筑行业的领头羊,竟然还曾是官职。

    “这其实也不奇怪,御医不也是当官的吗?技术性更强……”

    专家的解说开始为人们揭秘属于历史中的这个小片段,大多数人并不关心营造师最后的兴衰,他们就是听个兴趣,稍稍扩展一下自己的知识,能够在某些场合作为卖弄的知识点,听了总是不嫌多的。

    因为建筑行业的大热,这也不算是什么冷门生僻的无用知识,听了也就听了。

    随着专家的追本溯源,人们发现营造师的历史还挺长的,早到百家争鸣的时候,就有营造师的存在了,一本名为《营造法式》的书可算是最早的专业书籍,也正因为早,现在不存不说,连同这个名字,这本书是否真的存在,都要打一个问号,有待探讨,不能把一家之言当做全部的依据,好歹多挖几座古墓,找出更多的佐证来才算数。

    孤证不是证,一人难成家,专家在这里姑且一说,让大家姑且一听,不要完全以专家之言当做历史明证就可以了。

    专家继续在讲营造师的历史,讲到了最后一代,也是某本古书的内容,其中那个“孙即墨”的名字并不怎么令人意外,只意外这个“孙即墨”的行程,从东到西,竟是都有他打卡留名的痕迹。

    “这应该可算是最早的跨国旅行家了,看看这行程,呦呵,还真不短……”古书之上的简略图文呈现出来,那蜿蜒的线条,所跨越的地域国家,每一样都让人惊叹,这是用时间铺就的旅程,同样,也是用建筑点缀的行程,每一个国家的著名建筑,都有他悄悄留下的一块儿砖,刻了名字,埋在地基之旁,像是另外一个“到此一游”的印章。

    就这么着,一路盖过去,让几千年后的人吃了一惊,还有这么有趣的古人来着?真厉害。

    考试完成的纪墨没有想过,意外留下的一本连考试作品都算不上的记录足迹的书,竟然这样出名了,如果他当时多夹带一点儿知识在书上,也许,这一次的考试时间会更长,也更有趣味。

    第646章

    “叮当叮当……”

    细小的铃声像是某种虫儿害羞的鸣叫,穿在红绳之上的小铃铛是银质的,上面还刻着细小的花纹,拿起来细看也绝对不会使人失望,一个个,间隔些许距离,穿在一根红绳之上,简单的绳结就让这种手链看起来很不错了。

    一条条红绳一头系在杆子上,另一头自然垂下,像是一面小小的红帘子,后面是一张玉雪可爱的童子脸,不算白胖,但足够干净的脸上带着笑,谁看过来,都回一个笑容过去,若有过来问价的,也笑着给说价格。

    “上好的影子,都刻了 字花儿的,最是虔诚,也有祈福的意思,可在佛前开光的……”

    不是什么令人惊异的推销词汇,却因说话的是个四五岁的男童,便格外有些可信,都说孩子不会说谎话,那这话,也就能够听一听。

    这绳结简单,那铃铛却不错,有女眷挑着不满意,这个简陋的小摊上,也有其他颜色的绳子可以配,铃铛却没有散的,一个个都是穿在红绳上穿好的,若要买,可以买了再卸下来,往自己编织的络子上面穿,那样也就不局限在手链上,还可以做成某种配饰。

    男童热情地给讲解着有关铃铛的几十种用法,不光是能够用在手链脚链上,穿在配饰的流苏下头也是可以的,再有就是首饰上面,坠上一两个铃铛,伴随着行走而摇晃,叮叮当当,像是自带配乐一样。

    另外,衣服上,鞋子上,扇子上,手帕上,连同系着头发的丝带上,都可以坠上一两个铃铛。

    除了 字花纹,还可以有其他的花纹,大小什么的,也不是只能这一种。

    “我们家能够定做的,你要是不忙,可以到那边儿看看,看,铺子就在那边儿,拐过那个弯儿就能看到了。”

    男童很是积极,介绍着自家的铺子。

    “那,一会儿倒是可以去看看。”

    庙会之上,难得看到点儿有意思的玩意儿,多走两步,买个跟别人不一样的,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古代人也讲究个性,可不是人人都愿意随大流的。

    有几个问了价,已经意动,听到要提前交定钱,还有些不放心,男童又机灵地拉着身边儿同样摆摊的大人做见证,证明他们家的铺子也是老字号,绝对跑不了,另外还以佛祖发誓,长久做生意的,不是为了骗钱的。

    “他们家铺子的确在那儿,跑不了。”

    这边儿的摊位都不是随便占的,给寺庙里上了供奉,多年的老位置,经常来庙会的人都能看到几张熟悉面孔。

    男童却是个生面孔,再一问,是几年前搬来的纪家。

    家里是银匠,打造金银首饰最是在行,价格比大铺面还要便宜些,就是工期也长些,可见少人手的缘故。

    “铺子开了几年了,就是没怎么过来这边儿。”

    摆摊的大人是个好心的,多说了一句,这边儿的摊位都是有数的,哪里能够随便来个外人就占了地儿呢?也就是他好心,分给这纪家男童一个落脚地,真的就是个落脚地,地上放个小木箱就算是占满了地方,本来还以为不怎么惹眼,哪里想到那丁零当啷的一根根手链挂起来,红彤彤的,白亮亮的,老远都找来不少人,连带着他这香烛都多了几个买家,也算是互惠互利了。

    箱子是空的,除了些彩绳之外就没放别的东西,银子毕竟还是昂贵,哪怕这些做出来的铃铛用银纯度不高,体积不大,可积少成多,总也能够值一些钱,再带多的来,就是小儿抱金过闹市了。

    很快卖掉最后一根手链,纪墨揣着一堆零碎铜钱,招呼一旁坐在石头上打哈欠的纪二哥过来。

    “走了,都卖完了!”

    纪墨年龄太小,铜钱踹到怀里,实在是太明显,别看这一路不长,可走回去的路上,若是真有人抢,抢了也就抢了,人多逮不着报官都是没用。

    纪二哥人高马大,过来抱起纪墨,拎起那小木箱就走,上面竖着的杆子已经被纪墨拆了装在箱子里,这样拎着走,半点儿都不碍事儿。

    纪墨人小腿短,被抱着走也没什么不高兴的,两只小胳膊兜在身前,把怀里的钱挡得严严实实,又搂着纪二哥的脖颈,往他怀里靠了靠,努力确保不会有三只手从旁边儿捞一把。

    穿过这条街,往前面走了走,走到快尽头的位置一拐,走出一段距离,再一拐,就能看到纪家铺子了。

    “首饰铺”三个大字平平常常,纯木刻的牌匾,不见什么古意,只让人见到了简陋,这也是没办法的。

    六年前,纪父还是银作局下头的银匠,不说是朝廷的官儿,却也算是正经的编制内工匠,福利好不好不去说,也算是很荣耀了,这可是真正的凭手艺吃饭,不是随便什么人就能进银作局的,要知道,银作局可是给皇宫里头做首饰的,容不得一丁点儿的问题。

    那时候,纪父这个银匠也算是挺风光的,金子,银子,珍珠,宝石……每天过手的不知道有多少,这些东西到他手里,上头已经扣过一层,他这里若要动作,只管在那金子银子拉丝的时候弄细一些,自有多余的剩下来留个结余。

    每天的日子,不说过得多么富贵,肉是不缺的,若是做得东西好了,上头的赏赐下来,多少也能得些实惠,真是又风光又赚钱,全不用操心旁的乱七八糟的事情。

    可惜啊,这样的好日子,被纪大哥给作没了。

    纪父的手艺,先传给的就是纪大哥,这位纪大哥是个聪明但不勤奋的人,手艺会了是会了,做起来却不是那么熟练,总是要出点儿小问题,偏他又聪明,总能够想到其他的法儿把这小问题给弥补了。

    嵌宝这边儿歪了,不要紧,对称的位置同样歪一点儿,就看不出来了。

    槽沟刻错了,不要紧,大不了多刻一道,描补一下,反正这种细微处,也没人仔细看。

    仗着专业,欺负外行,就是纪大哥干的事情。

    这样做事儿,可想而知,迟早是要出问题的。

    有一次,一样交代给他做的丹凤簪就出了问题,凤尾的红宝歪了,本来纪大哥巧妙修改,基本上不太看得出来,奈何那位点名要丹凤簪的就是为了跟人攀比,见到不一样本就狐疑,再被别人点出来这是暗讽她位份低,上不得台面,这还了得?

    本来无门无派的纪大哥就这么被当做敌对势力给惩治了,古代的刑罚,都是一人犯错,全家受累,结果连着纪父的差事也丢了。

    纪家从纪爷爷那辈儿就开始在银作局工作,纪父自小就是在那一处院子之中长大的,哪里见过外头是怎样讨生活的,他倒是没挨打,可就这么被赶出来了,只觉得丢面儿,连老家都没脸回,又没脸再待在京里,干脆就在这边儿落了户。

    纪大哥更是没受过这种打击,自小就因为聪明被夸奖的人,最后因为自己的小聪明连累全家如此,挨了打之后就一直唉声叹气,好容易养好伤了也没见振奋起来。

    最要命的是,经此一遭,他妻子也跑了,也就是夫妻两个没孩子,不然还要再受拖累。

    中间觉得没脸见人的纪大哥还寻过死,跳到河里最后又自己挣扎着呼救,到底还是“水太凉”,被他带着伤折腾这么一遭,差点儿伤口感染就那么去了,纪父积攒多年的家底,为了给他治病,消耗大半。

    后来在这里安下家来,就更不剩多少了,不得已,只能重开旧业,做个首饰铺,铺面就是把屋子隔出来一部分,前面是铺子,后面就是住家,满是烟火气。

    这样的铺面不在沿街的位置上,也没什么响亮的名号,更没什么熟客,生意可想而知的不好。

    还是纪母泼辣,拿着仅剩的那点儿银子做的簪子,沿着那富户的门槛,一家家地问,一家家地推销,这才总算让纪家首饰铺的名字进入了几家人的耳中,那些有钱人,未必都懂做簪子的手艺,可看东西还是能够看出好坏来的。

    纪父心血之作,即便是普通的银簪,全无嵌宝点翠,技艺在那里摆着,线条转折都看得让人心动。

    多年为宫廷做簪子,旁的不说,那些富贵人家喜欢的花样,总是不缺的,一根素素的银簪,却能看出一团锦绣来,也是不容易。

    纪母不知道吃了多少闭门羹,才把簪子卖出去,得了那么一户人家的首肯,以后有好东西,可以送上门去看看。

    这也算是抢生意了,若不是纪家还有个人高马大的纪二哥陪着,恐怕纪母出门就要被人套麻袋。

    一番艰难求生,纪家还是在这里留住了,纪墨觉得,其中关键主要是纪家的出货量不大,小打小闹的,也没抢到什么真正的大户人家的生意,普通的富户人家,竞争还不至于太激烈,否则信不信半夜就有小偷强盗,放火都要坏了事儿。

    第647章

    “我回来了!”

    到了家门口,纪墨招呼一声,示意二哥把自己放下来,他要自己走,二哥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像是给加油似的,看着纪墨倒腾着小短腿儿跑到屋子里去,把怀里的钱通通倒到床上,冲着纪母眯眼笑:“在这儿,都卖了!”

    “卖了?!”

    纪母有些诧异,她是不怎么看好这种生意的,没听说谁家手链还能祈福的,以为这些只会是老人家喜欢的,偏偏老人家的钱,都是花在子女孙辈身上,多半不会给自己添置这样的手链,哪里想到,还真有小姑娘会买!

    “还有定金呐,定的是这几个花纹的!”

    看到纪二哥拎着箱子也进了门,纪墨翻出箱子里的小册子,把几种花纹指给纪母看。

    这小册子是纪墨自己画的,他画了几种带不同花纹的铃铛在图册上,一页一个,若有人选,选中哪个,就在哪个下面做出标注,主要是大小和数量,这就是定制了。

    “我都给她们说了,咱们家的铺子在这里,估计她们应该能找着,我就说,应该在路口那里做一个立牌的,上面写着咱家铺子名字,再画个箭头就好,更方便她们找寻。”

    纪家的这个位置,本来是住家,并不是为了开铺子的,房子算不得临街,这一片儿都没什么做买卖的,要想别人知道,能够往这里走,弄个路标,实在是很应当的事情。

    可古代大部分时候这些商铺都是有规划的,又有“酒香不怕巷子深”那种不知道打广告好处的朴素思想,纪母是一直不同意他搞那么大的,生怕客人还没引来,先把麻烦引来了。